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夢瑤輕輕合上記錄本,周惠也封好了最後一個酒罈的泥頭。
院子裡漸漸安靜了,隻有那一層又一層還冇散去的酒香,仍在空氣裡悠悠飄著。
原本二十個滿滿的大青玉甕,此刻都已經空了。陰涼處,整整齊齊地碼著兩百隻小酒罈。
每個壇身上都貼著裁剪得方方正正的儒修專用的沐靈紙,紙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酒名和品級:
淨心酒(上)、百果仙(中)、百花釀(上)、固本酒(上)……
字跡清秀端正,墨跡猶未乾透。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酒罈之間,落下斑斑駁駁的光影。
柳夢瑤的目光從滿院的酒罈,慢慢移到手中那本記得密不透風的冊子上,來回看了兩遍,她才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做夢似的恍惚:
“清瑤……你這,你這成酒率……”
她頓了一頓,想要消化這個過於驚人的事實:
“也……太嚇人了。”
她因為姐姐人脈廣,也算見過些世麵,比旁人更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普通的釀酒師傅,哪怕經驗再老道,一爐酒能出個七成好貨,已經相當難得,夠在坊市裡站穩腳跟了。
材料損耗、比例拿捏、靈氣起伏、季節變化,甚至當天心情好壞……
稍有差錯,輕則品質下降,重則整壇報廢,血本無歸。
可到了林清瑤這兒——
二十個大甕,甕甕都成了!
更嚇人的是品質:
淨心酒五甕:三甕上品,兩甕中品(近乎上品)。
百果仙五甕:兩甕上品,三甕中品。
百花釀五甕:一甕上品,三甕中品,一甕中下品(稍次)。
固本酒五甕:兩甕上品,三甕中品。
上品足足有八甕,剩下的最差也是中品裡的好貨色。冇有一罈廢品,更冇有一罈跌到下品。
這已經不是“手藝好”能形容的了。這簡直像是……
老天爺追在身後給飯吃。
周惠把頭點得跟啄米似的,看林清瑤的眼神,活像在瞧什麼絕世珍寶:
“清瑤,你跟姐說實話。是不是偷偷拜了哪位釀酒的神仙當師父?還是說……你其實是哪位釀酒大能轉世來的?”
林清瑤正蹲在地上,指尖仔細檢查一個小酒罈的封口是否嚴實,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聲。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迎著兩位好友又驚又佩的目光,眉眼舒展開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哪兒來的什麼神仙師父,更彆提轉世了。”
她語氣平平常常,聽不出半點得意:
“可能就是這回……運氣外好吧。材料順手,天氣也湊巧。”
可林清瑤心裡明白,這絕不隻是運氣。
她這蒙塵的體質,修煉起來慢得像蝸牛爬,靈力運轉總隔著一層說不清的滯澀。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對靈氣最細微的變化同比一般修士敏銳得多。
釀酒的時候,她能察覺到不同材料靈氣交融時那一點微妙的遲滯;就連封甕之後,酒液在甕中慢慢發酵、轉化的韻律波動,她也能隱隱約約地捕捉到。
再加上“蘊道靈酒印”的手法與渡靈的獨到之處,以及那幾乎刻進骨子裡的、千錘百鍊的手感。
所有這些旁人看不見、也學不來的細功夫,一層疊一層,才壘出了今天這一院子的酒香,纔有了這讓人驚歎的“甕甕皆成”。
但這些話,她不會說出口。
有些底氣,放在心裡就好。
分裝之後,數目變得清清楚楚:
原先的二十個大甕,化作了整整齊齊兩百個小壇。按坊市通行的規矩,每壇大約能分出二十小瓶。
她在院角的石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素白的靈宣紙,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在硯台裡輕輕蘸了墨。
柳夢瑤和周惠默契地圍攏過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目光隨著那逐漸鋪開的字跡移動。
“清瑤。”
柳夢瑤手撐在石桌邊,彎下腰問,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興奮。
“這麼多酒,你打算賣出去多少?”
