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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珞接過丹藥,卻並未服下,隻是輕輕攏入掌心。她唇角泛起一絲苦澀,搖了搖頭:
“不必了,燕大哥。”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我太瞭解自己……外表看似溫順,骨子裡卻最是怯懦。方纔一路向上,我心中反覆想著的,儘是‘若失足墜落該如何’、‘若通不過又該如何’……”
她將丹藥輕輕放回燕昭手中。
“能與你同行至此,我已心滿意足。”
她微微彎起嘴角,眼中雖有一絲未散的遺憾,卻更多是如雲開月明般的釋然。
“我等你們歸來。”
林清瑤望向林清珞平靜的側臉,想起這個曾笑著說要“踏雲而行”的姑娘,如今卻止步於此,不禁輕聲問道:
“真的……不再試試了嗎?”
林清珞搖了搖頭,唇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
“不強求了。”
她輕輕握住林清瑤的手,眼神清亮而堅定:
“清瑤,你不一樣。我還記得你和我說過的話,仙緣是一定要創下去的。繼續向前吧,替我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
林清瑤與雲知瀾將姓名錄於玉冊,又將青木令牌端正繫於腰間,鄭重地與林清珞作彆。
通往“絕塵門”的最後一道試煉,終於開啟。
三人並肩立於關前,目光交彙處,是如出一轍的堅定與決然。
燕昭聲音清越,如劍鳴錚錚:
“穩住心神,此關必破。”
雲知瀾亦輕聲應和,語氣溫婉卻不失力量:
“無論發生什麼,一定要堅持到底。”
林清瑤重重點頭,眼中冇有絲毫猶豫,隻有一往無前的灼灼光芒。
可就在她一步踏上那流光浮動、符文隱現的石階的刹那——
四周景象驟然扭曲!
方纔還立於身旁的雲知瀾與燕昭,竟如被風吹散的薄霧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不見。
隻餘她一人,孤身立於蒼茫石階之上,前不見儘頭,後不見來路。
幾乎就在同一刻,無數細碎而冰冷的低語,自四麵八方如潮水般湧來,在她耳畔響起——
“就憑你這不入流的資質,也妄想登仙門?簡直是癡人說夢……”
“修仙有何意義?苦熬百年,也比不上人家一天頓悟。不如歸去,相夫教子,安穩度此一生。”
“你至親之人尚在人間受苦,你卻跑來這裡求什麼仙途?良心呢?孝心呢?”
“心氣倒挺高。仙門要是收了你,怕是連門檻都要被人笑掉!”
……
又有聲音似幽風般緩緩飄來,看似在勸慰,實則句句諷刺,字字誅心:
“天地有道,法則自成。你一介凡人,何苦逆天而行,自取其辱?”
“仙路迢迢,白骨為階。多你一個不算多,少你一個……也無人在意。”
……
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時而如凜冽寒風颳過神魂,時而又如故人貼耳輕語,不斷撕扯著她的意誌。
林清瑤的腳步不由得微微一滯,呼吸也隨之沉重。
可她始終冇有低頭。
反而將脊背挺得愈發筆直,目光如燃燒的星火,穿透重重迷障,堅定不移地望向前方雲霧深處——
步履沉重,卻始終未曾停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刻在石壁上的那行字:
“不負仙緣,必登頂峰”。
是啊,她或許資質平凡,或許前路遍佈荊棘,可這些,從來都不是退縮的理由。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怎會不苦?
若是連這點心魔侵擾、幾句誅心之語都扛不住,又憑什麼妄言——要登頂!
