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安慶城,空氣中瀰漫著炒米糖和臘肉的香氣,街巷裡不是孩童追逐嬉笑的聲音,就是貨郎走街串巷的叫賣聲。
自趙安執掌安徽以來,安慶這座省城彷彿被注入新的生機,往年這時節江麵早已冷清,如今卻是桅杆如林——蕪湖的棉紗、廬州的鐵器、徽州的茶葉、寧國的竹器,都從這裡裝船,順江而下銷往各處。
城東新開辟的工坊街更是熱鬨非凡,一百多家工坊沿街排開,有紡織、印染、造紙、鐵器、木工等行當。每日清晨工坊開門的板聲此起彼伏,上萬名工人魚貫而入開始忙碌的一天。
“老李頭,這個月工錢領了多少?”
紡織坊門口,兩個下工的工人邊走邊聊。
“三兩二錢,比上月多了三錢哩!”
被稱作老李頭的中年漢子滿臉笑容,“趙大人說了工坊隻要盈利,咱們工人就能分紅。我家那口子在隔壁紙坊也領了三兩呢。”
“多虧了趙大人啊,咱們現在也能隔三岔五吃上肉了...”
兩人說著走向街角的便民市集。
這是安慶府推行的又一新政——在工坊區旁設平價市集,米麪油鹽、布匹雜貨一應俱全,價格比城中商鋪低上一成。市集由官府監管,既平抑物價又方便工坊工人。
此時市集裡人頭攢動,賣肉的攤子前排起長隊,肉鋪老闆老王一邊切肉一邊吆喝:“新鮮豬肉,二十八文一斤,二十八文一斤!”
一個婦人邊掏錢邊笑道:“王老闆,你這生意是越發好了。”
“托趙大人的福!”老王麻利將肉包好,“要不是趙大人再三整頓,取消那些亂七八糟的攤派,我這肉鋪啊早關門了。如今每月繳的稅明明白白,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能不便宜賣麼?”
市集對麵是招工牌。
幾塊大木牌上貼滿了用工告示:碼頭搬運工,日結三十文;建築隊小工,日結二十五文;紡紗女工,月錢二兩五錢...每張告示旁都圍著人,有識字的幫忙念著條件。
“張嬸,你家二小子不是閒著麼?這建築隊正招人呢。”
“我明日就帶他來試試!”
幾個婦人有說有笑,往年冬天她們隻能在家縫補、做針線,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如今既可以去工坊做工、也能在家接些零活、甚至還能擺個小攤,隻要肯乾總能找到生計。
城西的勸業場更是人聲鼎沸,這是趙安效仿博覽會設立的場所,專門展示和銷售安徽各地特產。
兩層樓的大廳裡,涇縣的宣紙、歙縣的徽墨、蕪湖的鐵畫、霍山的黃芽茶...琳琅滿目。不少外地客商在此采買,銀錢交割之聲不絕於耳。
二層東側的茶葉交易區,一場交易正在進行。來自湖北的商人喬某接過霍山茶商遞來的樣品細細品鑒後,滿意點頭:“這批黃芽,我要三百斤。”
說完,喬某從懷中取出一張青色紙票。
紙票約巴掌大小,采用特殊棉紙印製,四周環繞著精細的纏枝蓮紋,正中豎排印著“鹹豐票”三個大字,右側小字標註“憑票即兌”,左側則是“安徽巡撫衙門督造”。
票麵金額處工整地寫著“伍佰兩整”,下方還有一串“防偽編碼”和鹹豐行的硃紅大印。
茶商笑著雙手接過,仔細驗看票麵的水印和暗記——對著光線,隱約可見“鹹豐”二字水印,手指輕觸還能感受到特殊的凹凸紋理。
“喬老闆爽快!”
茶商笑著將彙票收好,隨口道:“現在鹹豐票可比現銀方便多了,前天我兌了張五百兩的,人家鹹豐行當場兌付,不僅成色十足,還免手續費,嘖嘖,難怪人家生意做的這麼大,就這格局彆家誰有?”
“也是。”
喬某笑道,“我從漢口帶的銀子全換成了鹹豐行的彙票,輕便不說,在貴地住店、吃飯、雇車,處處都可使用。昨兒在工坊街訂了批蕪湖的鐵器也是用的鹹豐行的彙票...”
正說著,一位浙江的絲綢商人湊了過來:“二位有所不知,如今這鹹豐票在江西九江、湖北武昌、浙江杭州的一些大錢莊都能通兌。我上月從杭州裕泰錢莊開出的彙票在你們安慶鹹豐行全數兌了,分文不差,也是一點手續費都冇要。光這手續費,一年下來至少能省上千兩。”
“哦?已通三省了?”
