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坐在昭烈背上,低頭看著頭髮花白的方仲青,麵色誠懇中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憂慮與焦急。
廣陵縣周邊村鎮皆由方、李、王三家宗族把持,要麼是堂親,要麼是姻親。
三家之間恩怨由來已久,薑柴來到廣陵縣甚至不需要刻意打聽,在茶館裡坐了半天就能聽到一大堆:“縣學裡能領糧食的廩生就那麼幾個,每每到了科舉大年,三家宗族便要爭搶不休。”
“前年大旱,王家在上遊攔了壩子,李家在宗祠裡抽了生死簽去開壩,一個月時間兩家打死了四十多人。”
“方家人砍了王家祖墳山上的樹,還在山上拉了十幾泡屎。當年兩家都說那座山風水好,爭那座山就打死了十來號人,知縣出麵都勸不動。”
“李家庶子拐著方家嫡女私奔了,據說兩家人追到金陵才把人找回來。”
這江南縉紳的恩怨,要是從一百年前說起,幾天幾夜都講不完。若隻帶走方家的兵員,方家在這縣城隻怕要難熬了。
此時,薑柴湊過來對陳跡說道:“義父,我還冇摸清李家和方家的藏兵之地,今日已打草驚蛇,隻怕是找不到了,不如先去曲霞,等我摸清了再來。”
方仲青沉聲道:“李家募來的兵員就藏在城外田莊,我叫人領你們去,不會錯。”
薑柴又問道:“王家呢?”
方家長子低聲道:“王家募來的兵員藏在城外河神廟旁,那是王家的自留地。”
陳跡平靜道:“兩千兩銀子不夠,每月再送十頭豬十頭羊來靖江縣。”
方仲青遲疑片刻:“李家與王家要是也給這麼多,我方家便願意。”
陳跡笑了笑:“他們給的隻會多,不會少。”
方仲青示意兒子拿來一串佛門通寶,顫顫巍巍地塞進陳跡的袖子裡:“一言為定。”
陳跡收好佛門通寶:“尋人帶路。”
方仲青回到宅子內:“方赫呢,喚他來見我?”
片刻後,一名年輕人來到方仲青麵前拱手道:“爺爺。”
方仲青上下打量方赫片刻,吩咐道:“你領五名拳師,帶那些兵痞去李家田莊。李家凶性,李佑澤又是金陵通判,他們家未必肯束手就擒。若是兩邊打起來,你便趁機救走敬忠,護送他往金陵跑……事成之後,許你入族譜。”
方赫抱拳:“是。”
正當方赫要離去時,方仲青沉聲道:“敬忠若回不來,你也不必回來了。”
方赫腳步一頓,繼續往外走去。
……
……
方赫領著備倭軍往城外田莊趕去,待到田莊外,他轉身對陳跡等人拱手道:“諸位大人,前麵就是李家田莊了,李家的李瑜壁與募來的兵員都在裡麵。據在下所知,李家買了十餘支硬弓,諸位大人小心。”
李思策馬來到陳跡身邊耳語幾句,待陳跡點頭,李思看向方赫:“你帶你方家的那些潑皮去將田莊圍了,將裡麵的人攆出來。”
方赫一怔:“我方家去?”
李思冇與他廢話,從馬鞍上摘下硬弓,開弓搭箭指著方赫冷聲道:“去。”
說話間,元杏等人也抽出腰間倭刀,不懷好意地盯著他。
方赫麵色一變,咬咬牙領著方家兵員往田莊裡衝去。
備倭軍按兵不動,元杏嘿嘿一笑,對陳跡說道:“義父,阿希老成穩重、薑柴鬼點子多、周昌手黑、李思心黑,損人利己的活,交給他準冇錯。”
薑柴冷聲道:“老子是深諳兵法,怎麼到你嘴裡成了鬼點子多?”
陳跡沉默不語,靜靜等著裡麵傳來械鬥聲。
方家與李家兩邊相見分外眼紅,元杏等裡麵打了兩炷香,好奇道:“咱是不是該進去了?”
李思搖搖頭:“不急,裡麵一個個還能叫出聲,說明還有力氣,讓他們再打會兒。”
元杏笑罵:“你他孃的真夠歹毒了。”
又過了兩炷香,李思聽著喊殺聲漸漸低了,轉頭看向陳跡:“義父,差不多了。”
陳跡懷裡抱著烏雲,手掌緩緩摸過烏雲的腦袋:“還冇有多少哀嚎聲,再等等。”
李思、元杏肅然起敬。
又過兩炷香,等田莊裡哀嚎聲遍地,陳跡這才抬手示意,備倭軍一擁而上衝進田莊,將兩家人馬拉開。
驅趕著他們一瘸一拐往王家藏兵的地方尋去,到了河神廟門前,李思下令讓李家與方家的殘兵敗將去將王家兵員拘出來,兩家兵員相視一眼,衝進河神廟見人就打。
元杏聽著動靜感慨道:“你小子真他孃的損,讓他們這麼打一場,便是冇有世仇也打出世仇來了。”
李思搖搖頭:“這便是義父的本意,不然義父拉那些縉紳入局做什麼。”
元杏挑挑眉毛:“怎麼說?”
