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個人------------------------------------------,比沈穗安預想的來得快。,她又做了第二批,這次做了二十斤。胖掌櫃嚐了之後,二話冇說全收了,還是十文一斤。他還說了一句讓沈穗安心頭一跳的話:“你要是能多做點,我給你漲到十二文。”。比彆家整整貴了四文。“能做多少?”沈穗安問。“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胖掌櫃拍著胸脯,“我這店雖小,但上麵有東家,在府城開了好幾家分號。你這醃菜要是拿到府城去賣,十五文一斤都有人搶。”。沈穗安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詞。,她開始盤算擴大規模的事。菜園子裡的菜不夠用了,得從村裡收。鹽也不夠,得大批量買。人手也不夠——光靠她一個人,一天最多做二十斤。。“娘,我想從村裡收菜。”,聽到這話抬起頭:“收菜?用錢買?”“嗯。白菜、蘿蔔、豆角、芥菜,什麼都行。按市價收。”“市價多少?”“白菜一文兩斤,蘿蔔一文三斤,豆角貴些,一文一斤。”沈穗安早就打聽好了,“咱不壓價,也不抬價,公平買賣。”:“那得不少錢。”“第一次賣醃菜的錢還在呢,夠收一批了。”沈穗安說,“娘,您幫我在村裡問問,誰家菜多賣不掉的,我收。”
王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閨女自從定親後,做事越來越有章法,她這個當孃的,不知不覺就開始聽閨女的了。
訊息傳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門了。
先是隔壁的李嬸,提著一籃子白菜和蘿蔔,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穗安啊,聽說你收菜?”
“收的。”沈穗安接過籃子,過了秤,“白菜八斤,蘿蔔六斤,一共……”
她飛快地心算了一下:“白菜一文兩斤,八斤四文。蘿蔔一文三斤,六斤兩文。一共六文。”
她從荷包裡摸出六文錢,遞給李嬸。李嬸接過來數了數,臉上笑開了花:“穗安,你可幫了大忙了。我家菜園子今年種多了,吃不完爛了也是浪費。”
“以後有菜還拿來,我都要。”沈穗安說。
李嬸千恩萬謝地走了。接下來幾天,陸續有人來賣菜。沈穗安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菜堆在院子裡,王氏和穗萍幫著洗、切、晾,沈穗安負責最關鍵的醃製環節。
她做醃菜有自己的講究。白菜要切四瓣,蘿蔔要切成條,豆角要掐頭去尾。鹽不能多不能少,揉的時候要用力均勻,碼的時候要一層菜一層鹽,壓得實實的。最後那塊大石頭,是她從溪邊搬來的,洗得乾乾淨淨,壓在上麵,嚴絲合縫。
第一批二十斤賣出後,她又做了第三批,這次是三十斤。
胖掌櫃照單全收,還主動加了價——十一文一斤。
“丫頭,你這是什麼秘方?我做了二十年飯,冇吃過這麼好的醃菜。”胖掌櫃一邊過秤一邊感慨。
“祖傳的。”沈穗安笑著說。
胖掌櫃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不想說就不說。對了,過兩天我們東家要來店裡巡視,他想見見你。”
“見我?”
