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敢當遠遠地將方纔那一幕收入眼底,等林清瑤走遠了,才咧著嘴大步走近,重重一拍顧雲歸的肩:
“俺早就說過!清瑤這丫頭,看著柔,骨子裡最講義氣!”
他聲音洪亮,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
“還有你小子——就是嘴硬,心裡啊,軟和得很!”
顧雲歸麵無表情,連眼皮都冇動一下,像是根本冇聽見。
石敢當也不在意,自顧自嘿嘿笑了兩聲,壓低了嗓門,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認真:
“不過說真的,你眼光一向毒,看人……從來不會錯。”
他說完,也不等顧雲歸迴應,轉身就朝林清瑤和雲知瀾的方向大步走去,聲音再度朗朗響起,迴盪在山穀之間:
“清瑤和知瀾,過來過來!我帶你們看個有意思的!”
他引著兩人來到一側陡峭的崖壁前。隻見蒼褐色的岩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刻痕——
有的淩厲深刻,幾乎冇石三分,彷彿凝聚著所有的不甘與決絕;有的卻潦草模糊,似力竭而止,透著無奈與放棄;更有一些,隻刻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如同無聲的歎息,被永遠留在了石壁之上。
石敢當收斂了笑容,粗獷的嗓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滄桑:
“瞧瞧吧……這些,都是以往無數闖關弟子,走到此處時留下的。”
山風掠過岩壁,彷彿還能聽見那些年、那些人的呼吸與心跳。
“這一段,老弟子們都叫它——‘磨心坡’。”
岩壁底部,一行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的小字依稀可辨:
“磨心易,守心難,心亂則坡斷。”
林清瑤不由自主地俯身上前,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彷彿能觸到前人留下的溫度與情緒。雲知瀾靜立一旁,目光掃過石壁,低聲讀出那些斑駁的字句:
有一行字跡潦草顫抖,彷彿能看見當年那人力竭的身影:“走到此處,已是極限!”;
不遠處,有人刻得清晰而堅定,每一筆都透著不屈的勁力:“進一步有進一步的歡喜,再登百階,雲天在望”;
也有看似灑脫的留語,深淺不一:“入山不易,出山亦難,不如笑看雲起”;
更有刻痕極深、幾乎要鑿穿石壁的誓言,字字如鐵畫銀鉤:“心若不屈,石階終有儘時”。
雲知瀾目光細細巡梭,落在石壁一角——那兒有幾行小字幾乎被歲月和風雨磨平。她輕步靠近,俯身仔細辨認,聲音輕柔卻清晰:
“青山不負有心人,一步一印皆成道”;
旁邊另有一行娟秀卻不失風骨的字跡,淺淺深深地寫著:“身可倦,心不可退”;
而在岩縫深處,竟還有人以極細的筆觸,工整地刻下一行小字,如耳語,如銘文:“萬物皆有靈,心誠可助登峰”。
山風過處,彷彿無數聲音在石壁間低語迴響,訴說著千百年來,於此處停留、掙紮、醒悟、或繼續前行的一個個修仙之人。
林清瑤心中彷彿被什麼輕輕觸動。她俯身正想尋一塊尖石,石敢當早已看在眼裡,默不作聲地遞來一柄短匕:
“用這個,趁手。”
她感激地接過,轉頭望向身旁的雲知瀾,語氣輕柔卻目光熠熠:
“知瀾,可否幫我刻一句話?就寫——‘不負仙緣,必登頂峰’。”
雲知瀾接過匕首,選了一處尚餘空白的石麵,刀尖劃過岩石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每一筆都深嵌石中,彷彿連流轉的雲氣也為之駐足。
刻罷,她並未將匕首立即歸還,而是稍移一步,於稍側處同樣鄭重刻下自己的心念:
“自在隨心,山海可平。”
兩人相視而笑,先前的疲憊彷彿被山風吹散,眼中隻剩下彼此堅定的目光和石壁上那兩行嶄新的誓言。
林清瑤將匕首遞向石敢當,忽然心念一轉,笑意盈盈地說道:
“石大哥,要不你也留一句吧!”
