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和珅的決定,但卻是趙安的提議。
昨天範參領給和珅送的那份檔案中,趙安條理清晰寫明旗內積弊,根子在人。
“...世勳子弟,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仍依常例,縱有缺出,補上者仍是彼等親故,則整頓之事終是隔靴搔癢。唯有另立新規,破格擢拔肯為中堂效死力之先進個人,使其感恩於中堂,依附於中堂,則旗權自可漸收掌中...”
說白了,先進個人優先晉升遞補外放表麵看似唯纔是舉、獎勵實乾,實則包裹培植私黨、打擊異己的核心目的。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被提拔的先進個人非常清楚自己的官位、前程並非來自祖蔭或常規晉升,而是和珅破格恩賞的結果,因此先進個人們唯一的出路就是緊緊依附於和珅,成為和珅在旗內最堅定的支援者。
先進個人這個榮譽也是天然站在道德製高點,整頓旗務則是老太爺親口批準的事,如此,給先進個人一些實質獎勵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這還不是趙安最主要的目的,“剔骨”纔是他的終極目的。
“剔骨”就是清理佐領以下基層軍官,進一步降低八旗本就不多的戰鬥力。
為此,會後特地前往和珅府邸尋求支援。
到了後自是不用通報,有專門小廝領著他前往和珅書房,不過和珅尚未下值,因此隻能等候。
跟從前一樣,趙安老實坐在書房眼觀鼻,鼻觀心,靜立等候,不敢東張西望,更不敢去觸碰書架上擺放的各種珍寶,心中反覆推敲什麼說辭才能讓和珅支援他的“剔骨”之策。
正琢磨著呢,有輕盈腳步聲傳來,繼而一個少女邁入書房。
正是和珅的長女微微,見到坐在凳子上的趙安,微微愣了一下便雙手輕搭在身前右側腰間屈膝行了個標準的蹲安禮,起身時絹帕仍輕握在手中,聲音清脆卻不失穩重:“趙大人安好。”
趙安哪敢受和珅女兒的禮,趕緊側身避讓,並迅速單膝微屈,右手下垂打了個千:“奴纔給格格請安!”
“格格”並非公主、郡主特稱,滿洲權貴家的女兒都這麼稱呼。
“趙大人不必多禮,”
見阿瑪不在,微微便打算先回去,隻剛要轉身打後麵進來一少年,卻是其哥哥豐紳殷德。
豐紳殷德在初二老太爺家宴見過趙安,知這人很受阿瑪和嶽父器重,卻不知為何冷哼一聲對妹妹道:“哥哥近日偶得兩句詩,妹妹要不要聽聽?”
“什麼詩?”
微微很是好奇。
“一句很應景的詩句,”
豐紳殷德明明是和妹妹說話,眼睛卻是看著趙安,嘴角露出一絲不屑恥笑,“蟾蜍爬玉階,妄攀九重天。”
“蟾蜍爬玉階,妄攀九重天?”
微微被哥哥這兩句詩弄的很是糊塗,不知什麼意思。
“有些人啊,不過是靠著溜鬚拍馬得了些賞識,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癩蛤蟆也想天鵝肉?”
十八歲的豐紳殷德這話不知內情的妹妹聽不出來,趙安哪裡聽不出來,估計這小子可能知道他阿瑪有意召自己為女婿,覺得自己這個妹夫出身太差配不上他妹妹,這才譏諷自己是癩蛤蟆。
前世曆史中這個豐紳殷德在父親死後倒是變得穩重起來,但在此之前也是個紈絝子弟,好像常被他妻子十公主當孩童訓。
本是不欲理會,因為雙方境界差出個太平洋,隻男人天性要麵子,這般被當麵嘲笑癩蛤蟆還是有點忍不了,便躬身道:“額駙說笑了,奴才怎麼能是蛤蟆呢,奴才最多是條蟲。”
聞言,豐紳殷德樂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邊上妹妹微微聽的更是莫名其妙,怎麼這小趙大人就成哥哥口中的癩蛤蟆了。
趙安直起身卻是淡淡道:“額駙明鑒,奴才雖隻是條蟲,可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這話聽的豐紳殷德怔住,邊上的妹妹則是眼睛一亮,覺得特彆有意思。
“奴才雖出身微末,卻也知為臣之道不在阿諛奉承,而在真才實乾,若是一味畏首畏尾連開口的膽量都冇有,那與池塘邊的蟲兒何異?”
說罷,趙安自覺又將身子躬了下去,保持對“大舅哥”的絕對尊重。
豐紳殷德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因為對方剛剛那句話很有氣勢,語氣軟綿綿的,偏又刺人的很。
身後傳來阿瑪和珅的聲音:“好一個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撫掌進來的和珅臉上滿是對趙安毫不掩飾的欣賞,一邊抬手示意趙安不必行禮,一邊對自己的兒子道:“回去將《禮記·曲禮》抄寫十遍,明日送到我書房來。”
“是,阿瑪。”
豐紳殷德臉上青紅交加,卻不敢有半分辯駁,拉了拉妹妹微微的衣袖,兄妹二人一同退出阿瑪的書房,默默走在迴廊中。
過了好一會兒,微微才輕聲開口不解問哥哥:“你方纔為何要對小趙大人說那樣的話?”
“我,”
豐紳殷德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含糊道:“不過是阿瑪和皇上得用的奴才罷了,哥哥隻是看他不喜,隨口一說。”
“是麼?”
微微不太相信的樣子,“我怎麼覺得小趙大人與府裡往來那些唯唯諾諾的官員不一樣,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
書房這邊,趙安剛要開口彙報關於“剔骨”的想法,和珅卻抬手打斷他,然後將手中兩份奏摺遞到他麵前。
“你看看這個。”
和珅聲音有些凝重。
趙安接過一看心頭也是一震,一道摺子是江蘇巡撫福崧上的,另一道摺子則是安徽按察使張誠基上的。
兩道摺子內容竟出奇相似,都說於省內發現逆冊。
什麼逆冊呢?
開篇就是“滿妖乾隆,原屬胡奴,乃我中國世仇。”
冊中以犀利語言控訴滿洲統治者壓迫漢人的罪惡,包括強迫薙髮留辮,改變中國衣冠,**中國女子,改變中國製度,使用“胡言胡語”,號召有識之士起來推翻滿妖胡奴統治。
軍機處幾位大臣都已批閱,意見高度一致——必須徹查嚴辦,防患於未然。
“這件事皇上已經知道,十分震怒,你收拾一下三天後離京返回安徽,務要徹查此事,以免再生出去年白蓮教亂...”
“中堂,那鑲黃旗務整頓的事?”
“這件事我會親自過問,另擇人負責。”
和珅語氣不容質疑。
趙安無奈隻得道:“奴才領命!”
正欲回去收拾,和珅忽又叫住他:“還有一事。江南近來有則謠言,說是...皇上當年南巡時有一私生子流落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