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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夕陽斜照,暖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格,悄悄漫進殿內,在青石板地上投出長長的光影,洛師叔才堪堪收住話頭。
“好了,今日便到此為止。”
他拂了拂衣袖,眼中仍帶著未儘的笑意。
“道理講多了也是空談,終究還得在親手煉製、親眼見證中,慢慢領悟。”
弟子們陸續起身,不少人還在低聲討論著今日所得。
林清瑤收拾筆墨,心中充盈著一種飽滿的感悟,正欲離開——
“對了,林清瑤。”
洛師叔已走到門邊,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看了過來。
他語氣隨意,彷彿隻是提一件小事:
“下週悟道院有麵向外門和雜役弟子的開放課,其中有一堂丹道入門講解。我推薦了你,名字已經報上去了。”
林清瑤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我去講?”
她指了指自己,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師叔,我才煉氣四層,剛拿下一級丹師牌子……台下可能坐著不少年紀比我大、入門比我久的師兄師姐,我、我哪能……”
“煉氣四層怎麼了?”
洛師叔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洞悉的溫和:
“你不剛通過一級丹師考覈?
就講講你是怎麼學的、怎麼考過的,想到什麼說什麼便是。
那些雜役弟子,不少連丹爐都冇摸過;外門弟子裡,也有大量對丹道感興趣卻不得其門而入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深意:
“有時候,過來人的一點真實心得,比高高在上的理論更有用。”
林清瑤心裡發慌,下意識就想搖頭。
讓她在熟悉的同窗麵前說幾句還行,可去百藝堂……那是能容納數百人的大講堂!
台下黑壓壓一片眼睛全都盯著……
她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自己站在講台上,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底下有人打哈欠、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有人搖頭起身離開的畫麵……
“掌院可說了。”
洛師叔不緊不慢地打斷她的退縮,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去講課的弟子,每人補貼三百宗門貢獻點。”
三百貢獻點?!
林清瑤話到嘴邊瞬間轉了個彎:
“……我去。”
不是衝動,是迅速的計算。
三百貢獻點,相當於她完成三十個普通任務,或六爐優質回春丹委托。能換至少兩本不錯的功法拓本,或三個月的修煉室使用權……
“這就對了。”
洛師叔朗聲笑了起來,轉身朝外走去,紅色袍角在門邊一閃,聲音悠悠傳來:
“課在百藝峰的公開課堂‘百藝堂’,辰時開始。因為是免費開放,聽講的弟子怕是不少。你——好好準備。”
話音落下,他人已出了殿門。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林清瑤一個人站在原地,覺得後背有點發麻,手心卻微微發燙。
三百宗門貢獻點……固然誘人。
可去百藝堂、麵對那麼多陌生弟子講課?
她一個煉氣四層、剛拿下一級丹師牌子的外門弟子,站在台上能講什麼呢?
講自己怎麼手忙腳亂控火,怎麼背丹方背到半夜,怎麼考覈時外表淡定其實內心緊張得不得了?
還是講今日洛師叔所說的“丹師之心在於願”?
若是講不好,若是無人聽,若是真有人不耐煩,扔東西倒不至於,可那種沉默的失望、竊竊私語的質疑……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澹台清宴立於萬丈霞光中的身影,浮現出自己寫在雜記上的“破牢之法”。
“人言可聽,不可畏;人目可受,不可避。”
算了,打破心中牢籠,去!
怎麼考過的就怎麼講,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不妄自菲薄,也不誇誇其談。
若是真有人聽不下去,起身離開——那也隻能說明自己講得還不夠好,下次改進便是。
她睜開眼,目光漸漸堅定。
夕陽的餘暉將她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那影子挺直,無一絲瑟縮。
走出丹道堂時,秋風吹拂,帶來遠處靈植園淡淡的藥草香。
她望向紫霞峰的方向,明日,蘇長老的公開課。
又想到七日後的百藝堂,她生平第一次站在講台上。
前路,似乎越來越“高調”了。
但她知道,這就是“破牢”的代價——也是成長的契機。
每一步,都在離開那個“謹小慎微、害怕出眾”的舊殼。
她握了握腰間的木劍和丹師玉牌,邁步走向自己的小院。
今夜,要為明日的課做最後準備。
而講課的內容……就從“丹師之心”開始吧。
回到小院,門扉合上,隔絕了秋夜的微寒與遠處隱約的喧囂。
林清瑤冇有立刻拿出月光石,而是在黑暗中靜立了片刻,任由眼睛適應,也任由心中翻湧的思緒沉澱。
今日,是沉重又輕盈的一天。
沉重的是周師叔講述的傳奇,那“打碎黃金牢籠”的驚雷,直直劈進了她心裡最隱秘的角落;輕盈的是與摯友的相約,以及洛師叔課堂上“丹師之心在於願”的明悟。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讓清冽的月光流瀉進來,鋪了半室清輝。
書案就在窗下。
她取出《清瑤修仙雜念》,翻開到最新那頁。
白日裡在文華堂石階上寫下的“我之心牢”與“破牢之法”墨跡已乾,字字如刻。
目光落在“破牢之法”的第一條:
“明日蘇長老課,當坐第一排,目光相接,提問出聲。”
指尖輕輕撫過這行字,觸感微涼,心底卻有一簇火焰被點燃,燒得她微微戰栗。
明日,將是踐行“破牢”的第一步。
她研墨,提筆,在雜記新的一頁鄭重寫下:
“雲華曆三七九二年,秋,九月二十,夜。”
“明日辰時,紫霞峰丹霞堂,蘇長老公開課。”
然後,她開始思考準備什麼。
一切隻能靠自己,靠這近兩年來的所學、所思、所惑。
第一,梳理自身疑惑。
一個真正的求道者,問題比答案更重要。
她閉目回想:
古丹方中那些語焉不詳的“火候隨心”“藥性自融”,究竟何解?
洛師叔今日所言“丹師之心在於願”,這“願”與煉丹時的具體心境如何調和?專注忘我,還是心懷慈悲?
辨藥時那種越來越敏銳的“感知”,是天賦使然,還是某種可以修煉的“心法”雛形?
劍道與丹道都講究“靜心”,但這“靜”是同一物嗎?是否互通?
問題如泉水般從心底冒出,她一一記下,不追求華麗,隻求真切。
第二,預想明日場景。
她強迫自己想象:走進宏偉的丹霞堂,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走向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坐下,攤開筆記,等待。
蘇長老提問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起手,聲音清晰地提出問題。可能會被反問,被質疑,甚至因問題稚嫩而引來輕笑。
想到這裡,她呼吸微促,但隨即穩住。
“人言可聽,不可畏;人目可受,不可避。”
她默唸著自己寫下的句子,想象那個場景中的自己,挺直脊背,目光澄澈,專注於問題本身,而非他人的反應。
第三,調整身心狀態。
最好的準備不是通宵達旦地硬啃典籍,而是讓心神處於最佳狀態。
她走到院中,月光如水,秋蟲啁啾。
青鋒劍在手,她冇有演練繁複的招式,隻是以最基礎的“清風十三式”起手,感受劍身與手臂的連結,感受呼吸與劍勢的應和。
漸漸地,白日課堂的紛擾、對明日的忐忑,都在這簡單而重複的劍招中沉澱下來。
心神歸於一片寧靜的湖,映照著月光與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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