林清瑤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略想了想:
“固本酒隻賣三成,其餘的都賣一半,留一半。”
她在紙上畫下一道筆直的豎線,力透紙背,左邊寫了個“售”,右邊寫了個“留”。
“留的這些。”
她筆尖一頓,在“留”字下麵另起一行,添了幾個稍小些的字:
“分成三份:自用、送人、備用。”
自用——每樣酒留足二十壇,總共八十壇。足夠她未來大半年甚至一年的修煉輔助、日常待客,關鍵時刻也能拿來換取急需的資源。
送人——這一項,她得好好思量。人情往來,貴在心誠,也得送得恰到好處。
備用——世事難料,修真界更是如此。手裡總得留些壓箱底的,既能防備突髮狀況,說不定還能抓住不期而至的機緣。
林清瑤伏案,筆下不再停頓,一個個名字隨著她低沉的語調落在紙上,如同在繪製一幅精密的人際脈絡圖。
她先寫師長,筆觸格外恭敬:
“啟蒙堂陳先生,送一罈上品淨心酒。先生平日不重口腹,但這酒能靜心凝神,批改課業時少些疲乏。”
“宗務堂李師叔,一罈中品固本酒。他整日操勞庶務,最需固本培元,緩解心神損耗。”
筆尖稍移,墨跡未乾:
“王掌門於我有大恩,淨心酒和固本酒各一罈,都要上品。”
接著轉向悟道院諸位師長,她的神色更加認真:
“劍道課諸位師叔,送淨心酒上品一罈。劍修心要靜,要定,要澄澈如鏡,這個最合適。”
“丹道課洛溪師叔,固本酒上品。煉丹最耗心神,對根基要求也高,此酒正可溫養補益。”
“風華賞析周師叔嘛……”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筆下的字跡也顯得輕快了些。
“送百果仙上品,師叔性子風趣,見識廣博,應該喜歡這活潑又別緻的滋味。”
然後是其他幾位給過她指點的師長:
“靈植課師叔愛茶,百花釀上品最配她清雅的性子。六藝課師叔據說喜飲果酒,就百果仙上品。基礎術法師叔……”
她想起上次送酒時,對方那毫不掩飾的驚喜和連連稱讚。
“再送淨心酒上品,他中意這個,說有助於梳理術法靈力。”
這些師長,或予她點撥,或予她照顧,或隻是在平凡的傳道授業中給予了她一份尊重。
如今能以親手釀造的、飽含心意的靈酒回饋幾分,於她而言,實是發自內心的快事。
接著是同輩的名字,筆觸變得柔和:
“清珞、李勤、明軒,各一罈中品百花釀。姑孃家應該會喜歡這清雅的花香。”
“靈植穀的江歌、柳眉、張春華三位舊友,各一罈中品百果仙。果香親切,不易出錯。”
“宗務堂的顧雲歸顧大哥,入門時對我照顧頗多,一罈固本酒上品加一罈百果仙換換口味。燕昭和石敢當一人一罈固本酒,他們修煉刻苦,用得著。李子沐……送一罈淨心酒吧。”
筆尖在這裡頓了頓,她特意另起一行,字跡寫得格外端正:
“柳夢瑤:一罈上品百花釀,一罈中品淨心酒。”
“周惠:一罈上品百果仙,一罈中品淨心酒。”
最後,她想起那幾位很是特殊的師兄,又提筆補充:
“楚師兄在劍道上對我多有提攜,雖則……送他兩壇上品吧,一罈固本酒,一罈淨心酒,盼他修煉順遂,大道坦途。”
“墨師兄於我有救命之恩,也送兩壇上品淨心酒,願他劍心澄明。”
她寫得專注,全然冇注意到柳夢瑤已悄悄湊到了身旁。
柳夢瑤幾乎把腦袋擱在她肩上,眼睛緊盯著紙上那越來越長的名單,越看眼睛瞪得越圓。
“清瑤……”
柳夢瑤嚥了咽口水,聲音都有些發緊。
“你這打算送出去的……都快三十壇了吧?你自己還剩下多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