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是很不情願到昆明上任的,但冇辦法,這是老太爺的旨意。
他冇法抗旨。
去年英國使團離京後,福康安便被老太爺督促去廣西防範安南,無奈隻得啟程,但半道卻藉口患病停了下來。
老太爺得知後派禦醫前來診視,福康安就以“安南無事”為由請求回京養病,因安南國的確冇有生事,加之福康安額娘快不行了,老太爺便準了。
福康安大喜過望,以為就此可以留在京中,未想過完年宮中便傳來旨意讓他出京就任四川總督。
這道旨意如同當頭一棍把福康安弄懵了,實不知老太爺為何這麼著急趕他出京,無奈之下隻得帶著困惑前往四川上任,可任上屁股還冇坐熱,老太爺又下旨問他如何看待吉林將軍恆秀所犯之罪。
恆秀犯了什麼罪?
也不是什麼大罪,就是任上采參虧空庫銀。
這種事不是什麼大事,老太爺為何單單下詔問福康安意見,乃因這恆秀是福康安妻兄,也就是福康安的大舅子。
如此,福康安自然幫著大舅哥說話,結果奏疏上去後卻被老太爺責備其偏袒戚誼,一道旨意命其馬上卸任四川總督,改去昆明擔任雲貴總督。大舅子恆秀的吉林將軍也被革職,降為寧古塔副都統。
四川總督一職則由和珅弟弟和琳接任。
論總督排名,以直隸總督第一;論油水,以兩江總督第一;論兵權,則以四川總督第一。
而雲貴總督於九大封疆排名墊底。
這意味原本已是元嬰後期修為的福康安直接被打成元嬰初期修為。
內門長老之首的排名給一擼到底,嚴格來說如今算是大清宗的外門長老,宗門執事堂都進不去。
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福康安查了很長時間方得知事情真相——原來這一年京中一直有個謠言在暗地傳播。
說是乾隆五十九年,也就是今年的九月初三日,老太爺將正式公佈儲君人選,並於次年元旦即正月初一舉行禪位大典。
九月初三,是老太爺當年的登基之日,如今恰好六十年。
這個不算謠言,天下人都心知肚明。
問題謠言的核心內容指的是儲君既然很快就確定,那到時福康安這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且深得軍心的大將軍是否“認主”?
按理說,福大帥肯定是認主的,一直以來其能保證大清政權順利交接的軍方“擎天柱”形象深入人心。
然而,謠言道出一個關鍵事實,那便是這位福大帥的身世其實有很大問題。
什麼問題,大夥心裡誰冇數?不過為上位者諱,不好明說吧。
畢竟老太爺跟舅母娘子偷情生崽的事不光彩,有損“十全老人”聖君形象。
然而一個手握兵權,且年富力強的“野生”皇子如果對皇位產生覬覦之心,那無疑會動搖大清根基。
身上都流著老太爺的血,這皇位憑什麼我就坐不得?
即便福大帥冇有異心,誰敢保證他的兒子們不會生出野心?
誰又敢說福康安手下那幫驕兵悍將不會給福大帥強行黃袍加身?
所以,為了確保大清朝最不穩定的因素不出意外,就不難理解老太爺為何要把“野兒子”從京師趕到四川,又從四川趕到雲南了。
這個謠言在京師傳得很厲害,老太爺究竟是不是受這謠言影響,其實也很難說。
但有件事老太爺卻是知道的。
就是京裡不知道哪個膽大包天的狂徒竟然暗中組織關於儲君人選的賭局,先前供賭客壓注的儲君人選有成親王、有嘉親王、有定親王、有儀親王。
不是正宗皇子就是正經皇孫。
單單如此,也不算什麼大逆不道,最多算是這幫賭徒膽太肥,抓住了最多是個治安處罰,夠不上刑事。
可這膽肥的賭局卻在今年突然給賭客提供了新的下注人選。
這個人選就是手握軍權的“三福兒”。
此事是被順天府無意查獲的,順天府尹胡季堂得知民間竟有這等大逆不道的賭局後,立即將相關情況上報。
材料經通政司遞到了軍機處,當值軍機大臣鬆筠是第一個看到材料的,因事關儲君及“誹謗”福康安,鬆筠不敢擅自壓下便如實呈了上去。
起先冇什麼動靜,半個月後老太爺突然就借吉林將軍恆秀之事把福康安從四川調到雲南,事後鬆筠個人推論,多半是老太爺對最寵愛的三福兒起了異樣心思。
這個膽肥的賭局也被順天府查抄,涉賭的一幫地痞流氓混混兒均被嚴辦,組織賭局的幾個潑皮甚至被判了斬立決。
事情,到此為止。
卻是把福大帥坑的苦不堪言,上任後連例行接見屬員的儀式都不願意,每天就把自己關在書房咒罵和珅。
因為,福大帥認為是和珅暗中散播的謠言,甚至連那個將自己作為儲君人選之一的賭局,也是和珅一手操辦。
殊不知,這件事和珅壓根不知情,從頭到尾是他另一個“好兄弟”永祿乾的好事。
趙安也不想的,誰讓和珅催的急,甚至隱約暗示如果無法在地方生事迫使福康安領軍出征,那就動用其它手段。
這個其它手段自是包括暗殺在內了。
暗殺這種事,趙安不屑的做。
暗殺福康安對於趙安而言也不是難事,弄兩個死士抱兩個炸藥包,保管讓福三哥提前去見上帝。
暗殺福康安也很容易引火燒身,因為福康安的死最大受益者是和珅,老太爺雖然人老糊塗,可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
哪天腦子不糊塗時把這事細細挼一下,肯定會想到和珅頭上,再想和珅不可能讓身邊人動手,那讓誰動手?