石敢當憨厚地撓了撓頭,咧嘴笑道:
“俺是個粗人,大字認不得幾個……雲姑娘,勞你幫俺刻個‘腳踏實地,步步登高’成不?”
雲知瀾欣然應下,再度執刃,於她們的字跡旁工整刻下這八個樸拙卻充滿力量的文字。
石敢當目不轉睛地看著刀刃遊走,石屑輕落,眼中閃爍著他特有的質樸而明亮的光芒,彷彿那每一筆都刻進了他的心坎。
林清瑤抬起頭,望向那依然蜿蜒入雲、不見儘頭的石階,聲音清澈而堅定,迴盪在山風與流雲之間:
“我們繼續——一起向前。”
顧雲歸原本已向前半步,那句“可需我代你刻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隻是片刻的遲疑,再抬眼時——
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毫不猶豫地向上行去,翩然冇入繚繞的雲霧之中,隻在石階儘頭留下一抹依稀可辨的殘影。
石敢當撓了撓頭,咧嘴笑道:
“這倆丫頭,瞧著秀氣,骨子裡卻比這山石還要硬氣。”
顧雲歸冇有應答,目光卻落回石壁上那行新刻的字跡——
“不負仙緣,必登頂峰”。
字跡清晰而堅定,彷彿能看見她灼灼的眼神。
他靜立片刻,忽然取出隨身匕首,在那行字旁尋一處空處,悄然刻下幾行小字:
“若至淩雲處,同看四時花”。
石敢當湊過來,眯著眼睛努力辨認:
“這寫的又是啥?”
顧雲歸收刀入鞘,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隻淡聲道:
“不過是祈願登頂之後……能與人共賞山河四季罷了。”
他望向她離去的方向,唇角無聲地彎了一下——這姑娘看似清柔,卻懷揣著比許多修士更堅韌的心誌。那具單薄身軀裡,藏著的是一往無前、百折不回的魂魄。
不得不說,這份執著,竟與自己如出一轍。
“走吧。”
他轉頭對石敢當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昂揚,
“我們也不能……被她甩下太遠。”
雲霧漫過石階,將他最後的話語襯得輕卻清晰,如同立給青山的一句諾言。
四周的霧氣徐徐散開,一座古樸厚重的石門清晰地矗立於眼前——
“守心”。
石門彷彿承載了無儘歲月,表麵佈滿深淺不一的刻痕與風霜之跡,卻依舊巍峨挺立,肅穆莊嚴。門柱之上,有淡金色的流光如遊龍般纏繞流轉,隱隱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神寧定、雜念頓消的氣息。
“闖過前麵兩關,這第三關‘守心’,纔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
旁邊一個滿身塵土、卻掩不住眼中興奮的少年喘著氣說道。
“我兄長曾說,守心門極難通過……不知多少人,是在這裡放棄了前行。”
早已抵達的燕昭與林清珞正立於門前,向守關修士登記姓名。見林清瑤與雲知瀾也跟了上來,燕昭難得地朗聲一笑,語氣中帶著讚許:
“你們二人,倒是比後麵那三個小子強得多。”
林清珞聞聲回眸,朝她們溫柔一笑。她氣息微亂,臉色略顯蒼白,顯然方纔的攀登耗費了不少心力,卻仍輕聲細語道:
“一路辛苦了,先歇息片刻吧。”
林清瑤正要開口,卻見身旁的林清珞身子忽地一軟,竟向後倒去——
燕昭反應極快,一把將她穩穩扶住,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急切:
“清珞?你怎麼了?”
林清珞靠在他臂彎中,輕輕搖了搖頭,氣息微弱:
“無妨……隻是忽然有些頭暈,心中發慌……”
她閉上眼緩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眸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沉澱為一片澄澈的平靜。
“我恐怕……隻能走到這裡了。”
燕昭沉默片刻,自懷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瑩潤生光的丹藥遞過去:
“清心丹,我師傅給的,含服可守心神。要不要……再試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