京師。
午時剛過,圓明園勤政親賢殿東側軍機處值房內,幾盆冬日儲藏的冰塊正在銅盆中緩緩融化,為屋中帶來絲絲涼意。饒是如此,值房內仍顯悶熱,幾位身穿朝服的滿漢章京額頭上皆沁著細汗。
四十四歲的和珅坐在靠窗木椅上,因為保養得宜使得和珅麪皮白淨,眼角雖有細紋,但看著仍同三十歲的樣子差不多。
和珅此時在批看趙安的摺子,趙安在摺子中奏陳今年皖北發生區域性洪水,為抗洪搶險保護百姓生命及財產,趙安調動皖北綠營、團練參與搶險救災,使得洪水未釀成大災,也將百姓損失降到最低。
為此,趙安將參與搶險的一些軍官和搶險有功的幾個地方官列出,請求朝廷嘉賞他們。其中就有和珅派到安徽的幾個八旗軍官。隻字不提自己也卷著褲腿,頂著高溫戴著鬥帽與官兵一起跳下河堤缺口與洪水“搏鬥”的英勇事蹟。
這種奏摺身為軍機處實際“首相”的和珅就有批示辦理權力,便提筆於折上寫了個“可”字,交拜唐阿轉吏部、兵部辦理。
當值拜唐阿將摺子取走後,和珅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心道趙有祿這小子確實能乾,安徽那個爛攤子到他手裡不到三年竟治理得井井有條,聽說工商各業非常興旺,一些安徽籍的京官對趙有祿更是讚不絕口,都說家鄉如今與從前大不相同。
甚至鄉野都路不拾遺了。
真正大治之世。
“人才難得。”
和珅心中暗讚,同時也是暗歎。
其女微微今年已十六歲,按理說當初和珅曾將微微許給趙有祿為妻,如今微微夠出閣年齡,那他這個嶽父大人便當兌現承諾。
隻不過安徽傳來的訊息說趙有祿已有正妻羅氏春蘭,又有妾室丁氏婉清,還育了兩子兩女,因此和珅妻子馮霽雯並不同意這樁婚事。
和珅也覺麻煩,自家女兒嫁給趙有祿已經是下嫁,總不能讓女兒做趙有祿的平妻吧。但讓趙有祿休掉正妻未免強人所難,也不厚道,思來想去還是將這事放一放。
想來那趙有祿也不會主動提這事,日後從其它地方對其多照顧一些便是。
眼下也冇心思給女兒張羅一門好婚事,因為儲君人選壓的和珅都喘不過氣來。
下個月初三,老太爺就要在乾清宮大朝會上命人從“正大光明”匾後取出密詔,當眾公佈儲君人選。
這件事關係的不僅僅是新皇人選,更關乎朝局走向,以及他和珅未來幾十年的榮辱興衰。
然而,直到現在和珅也不知道儲君究竟是誰。
為瞭解開這個謎題,和珅趁老太爺糊塗不清醒時曾多次旁敲側擊,欲從老太爺口中探知答案,奈何在這件事上老太爺再糊塗都是守口如瓶,甚至一次嚴厲訓斥和珅妄窺天機,嚇的和珅後麵再也不敢打聽。
隻越不知道,這心就越跳。
更叫和珅好笑也好氣的是這世間竟有人拿儲君人選做賭。
三個月前順天府查獲的那個賭局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驚天賭局早在兩年前就在京師醞釀了,隨著儲君人選揭曉日期的臨近,聽說那大賭局每日經手的賭資高達數十萬兩,參與者從王公貝勒到各部堂官,甚至宮中的太監、嬪妃都牽涉其中!
偏偏,冇人知道莊家是誰。
關於這個驚天賭局的事是和珅管家劉全彙報的,說京中某處暗莊開出的賠率驚人——成親王永瑆一賠四,嘉親王永琰一賠三,定親王綿恩一賠五、儀郡王永璿一賠六,十七阿哥永璘一賠九....
為掩人耳目,候選人都以彆號代稱。
劉全自己便押了五萬兩在成親王身上,為此,和珅還罵了其一通。
旋即聽說福長安不知被哪個“帽子王”拉下水,竟豪擲六十萬兩押注永瑆。若永瑆真能勝出,福長安一次就能贏二百四十萬兩!
這數字,連和珅聽了都心驚肉跳。
這賭局不僅膽大妄為、賭資極大,詭異之處在於它似乎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
你可以在八大衚衕的某家賭坊下注,可以在前門某家當鋪暗室交割銀兩,甚至可以在琉璃廠某家書鋪的暗格裡留下押條...
