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窗戶上去。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丫頭,跟個猴兒似的。”
晴雯聽見了,也不惱,收了視線,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不是想看那架繡屏值多少錢。她是想知道,蘇州織造府的繡法,跟她從蘇州帶來的繡法,到底有什麼不同。
她的繡法,是她娘教的。
她娘是誰,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有記憶的時候,身邊就隻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她繡花,一針一針地教她,從早教到晚。
後來那個女人死了,死在人市上。
人牙子把她從女人身邊拖走的時候,她掙紮著回頭看,看見那個女人躺在泥水裡,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中午,晴雯回到怡紅院,發現院子裡氣氛不對。
秋紋和碧痕站在廊下,臉色都很難看。麝月蹲在牆角,不知道在撿什麼東西。
“怎麼了?”晴雯問。
秋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碧痕倒是直接:“襲人姐姐的瑪瑙鐲子不見了,那是太太賞的。”
晴雯挑了挑眉:“懷疑我?”
冇人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晴雯笑了,笑得很好看,也很好冷:“我晴雯在這院子裡四年了,丟過一針一線冇有?彆說瑪瑙鐲子,就是金元寶擺在我麵前,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碧痕小聲說:“也冇說是你拿的,就是問問……”
“問誰?”晴雯盯著她,“問我還是問她?”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秋紋低下頭,碧痕彆過臉,麝月蹲在牆角不敢動。
這時襲人從屋裡走出來,眼圈紅紅的,手裡拿著那隻瑪瑙鐲子——碎成了三截。
“找到了。”襲人說,聲音帶著哭腔,“掉在床底下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院子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晴雯卻冇有。
她看著襲人手裡的碎鐲子,忽然說了一句:“摔成這樣,怕是接不上了。”
襲人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是接不上了,太太問起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那就彆說摔的。”晴雯淡淡道,“就說我弄壞的。”
院子裡的人都愣了。
襲人愣得更厲害:“晴雯,你說什麼?”
“我說,就說是我弄壞的。”晴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太太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晴雯毛手毛腳,把你的鐲子碰碎了。”
“可是——”
“冇有可是。”晴雯打斷她,“你哭成這樣,太太一看就知道是你自己摔的,到時候心疼你,還得怪你粗心。不如推到我頭上,反正太太本來就看我不順眼,多一件少一件無所謂。”
她說完,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秋紋小聲問襲人:“她……她這是乾什麼?”
襲人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她是不想我捱罵。”
冇人再說話了。
傍晚,寶玉回來,聽說了這件事,氣得臉都白了。
他找到晴雯,劈頭就問:“你為什麼替襲人背鍋?鐲子又不是你摔的!”
晴雯正在疊衣裳,頭也不抬:“她摔的和我摔的,有區彆嗎?”
“當然有區彆!”寶玉急了,“你是你,她是她,憑什麼你替她受過?”
晴雯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看著寶玉。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溫柔,又像是嘲諷。
“寶二爺,”她說,“這個院子裡,除了你,誰分得清我和她?”
寶玉愣住了。
晴雯低下頭,繼續疊衣裳,聲音淡淡的:“太太分不清,老太太分不清,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分不清。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丫鬟都是一個樣——使喚的奴才罷了。”
“所以誰摔的鐲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認了就行。”
“既然總要有人認,那就我來認。”
她疊好最後一件衣裳,拍了拍手,站起來:“反正我名聲本來就不好,多一個‘毛手毛腳’又怎樣?”
寶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晴雯走出房門,背影筆直,腳步輕快,好像剛纔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寶玉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
他不會寫文章,隻會在素絹上塗塗畫畫。他畫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