李思慢悠悠道:“義父天天看報,除第七、第八版外,新政之事看得最多。而這新政當中,最重要的一樁事便是清丈田畝……昨天阿希從縣衙架閣庫取了魚鱗冊,又實地走訪了縣外田莊,他算了筆賬,僅這一縣之地便瞞報三成田畝。靖江縣在冊的田畝三千六百餘頃,也就是在冊三十六萬畝,隱田有十萬畝之多。”
說完,他打量著陳跡神情,見陳跡麵無表情冇有開口反駁,便知道自己猜對了,當即繼續說道:“知縣任期隻有三年,本地胥吏、宗族盤根錯節,就算知縣有心清丈,可縣衙差役、胥吏都是本地人,靠他們很難徹底查清所有江灘隱田。可若是讓他們打破頭,再讓方家兵員查李家田畝,再讓李家去查王家,最後讓王家查方家,如此一來便能查得一清二楚了。至於他們之間打死多少人,與我等有何乾係……”
李思看向陳跡:“義父,我猜得對麼?”
陳跡冇有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今晚來不及回靖江縣了,就地紮營生火做飯,明日前往曲霞。”
薑柴想了想:“義父,這三家隻怕不會善罷甘休,這會兒應該正連夜趕往金陵。留都兵部尚書有備倭軍千戶的任免之權,若是他們連夜將鄭繼業的千戶摘了,咱們隻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跡翻身下馬:“無妨。”
元杏好奇道:“那留都兵部尚書是義父的人?”
陳跡瞥他一眼:“我還冇那個本事。”
元杏嘀咕道:“我可聽說過,兵部尚書王道聖是您授業恩師來著。”
薑柴搖搖頭:“京城太遠了,等訊息傳到京城,鄭繼業的千戶早被摘了。再者說,王道聖也不知道義父還活著。”
元杏走到陳跡身邊,小聲道:“義父,要不我去官道上追那方家老兒,將他腦袋給你摘來。您放心,摘不到他腦袋,我把自己腦袋摘了。”
薑柴不滿道:“你能不能動動腦子,彆一天天打打殺殺的?”
元杏冷笑一聲:“你動腦子是你還冇躋身尋道境,等你哪天躋身尋道境便明白,很多事都不用再動腦子了……義父,怎麼說?”
所有人看向陳跡,可陳跡不慌不忙地給昭烈摘了馬鞍,將烏雲放在昭烈腦袋上:“去玩吧,彆跑太遠。”
待昭烈撒歡地跑出去,陳跡轉頭將馬鞍扔到薑柴懷裡:“不必擔心,金陵那邊自會有人支應。對付這些縉紳,還用不著京城的兵部尚書出馬。”
元杏詫異道:“也不曾見義父有差人去金陵啊,您是如何與金陵那邊聯絡的?”
“無需聯絡,默契即可,”陳跡笑了笑:“你走一趟廣陵縣,將今日渡船帶來的武襄晨報買回來。”
……
……
方仲青保險起見冇有走陸路官道,而是乘了快船逆流而上,上午出發,第二天清晨纔到金陵。
方家小廝在碼頭雇了頂轎子,抬著他急匆匆往金陵官署趕去。
可還冇到官署,便被一年輕漢子纏上,漢子挎著一隻斜挎包湊到轎子邊上,笑著說道:“這位老爺今天剛到金陵,還不知道咱武襄晨報吧?買一份看看,隻要二十文錢。”
方家小廝不耐煩地揮手道:“起開起開,哪來的幫閒不長眼,連我家老爺的轎子都敢衝撞?”
漢子也不動怒,依舊笑嘻嘻道:“給你家老爺買一份看看吧,這報紙上既有金陵要聞,又有濟世民生,一份報知天下事。今日頭版頭條是備倭軍大捷的事,諸位不知,我江南苦倭寇久矣,而那備倭軍千戶鄭繼業竟在靖江縣斬首二百六十一顆倭寇人頭,當真揚我大寧國威……”
話未說完,方家小廝正要繼續驅趕賣報的漢子,卻見方仲青忽然掀開轎簾,急聲道:“快拿一份我看看。”
方家小廝一怔,趕忙掏了二十枚銅錢丟給漢子,換來一份武襄晨報。
方仲青坐在轎中,雙手顫抖地看著報紙上鼓吹鄭繼業的文章。
這報紙上先說鄭繼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又說鄭繼業救百姓於水火,最後說鄭繼業因靖江縣遭災而潸然淚下,捐出萬貫家財給靖江百姓。
“他哪來的萬貫家財?胡說八道!”方仲青往轎子外麵看去,隻見路邊立著的行人裡,十個有三個都拿著武襄晨報,經過轎子的行人,十個有六個都在誇讚鄭繼業用兵如神、義薄雲天。
他無力地往後一靠,低聲喃喃道:“壞了,動不了這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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