賭客身份無人知曉,莊家彷彿一隻無形大手,將整個京師都玩弄於股掌之中。
為查清這賭局背後操盤之人,和珅讓劉全暗中查探,可查來查去,線索總是斷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身上。
那些真正知道內情的人要麼守口如瓶,要麼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最讓和珅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哪個皇子被押注最多。
按理說押注金額最高的那位,應該就是“眾望所歸”之人,可這賭局設計得極為精妙,不同等級的賭客接觸的賠率不同,下注渠道不同,莊家似乎有意將“資訊”分割開來,不讓任何人窺見全貌。
這就使得參賭的賭客不知大熱門是誰,賭客除“拉人”的外,也很難弄清彆的賭客押的誰的寶。
如此驚天賭局能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背後之人來頭定然極大,和珅隱隱覺得當是哪位帽子王的手筆。
不過真將幕後之人揪出來對他和珅冇有半點好處,因為參賭之人非富即貴,他若將這賭局毀了,那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彆人不提,押了六十萬兩的福長安恐怕就要埋怨他和中堂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揉了揉太陽穴,和珅有些唏噓,他自詡耳目靈通,朝野上下冇有他不知道的事。可這次他真的一無所知。
那種失控的感覺,令其極不舒服。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比和珅年輕十幾歲的福長安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走了進來,湊到和珅身邊低聲道:“和大人,聽說了嗎?昨兒個,有人押了整整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
和珅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哦?押的誰?”
“是成親王!”
福長安兩眼放光,“一賠四啊!若是成了那就是四百萬兩!媽的,這手筆比我狠多了,不知是哪家王爺這般大手筆...”
和珅若有所思:“你確定是成親王?”
“千真萬確!是肅親王家的包衣奴才透出來的訊息...那奴才親眼見的押條,上麵寫著‘成親王,一百萬,天等甲字七號’。”
天等甲字七號?
和珅眉頭微皺,劉全說那賭局將賭客分為“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等,又細分為“甲乙丙丁”四級。
天等甲字字七號,說明下注者至少是個郡王級彆以上的宗室,或者一品以上大員。
“能不能查清此人的身份?”
和珅好奇是哪位王爺如此看好成親王永瑆。
福長安卻是無奈搖頭:“和大人甭費這心思了,那莊家規矩極嚴,隻認押條不認人,根本無跡可查。”
滴水不漏。
和珅心知這莊家行事如此周密,絕非等閒之輩。
福長安忽然神秘兮兮道:“和大人,你說這莊家會不會是宮裡那位?”
和珅瞥了他一眼:“慎言。”
福長安自知失言,連忙噤聲。
但這話,其實說出了和珅心中最大的疑懼——能佈下如此大局,將滿朝權貴玩弄於股掌的,除了宮裡頭那位…還能有誰?
問題是老太爺今年八十五了,精力大不如前,時常糊塗。這等精巧縝密的局不像是他的手筆。可若不是老太爺,那又是誰?
無數疑問在和珅腦中盤旋,直到七十四歲的孫士毅搖著扇子進了值房:“這天兒真是熱得邪乎,聽說直隸有些地方已經兩個月冇下雨了。”
和珅接過話頭道:“孫中堂,何止直隸,河南、山東的摺子也都報上來了,今年怕是要大旱。不過天災難免,皇上洪福齊天,總會降甘霖的。”
作為大清朝的大管家,和珅準備讓兼管戶部的福長安撥些款給鬨旱災的省份,這時卻有章京捧著一份八百裡加急軍報呈了過來。
軍報是雲貴總督福康安緊急呈送,言稱苗疆大亂,起事苗軍多達十餘萬眾,湘黔邊境三百裡皆糜爛。
福康安故意誇大苗亂,目的便是讓老太爺下旨派他領軍出征苗疆,若無旨意,他這雲貴總督可是不能擅離昆明的。
如此重大軍情,軍機處不敢怠慢,當下由和珅同福長安去長春宮向老太爺彙報。
不過老太爺每日午膳後照例都要歇息一個時辰,這會離老太爺起床時間還早,和珅和福長安便在殿中側間等候。
“和大人,苗疆形勢如此危急,若不及早調兵圍剿,恐釀成大患。”福長安不知三哥誇大苗亂,隻被三哥說的十幾萬苗軍嚇到。
和珅卻淡淡道:“你不必擔心,你家兄長久經沙場,麾下索倫、健銳二營皆是我八旗百戰精兵,區區苗亂,何足掛齒?”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福長安心頭一沉。他知道和珅與其三哥素來不睦,三哥被從四川調到雲南,外界都傳是和珅在老太爺那進的讒言。
如今苗疆生亂,和珅這般態度...
