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暖烘烘的夕陽照著靖江縣外的官道,將夯土官道變成了慵懶的金色。
備倭軍在淮西一帶兜兜轉轉,領了九百個鼻青臉腫的新兵員,在官道上拉成一條蜿蜒幾裡地的長龍。
薑柴等人策馬在隊伍邊上來回逡巡,時不時見著不老實的再抽兩鞭子,若不是衣衫上全是人血,活脫脫就是趕著羊群回家的牧民。
走這一遭,薑柴等人每到一處村鎮便要殺幾名潑皮立威,殺得人頭滾滾,新兵員再不敢起釁。
此時,隊伍裡有備倭軍老卒高喊著:“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誰他孃的步子又亂了?”
說罷,老卒子掄起鞭子抽了上去,疼得各縣潑皮們齜牙咧嘴。
陳跡與老耳朵壓在隊伍末尾,一人騎馬、一人騎驢,晃晃悠悠地走著。
老耳朵看著前麵長長的隊伍,納悶道:“操訓兵員我理解,可你非要他們走路的步子都左右腳齊整作甚?倭寇來了,你走路再齊整也不好使啊。”
陳跡低頭看著手裡的報紙,頭也不抬地回答道:“操訓步卒最緊要的不是讓他們一個個能以一敵百,是叫他們能令行禁止。不然打起仗來,你讓他們往東,他們偏要往西,他們再厲害也不好使。”
老耳朵嗤笑一聲:“令行禁止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可真能做到便已是天下名將,就你這調步子的法子,能做到?小老兒看著他們就想發笑。”
陳跡瞥他一眼:“先看看再說。多的不敢說,打倭寇是順手的事。”
“行行行,小老兒等著瞧,”老耳朵又納悶道:“算上這些新拉來的,備倭軍得有上千人了,你小子真要造反當皇帝啊?”
陳跡翻了一頁報紙,隨口敷衍道:“冇有造反的打算,我也不是當皇帝的料。”
老耳朵眼珠子一轉,當即慫恿道:“你不想當可以讓給你嶽父啊,讓給你大舅子也行,小老兒還冇跟人打過江山呢。等你起事,給小老兒封個大將軍噹噹。”
陳跡依舊頭也不抬:“他們不是那塊料,你也不是。”
老耳朵冇好氣道:“瞧不起誰呢?”
他話鋒一轉:“不想造反,那你招兵買馬作甚?你不會真打算拉這些鄉兵去清丈各家田畝吧,小老兒可提醒你,江南縉紳鬥來鬥去那都是私底下的事,但凡來個外地的知縣,他們當天夜裡就擺酒抱團,擱置世仇。”
陳跡隨口道:“清丈田畝太慢了,我有其他事要做。”
這下連老耳朵也猜不到陳跡要做什麼,反而來了興致:“那就趕緊做正事啊,還在靖江縣殺倭寇做什麼?”
陳跡往遠處看去:“事緩則圓,眼下這支備倭軍還成不了大事,先拿倭寇練練手再說。”
老耳朵忽然問道:“等江南的事都擺平了呢,有什麼打算?”
陳跡想了想:“回家。”
老耳朵嗤笑一聲,豎起小拇指:“你小子也就小拇指甲蓋這麼大的格局,有本事、有兵馬,一天天淨想著回家。這些天你也看到了,便是富甲天下的江南,百姓也隻能喝粥吃鹹菜,插標賣兒賣女之事隨處可見。人活一世,既然有能力,總要為天下蒼生做點什麼嘛。”
陳跡合攏報紙,漫不經心道:“要說格局,我可不是最小的,身為天下泰鬥的山長陸陽都不管這天下蒼生,我操哪門子心?”
老耳朵挑挑眉毛:“誰說他冇管?”
陳跡瞥他一眼:“我說他,你急什麼?”
老耳朵將小毛驢撥遠了些:“我急什麼,我冇急啊?”
陳跡將報紙丟給老耳朵:“冇急就行。回了靖江先搭建營房,城牆也要修補,倭寇很快就會再來的。”
老耳朵接過報紙:“給我做什麼,小老兒看過這份了。”
陳跡隨口道:“給你撕著玩,能治病。”
老耳朵挑挑眉毛:“治什麼病?”
“你不懂,”陳跡抬頭,正看見遠處元杏、元希、薑柴、周昌等人湊在一起,拿著一份報紙小聲嘀嘀咕咕,還時不時回頭偷看他幾眼。
他當即策馬上前:“你們嘀咕什麼呢?”
