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見,分外眼紅。
怎麼形容趙安同老丁時隔一年多的再次相見呢,差不多就是馮鞏見牛群的樣子。
熱情到什麼程度呢,是一路緊握老丁的手將其請至書房,以致吳家安排的伺候下人們見了無不目瞪口呆,不知老丁父子什麼來頭讓年輕的巡撫大人這般盛情接待。
趙安自是不理會旁人眼光,叔丈人丁平倒罷了,可老丁不僅是他妻子的祖父,更是他仕途啟蒙的貴人,更是堅定的政治盟友,亦是“小貸黨”的創始人之一。
可以說,冇有老丁當日的慧眼識人以及冒著風險啟動的造假程式,就冇有他趙安的今天。
但凡當初老丁心狠一些,趙安連提桶跑路的機會都冇有!
這般大恩大德,趙安能忘?
巡撫大人待客閒雜人等自是遠離,一進屋,趙安就毫不猶豫請老丁上座。
“不成不成!你如今是封疆開府的巡撫大員,這主位哪裡能由我來坐?”
孫女婿再熱情,老丁心中能冇點逼數,連連擺手,說什麼也不肯坐這主位。
五品官跟二品官之間的差距,就跟鴻溝一樣擺在二人麵前。
該講的規矩還是要講的,畢竟趙安隻是孫女婿,不是孫子。
官一下做到這麼大,且一年多冇見麵,說不生份是假的。
且這孫女婿更多的是利益捆綁,說白了趙安當初讓老丁嫁孫女給他,其實就是拿老丁孫女做人質,確保雙方不會離心離德。
這一點,祖孫之間心知肚明。
如今二人之間的身份地位更是天壤之彆,哪怕是“合夥人”,老丁也不敢擺什麼“老資格”。
“今日冇有什麼巡撫大人,隻有祖父您的孫女婿!於公於私,祖父都是我最敬重的長輩,今日若讓祖父坐下首,我這個孫女婿安坐主位,傳出去旁人不得戳著我脊梁骨罵我得意忘本,白眼狼一個?”
人情世故這塊,趙安拿捏的很到位,一邊不由分說地將老丁扶到主位正中坐下,又請叔丈人丁平坐了次位。
一個堅持,一個不願,推讓幾次,眼見孫女婿真心實意,老丁眼眶肯定發熱,掙紮的力道也小了,終是半推半就坐在了主位之上。
細細打量執晚輩禮,神色無比恭敬的趙安,再想當初在縣衙那個略顯青澀卻目光堅定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隻覺過去所有投資包括擼的小貸冇有錯付。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感歎:“趙安啊,你是個好孩子。”
丁平坐下後亦是心中暖和,麵前這位二品大員如果不是自家侄女婿,自己這輩子怕是都見不到這麼大的官。
難得侄女婿保持初心,對他丁家一如既往的禮遇。
趙安這邊則走到茶案邊提起火爐上正“咕嘟”冒著熱氣的銅壺準備親自沏茶。
見狀,老丁不由看向次子丁平,恨鐵不成鋼道:“趙安雖是晚輩,可人家好歹也是一省巡撫,我這個做祖父的能端坐不動,你這個做叔叔也能如此?”
“啊?”
被父親這麼一說,丁平趕緊起身就要上前接過趙安手中的茶壺。
“叔叔坐著便是,這點小事哪裡用得著叔叔來?”
趙安側身避開丁平的手,臉上帶著誠摯笑容,一邊將沸水緩緩注入放了茶葉的紫砂壺中,一邊笑著說道:“我這個做晚輩的給自家長輩倒杯茶不是應當應分的嘛?要是婉清知道我讓叔叔倒茶,不曉得怎麼跟我鬨呢。”
隨著沸水注入紫砂壺,茶香頓時瀰漫開來,老丁是懂行的,鼻間微微一嗅便知這茶葉價值不菲,能喝得起這茶葉的非富即貴。
“祖父,喝茶!”
看著趙安恭敬奉茶的樣子,老丁眼角再次濕潤,接過茶杯時忍不住說了一句:“婉清這個丫頭有福氣,我丁家也有福氣啊!”
“叔叔,喝茶!”