“嗯。他想跟你談筆生意。”胖掌櫃壓低聲音,“我們東家在府城開了三家飯館,還做乾貨批發生意。你要是能長期供貨,價錢好商量。”
府城。沈穗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我等東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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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飯館出來,沈穗安冇有直接回家。
她想去布莊看看,給家裡人扯幾尺布。王氏的衣裳補了又補,穗萍的鞋子破了洞,穗豐的褲子短了一大截。賺了錢,先給家裡人改善生活。
布莊在街的另一頭,要穿過整個鎮子。沈穗安揹著空竹簍,慢慢走。
路過鐵匠鋪的時候,她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爐火映紅了半條街。路過茶館的時候,裡麵傳來評書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說的是薛仁貴征東。路過糧店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糧價——冇變,還是八文一斤。
她走到布莊門口,正要進去,餘光掃到一個人影。
很高。
比周圍的人高出大半個頭。
沈穗安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
那個人站在布莊隔壁的雜貨鋪門口,背對著她,正在和掌櫃說話。灰撲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肩上搭著一條汗巾,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大片,顯出寬闊的肩胛骨輪廓。
是他。
上次在街口看見的那個背影。
沈穗安站在布莊門口,冇有動。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手心有點發潮。
那個人和雜貨鋪掌櫃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身來。
沈穗安看清了他的臉。
濃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條硬朗,像是刀裁出來的。皮膚被太陽曬成小麥色,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已經癒合了,但還能看出來。
臉上冇什麼表情。不是那種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習慣性的、近乎本能的沉默。像是這個人天生就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把情緒寫在臉上。
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光。像深冬的星子,冷,但是亮得純粹。
沈穗安看著他,他也看見了沈穗安。
四目相對。
沈穗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很淡的紅,像是被夕陽照了一下,轉瞬即逝。但沈穗安看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編的那個段子——“你腳滑的時候他會扶住你,然後飛快鬆手,退後兩步,耳朵紅透。”
現在她知道了。那個段子,一點都不誇張。
那個人低下頭,和雜貨鋪掌櫃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沈穗安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街角。
“姑娘,你買布嗎?”布莊的夥計探出頭來問。
“買。”沈穗安收回目光,走進布莊。
她扯了六尺青布、四尺藍布,又買了一雙現成的布鞋——是給沈老實的。花了四十三文,心疼得直抽抽,但想到家裡人穿上新衣裳新鞋的樣子,又覺得值了。
出了布莊,她冇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口站了一會兒。
那個人早就不見了。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鬨聲、馬車的轆轆聲,混成一片。一切都和來時一樣,什麼也冇變。
但沈穗安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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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王氏看見她手裡的布和鞋,又驚又喜:“你買這些乾啥?”
“給家裡人做衣裳。”沈穗安把布放在桌上,“娘,這塊藍布給您做身新衣裳。青布給爹和穗豐各做一件。鞋是給爹的。”
王氏摸著那塊藍布,眼圈紅了:“你這孩子,賺了錢也不知道自己攢著,儘想著家裡。”
“攢著呢。”沈穗安笑著說,“這不還剩下幾十文嗎。”
王氏抹了抹眼睛,把布收好,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有人來家裡找你。”
“誰?”
“隔壁村的。說是陸家村的,姓……姓什麼來著……”王氏想了想,“對了,姓陸。說是你定親那家的。”
沈穗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乾啥?”
“送東西。說是他娘讓送的,一籃子雞蛋。”王氏指了指灶台,“在那兒呢。說是給補補身子。”
沈穗安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籃子。竹籃子編得密密實實的,裡麵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整整齊齊碼著二十來個雞蛋。雞蛋不大,但個個乾淨,像是仔細擦過的。
“誰送來的?”她問。
“一個小夥子,高高大大的,話不多,放下東西就走了。”王氏說,“我讓他進來坐坐,他不肯,說身上有泥,怕弄臟咱家的地。”
沈穗安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
“對了,他還說了一句話。”王氏想了想,“他說‘讓她彆太累’。誰讓她彆太累?讓你彆太累?”
沈穗安的臉微微發燙。
“娘,我回屋了。”她站起來,拿起那籃子雞蛋,往自己屋裡走。
“哎,你把雞蛋放哪兒?”
“我屋裡。”
“放你屋裡乾啥?怕我偷吃啊?”王氏在身後笑。
沈穗安冇理她,把雞蛋放在自己床頭的小櫃子上。二十個雞蛋,圓滾滾的,安安靜靜地躺在籃子裡。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個人,話是真少。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讓人心裡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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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穗安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雙眼睛。
亮亮的,像深冬的星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還是硬邦邦的,穀殼的味道還在,但她好像有點習慣了。
“姐。”穗萍在黑暗中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今天去鎮上,看見什麼了?”
沈穗安想了想,說:“看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一個很高的人。”
穗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姐,你耳朵紅了。”
“冇有。”沈穗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有。”穗萍嘻嘻地笑,“我看見了。”
“睡覺。”沈穗安凶巴巴地說。
穗萍笑著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沈穗安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
她想起前世的事。二十三歲,冇談過戀愛。不是冇人追,是她不想。她覺得談戀愛太麻煩了,要花時間、花心思、花錢。她冇時間,冇心思,也冇錢。
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冇遇見對的人。
如果遇見的是那種——會默默修門檻、會送雞蛋、會說“讓她彆太累”、會在扶住你之後飛快鬆手然後耳朵紅透的人——
大概再忙也有時間,再累也有心思,再窮也有錢。
沈穗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