喬某感到驚訝。
“豈止三省,”
旁邊一位經營徽墨的歙縣商人插話,“聽說江南洞庭商幫那幫人在長沙、嶽州的錢莊,上月也與鹹豐行簽了互認契書,以後湖廣的生意往來用鹹豐行的彙票就成,再不用押著銀車擔驚受怕了。”
這番話引來周圍商賈紛紛附和。
勸業場專門設了鹹豐票兌換處,兩個視窗前排著隊。一個視窗辦理現銀兌彙票,另一個辦理彙票兌現銀。
櫃檯上方掛著醒目的水牌,寫著當日兌率和注意事項:
“鹹豐票兌付細則:一、本票全省通行,憑票即兌,童叟無欺;二、外省彙票經認證後,可兌換鹹豐票或現銀;三、大額兌付需提前一日預約;四、偽造者依律嚴懲。”
兌換處旁,鹹豐行的夥計正在向一位初次來皖的客商講解:“...客官若信不過,可先兌小麵額的試試。您看這五兩票,”
夥計拿起一張小額彙票,“與百兩、千兩票同款印製,隻是顏色有彆。在安慶城內,但凡掛有這個標識的商鋪,”
說話間抬手指向牆上中間寫有鹹豐二字的圓形圖案,“有這個標識的咱們鹹豐票都能當真金白銀用。”
“是麼?”
客商順著夥計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勸業場內幾乎所有商鋪櫃檯上都有同樣的銅牌,甚至連二樓茶館的賬台前也掛著一塊。
“這彙票在你們安徽這麼好用的?”
客商帶著好奇從懷中摸出十兩銀子讓夥計給他兌兩張五兩的試試。
“得嘞,客官稍等!”
夥計熟練驗銀、稱重、登記,然後從櫃檯取出嶄新的五兩鹹豐彙票,整個過程也就幾十息功夫。
“票根我們留存,這兩張您拿著,若有遺失憑身份文書和票號可掛失補辦,隻是需交百分之一的手續費。”
夥計交待完便為下一個客人兌票。
交易區另一側,蕪湖鐵畫作坊主張十全剛剛與九江來的客商談妥一筆六千兩的訂單,雙方簽訂契書後,九江客商取出三張彙票,都是麵值二千兩的鹹豐票。
張十全驗票無誤,一樁生意就這麼敲定。
其子見父親收了這麼大一筆鹹豐彙票,便道:“爹,我去把票兌成現銀吧。”
“兌什麼兌?”
張十全捋須笑道,“咱們每月要付工錢、買生鐵、繳稅費,哪樣不用彙票?工坊街的工錢,如今一半用銀錢,一半用彙票,工人們也樂意,存在鹹豐行還有利息可拿,兌了現銀反而麻煩,搬來搬去還要稱重,也不安全。”
說完,告訴兒子一個小道訊息,“聽衙門裡的人說,過完年巡撫大人要在省裡全麵推廣這鹹豐彙票,今後凡大額買賣使用彙票繳稅可抵扣一成稅費,這彙票啊,比現銀還硬呢!”
正午時分,勸業場內的彙通茶館座無虛席,商人們在此交流資訊、洽談生意,桌上除了茶點,常常能看到攤開的彙票和算盤。
靠窗的一桌,幾位湖南“金融界”的代表正與鹹豐行的管事密談。
為首的老者撫摸著彙票上的紋路,緩緩道:“...防偽做得精細,兌付也有信用。我們嶽州同豐錢莊願意加入彙票互認網絡,隻是這兌率需每季議一次....”
鹹豐行的代表微笑點頭:“這是自然,趙大人說了金融之事,信用為本。我們鹹豐票之所以能推行皆因巡撫衙門全力擔保,絕不做空頭票據。貴莊若是加入‘跨省彙票互認協議’,便是協議正式成員,具體細則...”
談話聲漸低,雙方代表不時在一張地圖上敲敲定定。
若是走近便能發現這是一張以以安慶為中心向武昌、九江、杭州、長沙、蘇州、徐州等地輻射的區域性金融網絡。
“跨省彙票互認協議”不是趙安想到的,而是洞庭商幫想到的妙招,以此協議為框架,允許各地民營錢莊加入,隻要繳納足夠保證金,鹹豐行便打通與這些錢莊的金融屏障,實現金融業務的流通,彼此之間也不再是競爭關係,而是互助互利關係。
趙安毫不猶豫就批準了該方案,因為在這個方案框架下,鹹豐行的地位已經類似“央行”,各地加入協議的錢莊則類似各種商業銀行。
加入的錢莊越多,鹹豐行的影響力越大,進而能夠滲透到的地區也是越多。
假以時日,必將是一蹲龐大的金融巨獸。
日落時分,勸業場結束一天的營業,賬房先生們開始清點今日收支,令人驚訝的是超過八成的交易都是通過鹹豐彙票完成,成箱的現銀隻需少量備用,大部分資金都以“數字形式”在賬簿間流轉。
一位老賬房一邊撥著算盤,一邊感慨道:“我乾了四十年賬房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往日此時光是點驗銀兩就要點到半夜,如今這彙票一出一入,賬簿上記一筆便成。”
有年輕學徒好奇問道:“先生,若大家都用彙票,那現銀何用?”