三下五除二,趙安暴露的風險很大,畢竟他在安徽乾了不少瞞著朝廷的事,也是目前和珅手下唯一帶兵打過仗的黨羽骨乾。
思來想去,趙安祭出謠言這個大殺器,配上一個順天府衙役都能端掉的賭窩,成功幫和珅將福康安“攆”出京師,順帶著在老太爺心中埋了根刺。
效果無疑很好,把個福三哥弄得跟孟母三遷似的,擱哪都呆不安穩。
向總督大人告急苗疆大亂的是貴州巡撫馮光熊,這位是浙江嘉興人,乾隆二十六年的進士,長期在地方任職,做過湖北、湖南兩省按察使,在貴州巡撫任內主要處理苗疆地區的改土歸流、糧賦征收事務。
苗人起義這件事固然有趙安在水底下推動,但與馮大人縱容地方官吏壓迫苗人也是脫不開關係的。
告急文書是福康安幕僚趙崇拿過來的,與趙崇一起過來的還有福康安麾下大將額勒登保、德楞泰。
額勒登保是滿洲正黃旗出身,一直追隨福康安左右,因功兩次圖形紫光閣,如今擔任正黃旗滿洲副都統兼護軍統領,統管索倫營。
德楞泰藍翎侍衛出身,與額勒登保一樣一直跟隨福康安征戰,因功獲賜繼勇巴圖魯稱號,圖像也收入紫光閣,現任鑲藍旗蒙古副都統,掌健銳營大臣。
索倫營是去年病故的八旗悍將海蘭察的部隊,經高原一役索倫營如今僅存數百人,卻是八旗第一戰力,更是福康安的親兵。
健銳營則是大小金川之戰組建的八旗精銳,自歸福康安指揮後征戰無數,全營雖不足三千人,卻人人能一以當十。
因不確定安南國是否生事,故兩支八旗精兵眼下都歸福康安指揮,皆駐昆明。
事實上,除了福康安也冇人能指揮得動索倫、健銳二營兵。
額勒登保、德楞泰更是對福康安忠心耿耿,除這兩員八旗悍將外,福康安麾下還有奎林、普爾普、穆克登阿等參與多次戰役的八旗將領,此外有楊遇春、張芝元、袁國璜、朱射鬥等綠營勇將。
如果說福康安是大清眼下最能戰的軍團統帥,其麾下滿漢將領便是這時代清軍最能打的存在。
目前而言,冇有之一。
安徽那邊,尚無多少實戰經驗,很難說趙安的新軍就一定勝過身經百戰的福康安軍團。
知貴州急報苗疆出事,額勒登保同德楞泰一先一後趕到總督府,皆摩拳擦掌,因二人能有今天除了福大帥提攜信重外,便是因了那一樁樁軍功。
苗疆的那幫化外苗人又豈能與之前敵人相提並論,故在二將眼中這簡直是上天送給他們的功勞。
不取白不取。
福康安這邊再是鬱悶,對軍情還是十分重視的,詳細看過趙崇遞上的貴州巡撫急報後,冷笑一聲,將急報重重拍在案幾上:“六萬餘眾,三百裡地,這才幾天?湘黔兩省的官員都是飯桶嗎!”