趙安笑著給丁平也奉上茶碗。
“賢婿客氣,客氣了。”
丁平雙手接過,心中那股鬱氣都被這杯熱茶驅散了不少。
給自己也倒了碗茶後,趙安坐下關切看著老丁詢問道:“祖父,您與祖母的身子可還硬朗?海門那邊鄰近靠海潮氣重,二老在那邊飲食起居都還習慣?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祖父直說無妨,回頭孫兒看看能不能幫祖父挪個地方。”
這番話聽的老丁心中自是暖烘烘的,捧著茶碗一臉慈祥看著無比孝順的趙安:“我與你祖母雖上了年紀,身子骨倒還爭氣。海邊是潮了些,夏日裡蚊蟲也多了些,不過住久了也慣了...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趙安聽得極為認真,聽老兩口身體無大恙,眉宇間不由透出欣慰之色。
老丁這邊也關切的詢問孫女及未曾謀麵的曾外孫情況。
趙安忙說婉清一切都好,產後將養得宜,如今身子早已恢複。
“...至於您那曾外孫兒壯實得很,小腿蹬踹起來很是有力,眉眼像他娘,尤其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瞧著便是個有主意的。”
說話間,趙安前世壞習慣又來了,就是忍不住摸口袋想拿手機照片給老丁看看,結果自是摸了個空。
剛想說說嶽父丁太兩口子,卻見叔丈人丁平忍不住一個哈欠,眼淚鼻涕都險些流出來,精神萎靡不堪,看著就是坐不住的樣子。
這不成器的樣子看在老丁眼中,自是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又是無奈又是惱怒。
趙安心中明瞭,知道丁平這是鴉片抽多了原因,便溫言對丁平道:“叔叔一路勞頓,想必是乏了,不如叔叔先去歇息?”
“噢?好。”
正覺難熬的丁平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告退,趙安喚來下人引丁平先過去歇息。
看著兒子離去的身影,老丁長長歎了口氣,臉上儘是疲憊:“這混賬自打沾上了那阿芙蓉的毛病,就跟被鬼附了身似的,我好話壞話說儘他就是不肯戒,打也冇用,關也冇用,隻要逮著機會就去煙館,再這樣下去,隻怕這人就廢了,唉!”
言罷,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既是恨鐵不成鋼,也是擔憂兒子的未來。
趙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沉吟片刻道:“阿芙蓉這東西最是害人身心,不過也並非無法戒斷,隻要祖父嚴加管束應當可以根除。”
印象中鴉片雖然也令人上癮,但冇到升級版那種程度,丁平之所以一直冇能戒掉,當還是老丁捨不得緣故。
“不瞞你說,這次我把這混賬帶來就是打算交給你帶到安徽去的,隻要能幫他把這阿芙蓉戒了,你讓他去碼頭扛包,我這個做祖父的都不會有半句怨言。”
說話間,兩行濁淚竟自老丁眼眶中湧出。
看的趙安為之一怔,因為以前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遇到什麼危機,老丁都不曾如此失態過。
當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放心吧,這件事就交給我,不用半年我保管叔叔脫胎換骨。”
趙安對這件事還是很有把握的,一來安徽那邊鴉片尚未氾濫,至少他在安慶和皖北地區冇有見過煙館,給丁平隨便安排個事叫他脫離原先的環境無法接觸到鴉片,三五個月實際就能戒斷。
若還還無法戒掉直接丟進大牢給他來個強製戒也行。
老丁捨不得,他這侄女婿卻是捨得的。
見趙安爽快答應,老丁如釋重負,孫女婿說是隨便給安排個差事,但那差事能是隨便的?
怎麼也得是個官呐。
高興之餘,問起老宋在安徽的情況。
趙安一一說了,告訴老丁老宋眼下在藩台衙門任六品經曆,但朝廷已經委派新的藩台,所以他打算回去後將老宋平調任知州,先在地方積累些政務經驗,然後再尋個機會提拔為知府。
又將自己在京中的事情詳細說了,什麼壓歲錢,什麼賞朝馬,什麼鑲黃旗滿州副都統...重點說的是和珅支援他在安徽練新軍的事。
至於和珅有意招他為婿的事自是隱了,因為這件事對趙安來說可有可無。
老丁詫異的是和珅是乾隆的寵臣,怎麼會支援趙安秘密練新軍的。
“因為和珅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趙安簡單說了下和珅麵臨的現實,老太爺年事已高,不論將來哪位皇子繼位,第一把火都要燒向和珅這個二皇帝。另外就是手握八旗兵權的福康安視和珅為眼中釘。
說到底,和珅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老太爺活著的基礎上,所以隻要老太爺一死,和珅就是口待宰的肥豬。
隻有現在提前做準備,和珅將來纔有資格同新君扳扳手腕,否則,必死。
八旗的軍權在福康安手中,和珅能用的隻有漢官和綠營,如此,忠誠可靠的趙安自是和珅的不二人選。
老丁聽後微微點頭,繼而疑惑道:“若真到那步田地,你當真要率兵進京替和珅作困獸之鬥?”
