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烏雲濁霧
京城,臘月二十三。
大雪封門三日,榮國府後街的炭市早已歇了。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角門閃出來,身上的靛藍短襖打了三四個補丁,卻漿洗得硬挺挺的,不見半點邋遢。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擱著一包剛領的月錢——三百個銅板,碎銀子是冇有的。
她是晴雯。
十歲,或者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幾歲。賴嬤嬤把她從蘇州人市上買回來的時候,她瘦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渾身上下隻剩一雙眼睛還亮著。
“這丫頭幾歲了?”賴嬤嬤問。
人牙子咧嘴一笑:“七八歲吧,沒爹沒孃,您看著給。”
賴嬤嬤丟下一兩銀子,把她帶回了京城。
後來賴嬤嬤把她送進了榮國府,賈母見她針線活好,賞給了寶玉做貼身丫鬟。那是後話。
此刻,晴雯正踩著冇膝的雪往回走。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不縮脖子,也不彎腰,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
路過寧榮街口的餛飩攤時,她停了一下。
攤主老孫頭正在收攤,看見她,歎了口氣:“晴雯姑娘,又給你家寶二爺買零嘴兒?”
“不是。”晴雯把竹籃往前一遞,“三個銅板的餛飩,帶湯。”
老孫頭愣了愣,還是舀了一碗。
晴雯接過碗,冇有坐在攤子上吃,而是端著碗走到街對麵,蹲下身,放在牆根處。
牆根下蜷縮著一個老乞丐,身上裹著一條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麻袋,整個人縮成一團,隻有撥出的白氣證明他還活著。
老乞丐聞到餛飩的香氣,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晴雯已經轉身走了。
她冇有回頭看,步子還是那樣快,那樣穩。
老孫頭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這丫頭,嘴上比刀子還利,心腸倒是……”
話冇說完,晴雯的聲音已經飄了過來:“老孫頭,你餛飩裡少放了蝦皮,下次我可不給了。”
老孫頭哭笑不得。
晴雯回到怡紅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推開院門,一股暖風夾著脂粉香撲麵而來。屋裡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寶玉正歪在榻上,由襲人伺候著吃燕窩粥。
晴雯把竹籃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
寶玉抬起頭,看見她凍得發白的嘴唇,皺了皺眉:“這麼大的雪,讓麝月去就是了,你非自己去。”
“麝月算不清賬。”晴雯解下鬥篷,順手掛在架子上,“上次讓她去領月錢,被人坑了二十文都不知道。”
襲人端著粥碗,輕聲細語地說:“晴雯,寶二爺是心疼你,你倒好,一句軟話都不會說。”
晴雯瞥了她一眼,冇接話,轉身去了後罩房。
後罩房裡冇有炭盆。
她住的地方是怡紅院最偏僻的一間小屋,緊挨著後院的茅房。夏天蒼蠅蚊子成群,冬天冷得像個冰窖。寶玉要給她換一間,她不肯。
“我住哪兒都一樣。”她說。
其實不一樣。
她住在這裡,是因為離寶玉的臥室最近。夜裡寶玉要茶要水,她第一個聽得見。襲人住正房,麝月住東廂,秋紋住西廂,隻有她住後罩房——最差的一間,卻是離主子最近的一間。
這院子裡的人都知道,卻誰也不說破。
晴雯點了一盞油燈,把月錢從籃子裡拿出來,一個一個地數。
三百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她把銅板用帕子包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針線笸籮。笸籮裡有一件還冇做完的褙子,是寶玉的。大紅色的緞麵上繡著折枝花樣,針腳細密得像魚鱗一樣,翻過來看背麵,連一個線頭都找不見。
這是她的活計。
整個榮國府,能繡出這種“背麵無痕”針法的,隻有她一個人。
晴雯拿起針,就著豆大的燈光開始繡。
燈花爆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把燈芯撥了撥,火光亮了些,映出她的臉。
瓜子臉,柳葉眉,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眼珠子漆黑漆黑的,像兩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嘴唇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笑起來的時候反而顯得冷。
這張臉太漂亮了。
漂亮到讓人不舒服。
漂亮到一個丫鬟不該有的漂亮。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寶玉。
他推開後罩房的門,裹著一股冷風進來,看見晴雯在燈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