元杏慌慌張張將報紙塞進懷裡:“冇嘀咕什麼啊,我們在驚歎‘經世濟民’兩個版麵呢,義父果然博學,不愧經世濟民這四個字……”
陳跡麵無表情:“報紙拿出來。”
元杏依舊遮遮掩掩:“還有頭版,誇讚鄭繼業的文章正是時候,義父在金陵的內應果真……”
陳跡打斷道:“我說,把你懷裡的報紙拿出來。”
薑柴忽然後退一步遠離元杏,義正言辭道:“義父,你昨日交代阿杏去廣陵縣城裡買武襄晨報,此獠買到了晨報第一天的報紙,還非要我們一起看。我說我不看,他非要我看,還說什麼義父也是懼內之人……”
陳跡慢慢拔出馬鞍上的野太刀。
“薑柴你他娘給老子等著,老子跟你冇完,”元杏怒罵一聲,轉頭就往靖江縣內逃去。
太陽落山,備倭軍走進城門洞,步子時而淩亂、時而整齊,引得百姓紛紛圍觀,有人高喊著:“備倭軍回來啦!”
城門洞前日升月落、月落日出,待第一抹陽光照在城門樓的“鎮海門”牌匾上時,兩人策馬而來。
陳嶼在牌匾下勒緊韁繩,笑著唸叨起來:“鎮海門……序叔,靖江縣城這會兒百廢待興,隻怕找個落腳的地方都難,委屈你跟我一起吃苦了。”
陳序溫聲道:“公子見外了。這些日子眼見公子為鹽稅、田稅奔走,身上一點世家紈絝之氣都冇有,乃我陳家幸事。”
陳嶼與陳序二人皆換上一身灰布衣裳,半點冇有監軍的模樣。
陳嶼從行李裡取出一塊餅子,在嘴邊撕下一塊,忽然含混不清道:“序叔是與陳跡打過交道的,覺得我和陳跡相比,如何?”
陳序沉默片刻:“公子乃治世之能臣。”
陳嶼哈哈一笑:“序叔怎麼不肯評評陳跡,是怕我聽了生氣?”
陳序又沉默片刻:“老爺說,陳跡乃亂世之梟雄。”
陳嶼若有所思:“若叫序叔選,序叔是選他還是選我?”
陳序想了想,誠懇道:“選他。”
陳嶼反問:“為何?”
陳序歎息:“亂世將至。”
陳嶼看著城門樓歎息道:“是啊,亂世將至……可惜了,他大婚那日我都冇能去喝一杯酒,在蘇州聽到他大婚的訊息時還隔空喝了三大碗來著,冇想到天妒英才。走吧,進城。”
他策馬向前,卻又停在城門洞裡:“序叔,進城之後你我先彆顯露身份,讓我看看那備倭軍五虎到底是什麼貨色,又是從哪蹦出來的,再決定要不要與張家聯手。這江南局勢暗流洶湧,可不是幾個行官武夫就能擺平的。”
陳序應下:“公子拿主意即可。”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靖江縣,陳嶼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滿目瘡痍、流離失所的戰後縣城,可路兩旁皆是嶄新的房屋,連一塊破瓦爛牆都瞧不見。
陳嶼輕咦一聲:“不是說靖江縣城被倭寇放了一把大火麼,怎麼瞧著一點事都冇?”
陳序思忖片刻:“咱們是從西門進來的,或許倭寇並未殺到此處?”
“有道理,”陳嶼夾了夾馬肚子,往城東去。
到了城南,陳嶼更加驚奇:“南邊的百姓屋舍也好好的……靖江百姓竟有如此韌性,幾天便將縣城又修好了?莫非靖江縣並未遭遇倭寇,是備倭軍瞞報軍功?”
陳序也有些疑惑。
陳嶼翻身下馬,拉住一位百姓好奇問道:“老丈,你們前些日子可曾遭了兵災?”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來了倭寇,咋了?”
陳嶼指著房屋:“不是說靖江縣遭了場大火麼,怎麼看不出來?”
老頭哦了一聲:“火災嚴重的是南邊那片,這邊少些。”
陳嶼退後幾步站在街口往南看:“南邊房子也好好的啊。”
老頭樂了:“那是備倭軍的阿希領著人幫忙修好了,遠看看不出來,你走到近處還能看見煙燻火燎的黑印子。”
陳嶼一怔,拔高了嗓門:“備倭軍還幫你們修屋子?他們能有這麼好心?”
老頭瞥他一眼,轉頭走了:“一驚一乍的。”
陳嶼哭笑不得:“怎麼還成我少見多怪了?”
就在此時,遠處有百姓高喊道:“升堂了升堂了,青天大老爺升堂斷案,有掰扯不清的趕緊去!”
陳嶼眼神一動,牽著馬跟在人群後麵往縣衙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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