趙安卻未說話,隻是將泡茶的紫砂壺拿起倒出其中的茶葉,重新捏了些新茶放進去,爾後抬頭對老丁笑了笑:“茶葉泡久了,總該換新的吧。”
聞言,老丁眼前一亮:“你是說到時候咱們藉著這名頭直接領兵進京...當董卓?”
趙安不置可否,因為這些尚是未知數,存在很大變量,眼下冇法給出確定的答案。
見狀,老丁也不多言,身子微微前傾:“那要我做些什麼?你隻管說,能做到的我馬上做,做不到的我想辦法去做。”
語氣冇有任何推諉,隻有信任與支援,義不容辭。
趙安思慮片刻,道:“江南錢糧乃清廷命脈所在,祖父最好調到江南為官,如此也可暗中聯絡士紳以為將來...隻是祖父這海門同知品級太低,難以周旋於蘇鬆常鎮這些富庶之地。孫兒想著,需將祖父的官職再往上提一提,設法調任蘇州府或鬆江府,方能成為紮在江南的一根釘子。”
老丁聽後卻是搖了搖頭:“難啊,江蘇官場盤根錯節,你雖與福崧有舊,但若無實打實的政績,單憑福崧怕是難以辦成。”
趙安想了想,問老丁海門那邊阿芙蓉是不是十分猖獗?
“何止是猖獗!”
老丁氣的重重放下茶碗,“如今海門、通州一帶沿海走私阿芙蓉之事屢禁不止,白日裡尚能維持體麵,一到夜裡,各處隱蔽的煙館便開門納客,烏煙瘴氣!”
言罷,歎口氣又道:“我初到任上時也曾想整頓一番,可這些煙販個個手眼通天,且與水師相互勾結,我聽說那幫販煙的每年給水師營的孝敬有這個數。”
老丁伸出五根手指,無奈搖頭。
“我雖是海門同知,可在那幫煙販眼裡不過是個外來戶,衙門裡的人也都得了煙販好處,我很難使動他們...上次查封一家煙館,第二日上麵就派人過來打招呼,難辦啊。”
的確難辦,否則,老丁何以連自家兒子都管不了呢。
“越是難辦,越要辦!”
趙安拿定主意讓老丁就拿這阿芙蓉做一篇大文章。
“大文章?”
老丁怔住,不知趙安說的大文章什麼意思。
“朝廷對阿芙蓉早有禁令,既有禁令,孫兒意思不如就在海門來一次聲勢浩大的禁菸銷煙!將查獲的阿芙蓉當眾銷燬以示朝廷禁絕此害之決心,一來可正風氣、救民生;二來,這可是一樁能上達天聽的大政績!”
趙安走到老丁麵前,“福崧那邊由我去打招呼,請他這位巡撫大人支援祖父禁菸,並將祖父立為全省乃至兩江的禁菸典型!
屆時,祖父您不僅是造福一方的能吏,更是銳意革新的乾臣,孫兒再在和珅那裡為祖父說上幾句好話,打點好吏部,祖父或許就能升任江南。”
禁菸?
老丁心中一動,這法子是好,因為菸害於沿海已經猛於苛政。問題是煙販於當地勢力很大,他連衙役都使不動,哪怕有巡撫支援他禁菸,就憑他一個外來戶如何大規模禁菸。
單槍匹馬,再大的壯誌也難酬啊。
“人手的事,祖父莫擔心,孫兒可從漕幫調人過去,至於那水師嘛,”
趙安哼哼一聲,“有錢能使鬼推磨,倒要看看他煙販的銀子多,還是我們的銀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