林清瑤深吸一口氣,將耳邊那些紛亂雜音儘數摒棄於外。
所謂“守心”,
守的從來不是“毫無波瀾”的平靜,而是哪怕心有畏懼、明知前方萬難,卻依然選擇向前的決絕。
正如石壁上那無數深深淺淺的刻痕——無論最終能否抵達終點,至少每一個留下印記的人,都曾於此地,奮力搏過、無悔地選擇過。
林清瑤眼前的景象開始逐漸模糊——
她彷彿一步踏回了那個隻在夢中纔出現過的小院。籬笆牆上爬滿了淡紫色的牽牛花,爹爹正坐在門檻上低頭編著竹筐,孃親從灶台邊轉過身,手裡端著一盤剛烙好的、正冒著熱氣的麥餅。
陽光灑滿院落,溫暖而明亮。
冇有那兩個總是惹是生非的“金疙瘩”弟弟,也冇有三個終日勞碌的姐姐。在這個家裡,她是唯一的孩子,是爹孃全部的念想。
“瑤兒,從學堂回來啦?”
孃親笑著迎上來,伸手接過她的小布包,語氣溫柔得如同三月春水:
“娘剛烙好了餅,你爹還說,要給你編個小藤椅,等到了秋天,就能坐在棗樹下頭看雲了……”
爹爹抬起頭,目光裡滿是慈愛,聲音更是寵溺,似乎眼裡心裡都隻有這一個女兒:
“瑤兒,過兩天爹帶你去水仙鎮看廟會,聽說今年格外熱鬨。”
林清瑤鼻子一酸,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該有多好。
她輕輕地笑了。
孃親從不會這樣溫柔地喚她“瑤兒”,隻會冷冰冰地罵她“死丫頭”“賠錢貨”。爹爹也從不會在意她是喜是憂,更不會帶她去看廟會。
他們,更不會這樣對她微笑。
她輕輕上前,握住孃親那雙溫暖卻虛幻的手,低聲說道:
“娘,如果您真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也就冇有遺憾了。”
話音落下,眼前的小院、爹孃、籬笆上的牽牛花和裊裊炊煙,都如被風吹散的晨霧,漸漸消散……
霧氣重新瀰漫開來,肩頭的壓力似乎又重了幾分,可她心中卻一片清明——
該放下的,終究要放下。
她要往前走。
林清瑤繼續向上走去,濃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隻見顧雲歸正與兩名黑衣人激烈纏鬥。對方劍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他肩上已是一片鮮紅,半幅衣袖被血浸透,動作卻依舊淩厲,硬生生斬破劍網,朝她嘶聲喊道:
“瑤瑤!快過來!我快撐不住了——隻有你能幫我!”
林清瑤腳步猛地一頓,心口驟然揪緊——這真是那個平日裡端方自持、說話從不饒人的顧雲歸嗎?怎麼會狼狽成這樣……
她幾乎就要邁步上前去幫忙,腦海中卻驀突然響起顧雲歸曾經說過的話:“遇事先定神”“心慌人不慌”。
她咬緊下唇,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迴應,目光死死鎖住腳下石階——
任他喊得再急,先守住自己心神再說。
冇過多久,刀劍碰撞聲漸漸遠去,顧雲歸的身影也如被風吹散的墨跡,淡入霧中。
林清瑤向前再邁一步——
眼前的景象竟化作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顧雲歸靜立其中,一身月白長衫清逸出塵,彷彿謫仙臨世。
他手中捧著一支雕工精緻的玉簪,簪頭嵌著顆瑩潤生光的真珠。看向他時,眼中漾著從未有過的溫柔,他緩步走近,聲音低沉而好聽:
“瑤瑤,我心悅你。”
他將玉簪輕輕遞到她麵前,目光繾綣:
“待你過了絕塵門,我便娶你為妻。往後仙路漫長,我一定護你周全。”
桃花瓣簌簌落在他肩頭,他眼中的情意幾乎要滿溢而出,連遞簪的指尖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林清瑤被驚得心頭一跳——
顧大哥今天是怎麼了?不會是方纔打鬥時傷到了頭吧?
“顧大哥可從不會說這樣的話……”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臉頰微微發熱。
“一看就是騙人的。”
她話音剛落,眼前的桃花林、那支瑩潤的玉簪,連同那個眉眼含情、語氣溫柔的顧雲歸,都如同破碎的鏡麵般寸寸裂開,漸漸消散在流轉的霧氣之中。
林清瑤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是假的。
若真要麵對那樣的顧雲歸……她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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