“大帥。”
趙崇瞥了眼自家才四十一歲大帥腦後已經白了一半的辮子,小心翼翼道:“湘黔交界皆是崇山峻嶺,苗人突然起事,地方難免不備,猝不及防之下叫苗人占了些地方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次苗人造反似有漢人在背後指使煽動,甚至有漢人直接參與其中。”
“漢人?”
福康安眉頭微鎖,起身踱到懸掛於牆上的西南輿圖前,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標記上。
“苗疆那地方,漢苗之間因土地、水源、鹽鐵之事械鬥了多少代?雍正年間改土歸流,漢官漢商進山,矛盾更是有增無減。
乾隆初年包利、紅銀之亂,苗人殺漢人,漢人亦助官兵剿苗,彼此血仇深結,豈能輕易化解?怎麼這次竟會有漢人蔘與其中,甚至…背後指使?”
對趙崇所說有漢人蔘與苗疆起事,福康安明顯很警惕。
“大帥,貴州方麵傳來訊息說苗人賊軍中有不少漢人加入,其中不乏識字通文墨者,且說賊軍自號紅旗軍,全軍分五軍編製,所到之處行分田放糧之策,並蠱惑當地百姓說什麼耕者有其田...學生以為,這絕非不通外事的深山苗民能憑空想出。且...”
趙崇頓了頓,“有逃出的官吏辨認,賊人於張貼的安民告示筆跡工整,用典恰當,絕非苗人土語直譯,倒像是…熟讀經史的讀書人手筆。”
“讀書人…”
福康安咀嚼著這三個字,走回案前。若真有漢人讀書人與苗人一同起事,且賊軍組織嚴明,旗號鮮明,這明顯已遠遠超出尋常民變範疇。
看著竟與當年大小金川無異。
大小金川之所以能打,原因便在於清軍的敵人不僅僅是大金川的高原人,還有自明末以來潛藏其中不願做大清順民的明朝遺民。
這些明朝遺民不僅相當難對付,甚至還對清軍展開滲透,清軍經略張廣泗身邊的幕僚便是遺民細作,導致清軍尚未開始行動,小金川那邊就已掌握他們的兵力部署。
後張廣泗被殺,罪名之一便是玩兵養寇,故意泄露機密給敵軍。
“文源認為這些讀書人都是什麼人?”
福康安顯然是想知道參與苗人造反的漢人動機是什麼,是反清複明,還是所謂的官逼民反。
趙崇遲疑一下,提出自己的看法:“大帥,學生懷疑這次苗疆亂事或許與白蓮教有關。”
“白蓮教?”
福康安心中一動,現任湖廣總督是剛剛從甘肅佈政使任上調來的福寧,前任畢沅被革職召回京中。
畢沅被革職原因是陝西安康、四川大寧發生白蓮教亂,據抓獲的白蓮教徒供稱骨乾來自湖北。
老太爺惱畢沅查辦白蓮不利,因而將其革職。
現在苗疆也大亂,恐怕與白蓮教真有關係。
想到這裡,福康安也不再遲疑,不管白蓮教有冇有參與苗疆之亂,當務之急都是儘快遏製苗人勢頭,將亂事控製下來。
當下吩咐趙崇:“傳令,命貴州提督彭廷棟率本部兵馬固守銅仁,不得出戰,違者斬;傳書湖廣總督福寧請他務必責令湖南巡撫守住辰州,切斷苗人東進之路。”
說完,看向額勒登保和德楞泰:“你二人各帶本部兵馬前往苗疆平亂。”
“嗻!”
額勒登保、德楞泰俱是大喜,正準備回去安排,卻聽趙崇道:“學生認為大帥應當親征。”
“不可!”
德楞泰出口反對,“苗疆山高林密,瘴癘橫行,大帥乃國之柱石,怎可親身犯險!”
福康安疑惑看向趙崇,莫看貴州巡撫把亂事說的很嚴重,但實際也就苗疆生亂,幾萬苗人烏合之眾難道也要他這福大帥親自帶兵去不成。
“大帥若能親自平定苗亂便是首功,朝中再有人能弄權,也擋不住皇上論功行賞,屆時可名正言順歸京。”
趙崇點出關鍵,這次苗亂可是上天賜給大帥回京的好機會,難不成大帥真要甘心遠離中樞不成?
莫忘了,還有兩個多月,儲君人選就要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