老賬房笑了:“現銀仍是根本,存在鹹豐行各處地庫裡,彙票不過是銀兩的影子,讓銀子能生出腳來,跑得更快、更遠。.”
頓了頓,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省裡這一招,是讓錢活起來啊。”
窗外街上,一隊巡街兵丁整齊走過,百姓們見到兵丁不僅不躲閃,反而有人還朝他們打招呼:“劉隊,巡邏呢?”
為首的哨官笑著點頭:“快過年了,上麵囑咐咱們多轉轉,讓大家過個安穩年。”
從前兵丁上街百姓避之不及,生怕被敲詐勒索,如今的兵丁不僅不擾民,反而成了治安的保障。
短短兩年,安慶城能有如此巨大變化,自是傾注了趙安無數心血。
夜幕降臨,安慶城中萬家燈火點亮。
茶館裡說書先生正在講趙青天皖北救產婦的故事,為了讓故事更加飽滿,說書先生自是進行了二次甚至三次藝術加工,其中不乏虛構了些神蹟,以致聽眾不僅聽得入迷,還被趙青天深深折服。
講到精彩處,當真是滿堂喝彩。
酒樓中,商人們推杯換盞,談論著明年的生意打算。尋常百姓家中也是一家人圍坐吃飯,與過去相比桌上的肉菜明顯增多,無論大人小孩也都多了新衣,臉上的神情再也不是過去的枯黃,而是帶著幸福的紅暈。
安慶府的胥吏們如今也變了模樣,趙安年初推行“考成法”,胥吏晉升、工資全看能力。那些還想伸手撈錢的輕則革職,重則法辦。勤勉辦事的不但工資足額發放,還有額外獎賞。
府、州縣衙門口掛著“政務公開牌”,每月稅收、開支、工程進度一目瞭然,百姓可隨時檢視監督。
長江上,最後一班貨船緩緩離港。
船老大站在船頭回望燈火通明的安慶城,以及江邊正在往外冒著黑煙的巨大煙囪,不禁喃喃自語道:“趙大人真是咱們安徽百姓的大救星啊。”
城中巡撫衙門後宅,婉清抱著剛滿月的次子趙淮坐在暖炕上輕聲哼著搖籃曲。院子裡已經虛三歲的長子趙寧與妹妹依依正被姐姐小小領著堆雪人。
雪不大,夜裡降了些,也就陽光曬不到的地方有一些不厚的積雪,根本不夠堆雪人。
可巡撫大人的兒女要堆雪人,這雪必須足夠。
一幫親兵把撫衙及周邊的積雪全給弄到了後院,還幫著堆了個有半人高的雪人,幾個孩子圍著玩得不亦樂乎。
玩累了小傢夥回到屋中烤炭火,趙寧奶聲奶氣問母親:“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快了,爹爹說過年前一定回來。”
婉清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眼裡也滿是期待,夫君自打出去視察已有數月,她和春蘭小娘子都是想的緊。
若非又懷了淮兒,她說什麼也要跟著一起去的。
盤算著夫君應該也快回來了,想著自己身子也乾淨了,婉清冇來由的耳根便有些燙紅。
上次行周公之禮時她可是大著肚子,要不是夫君說隻進個頭,說什麼都不肯的。哪想夫君說話不算數,最後冇法也由著他去了,好在身子無礙。
“吃飯了。”
外麵傳來春蘭的聲音,幾個丫鬟將廚房剛剛做好的飯菜一一端了上來。
春蘭雖是妾,但一直以來都是和婉清這個主母一起吃飯,在這個家還真冇有妻妾之分。
就是有個彆扭,她的名字被婉清“頂”了,以致府裡所有下人都管她叫丁夫人,而不是羅夫人。
小傢夥們一聽吃飯趕緊跑到飯桌邊,婉清笑著也準備過去,院外卻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爹回來了,你們想冇想爹?”
推門而入的趙安儘管一臉疲倦,卻還是第一時間上前抱起子女一一親個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