不免讓福長安有所擔心。
“苗疆山高林密,苗民驍勇善戰,乾隆初年的包利、紅銀之亂,朝廷可是調集七省兵力曆時兩年才平定。此次亂事比之當年包利、紅銀之亂還要嚴重,苗軍可是有十餘萬眾…”
福長安正說著,門外傳來長春宮太監聲音,說是皇上醒了,傳二位中堂覲見。
殿內,老太爺剛剛睡醒,正靠在榻上由宮女伺候著漱口淨麵。
從麵相來看,老太爺確實太老了,臉上佈滿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皮鬆垂,跟風燭殘年冇什麼兩樣。
“奴才和珅(福長安)請主子安!”
入殿的和珅和福長安雙雙打千跪地請安。
“起來吧。”
老太爺笑著示意宮女退下,問和珅同福長安為何事而來。
回話的是福長安,將其三哥的緊急軍情如實陳述。
因老太爺耳朵聾,福長安的聲音說的很大,殿外伺候的宮人太監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苗疆生了亂事,苗軍有十幾萬人?”
老太爺怔住,繼而渾濁雙眼盯著福長安,“好好的,苗疆怎麼就亂了!”
“這...”
和珅和福長安哪知道苗人為何造反,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老太爺擺了擺手,心情被苗疆生亂攪得無比煩躁。
下個月他就要公佈儲君人選了,結果值此禪位前夕,苗疆卻出瞭如此大亂,當真是讓他乾隆盛世的尾巴都不安寧。
其自號更是“十全老人”,文治武功都已圓滿,可臨到退位卻接二連三出事。
前年高原,今年又是苗疆,似乎上天故意與他這“十全老人”做對,不讓他體體麵麵“退休”。
“主子,”
和珅輕聲道,“苗疆之亂必須速平,下個月便要明詔天下儲君人選,乾隆六十年元旦主子將舉辦禪位大典,若屆時亂事未息,恐損主子威儀。”
這話說到了老太爺心坎上:“你們說,該怎麼平?”
福長安連忙道:“主子,三哥在折中請旨願督領雲貴兩省兵馬,會同湖南綠營三省圍剿。以三哥之能,奴才以為定能迅速平亂。”
“噢,三福兒主動請旨平亂?”
老太爺心中為之一暖,也生出些許對三福兒的愧疚之心。
和珅冇有吭聲,一來眼下隻有福康安這個大將軍能領軍出征;二來,他要的就是福康安去苗疆。
如果冇有猜錯的話,這次苗疆之亂定是趙有祿的手筆。
這小子,果然說到做到,是把好刀,也是個好幫手。
若真能借苗人之手弄死福康安,或許真可將微微嫁過去,大不了讓趙有祿休妻便是。
“朕準了!”
老太爺冇有含糊,為安撫先前對福康安的疏遠,竟命人傳旨加授福康安貝子銜,賜三眼花翎,準其督率雲貴兩省兵馬會同湖南綠營剿賊。
貝子?
和珅心頭一震,貝子可是宗室爵位,從無賜予外姓之人的,由此可見福康安是主子私生子一事板上釘釘了,難怪去年主子還想給福康安封王。
真就是親兒子。
見老太爺封自己哥哥為貝子,福長安自然大喜,正要謝恩卻聽老太爺又道:“另外,再命四川總督和琳統川軍八千,湖廣總督福寧統荊州駐防八旗兩千五、湖北綠營七千,前往助剿。另調江西、福建、安徽三省營兵各三千歸福寧節製。”
“嗻!”
和珅躬身應命,猶豫了下,道:“主子,自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前年遠征廓爾喀耗銀甚巨,如今國庫...恐難支撐大軍剿賊之費。”
冇錢打仗確是難題。
老太爺以商量口吻問和珅:“和珅呐,你有什麼主意?”
和珅還未答話,福長安已搶道:“主子,臣有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
老太爺右手微抬:“講。”
福長安忙道:“奴才以為可開大捐,售賣四品以上實缺官職以充軍餉。”
售賣官職是曆朝曆代財政窘迫時的下策,乾隆朝雖設捐納常例,但多售四品以下官職,且多是虛銜,實缺售賣極少,更遑論四品以上官職。
過往大捐隻在太後萬壽和老太爺萬壽開過三次,如今為用兵苗疆而開...
和珅覺得不妥,但因這主意是福長安提出來的,他也不好反對。
老太爺這邊思慮良久,緩緩開口道:“準。但隻限苗疆用兵期間,事畢即停。所售官職,不得為刑名、錢糧要害之缺。”
“主子聖明!”
福長安鬆了口氣,有了主子這道旨意,他不僅能為兄長籌集足夠軍餉,使兄長心無旁騖地平亂立下大功回京,同時也能從中大撈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