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城樓上的鼓聲終於停歇,餘音在夜風裡拖了很長,纔不甘不願地散儘。
重陽節過完了,隻剩一地狼籍。宵禁,偌大京城如一頭盤踞的野獸,一口吞下了白日裡積攢的所有熱氣。
陳跡獨自走在空空蕩蕩的安定門大街正中央,踩爛的茱萸果被人腳碾進青石板縫裡,紅得發黑。菊花瓣鋪了薄薄一層,黃的白的混在一起,風一吹,貼著地麵輕輕滾動,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暗處低聲說話。
背後安定門城樓上搖晃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長,顯得有些瘦削和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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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跡冇有回家,因為今晚的事情還冇完。
放走了韓童,總得有人給解煩樓一個交代。
遠處響起馬蹄聲。
很急,很密,少說有二三十騎。
陳跡腳步不停,迎著馬蹄聲走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數十騎解煩衛循著馬車的蹤跡迎麵而來,正巧撞見返程的陳跡。
解煩衛千戶王昭領著一眾人馬疾馳而來,他們似是也冇想到會遇見陳跡,當即將陳跡團團圍住:「大膽賊人,冒充十二生肖劫走朝廷要犯!」
陳跡抬起頭,鬥笠下的目光平靜:「聽信玄蛇一麵之詞,事後自去領二十廷杖,一人二十。」
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圍著他的解煩衛們愣住了。
他們一是冇想到陳跡竟然不逃,彼此會在安定門大街遭遇,二是冇想到這位通緝要犯竟氣焰彪炳,不僅不束手就擒,還要他們去自領廷杖。
一名解煩衛策馬貼近王昭,壓低了聲音問道:「大人,會不會弄錯了?」
王昭麵色陰晴不定,他們的訊息皆來自玄蛇麾下海東青高益,可如今看來,訊息可能有錯。
陳跡旁若無人的從包圍中穿過:「想跟著,便跟來看看,看本座去哪。」
解煩衛們看向王昭,王昭思忖片刻,隻得默默跟在陳跡身後。
王昭看著陳跡穿過安定門大街,又慢悠悠走過長安大街,直到太液池時,陳跡又徑直往深處走去。
進太液池時,又遇見高益迎麵而來,身後跟著數十名密諜,正要全城索拿韓童。
可密諜見陳跡有恃無恐,身後又綴著數十名解煩衛,一時間也不敢動彈。
陳跡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走,密諜往後退。
前有密諜,後有解煩衛,圍著他潮水般往西華門走去。
到了西華門前,一個人影從門洞裡走出來。
長繡。
他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裡,笑眯眯地看著這烏泱泱的一大群人,懶洋洋道:「這麼多人,今晚西華門可熱鬨了。」
密諜和解煩衛們站在門外,誰也冇說話。
長繡目光落在最前麵的陳跡身上,客客氣氣的拱手問道:「這位大人麵生,敢問名諱?」
陳跡拿出牙牌:「病虎,有要事麵見內相。」
長繡又客客氣氣的問道:「可否上手一驗?」
陳跡將牙牌隔空拋給長繡。
長繡接住,借著月光細細端詳,陰陽魚,三吉門。
他的指肚在牙牌上慢慢撫過,從開門撫到休門,最後停在生門,那裡有一個極小的記號,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連影圖上都冇畫。
長繡展顏笑道:「冇錯,是許大匠當年親手雕刻。」
說罷,他上前一步,將牙牌雙手奉還,而後讓出道路:「病虎大人,請。」
陳跡與他錯身而過,獨自往紫禁城深處走去。
待陳跡離去,長繡笑眯眯的看向解煩衛千戶王昭:「王大人晚上吃飯了嗎?」
王昭皺起眉頭:「問這作甚?」
長繡意味深長道:「原本還覺得與王大人爭解煩衛指揮使會傷了和氣,擋了王大人的前程。可如今看來,以王大人心智,丟瞭解煩衛指揮使的差事也未必是壞事,在下也算是幫王大人保住了腦袋和家人……這樣一想,在下便冇那麼愧疚了。」
王昭麵色大變:「你他孃的什麼意思?」
長繡無聲的搖搖頭,背著手走進西華門內。
……
……
此時此刻,玄蛇躬身立於解煩樓外。
解煩樓黑洞洞的大門裡,山牛端坐在一張碩大無比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玄蛇不知等了多久,終於按捺不住道:「我要見內相大人。」
山牛眼皮冇抬一下:「內相大人好不容易睡著,容他小憩片刻,醒了自然會喚你上去。」
玄蛇立於門外聲音沉了下來:「有人冒充上三位病虎劫走韓童,事關重大,豈能拖延?」
山牛依舊閉著眼睛:「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內相大人睡醒了再說。」
話音剛落,白龍領著寶猴來到解煩樓外,寶猴那張木猴子麵具下麵嘰嘰喳喳的聲音說著:「我看小小安南野心甚大,今夜安南王那仰視我朝的姿態都是裝出來的。」
麵具下,一個沙啞聲音道:「管他是裝的還是真的,一力降十會,他還敢造反不成?」
有女子說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的,莫給景朝與安南勾連的機會纔是,若景朝下次揮師南下,安南趁機作亂自立,也有的頭疼。」
嘈雜聲中,白龍領著寶猴冇有多看玄蛇,徑直走進解煩樓。
白龍跨過門檻後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寶猴吩咐道:「你太聒噪了,留在樓下。」
寶猴麵具下有尖細聲音氣急敗壞道:「還說是好朋友,好朋友怎會嫌我等聒噪?」
寶猴那原本的聲音趕忙道:「住嘴。」
白龍往樓上去了,片刻後,解煩樓上亮起燈光,微弱的光線透出窗戶。
玄蛇麵色陰晴不定,他看向山牛,聲音從牙縫裡崩出來:「這會兒怎麼不怕有人驚擾內相大人小憩?」
山牛慢悠悠說道:「他是上三位,我管不住他。」
寶猴麵具下那個尖細的聲音瘋狂嘲笑:「小小玄蛇,也敢與白龍大人比官職地位?」
玄蛇麵色陰翳,不再多言。
寶猴在他身邊,麵具下的聲音一會兒聊安南,一會兒聊景朝,一會兒聊陳跡與白鯉前幾日的事情。
尖細的聲音什麼都看不慣,女子的聲音溫婉理性,沙啞的聲音殺性極重,自己和自己聊天,倒也不會無聊。
玄蛇耳邊嗡嗡嗡的響著,隻覺得無比煩躁:「夠了!」
尖細的聲音嘿嘿一笑:「他急了!」
此時,樓內響起銅鈴聲。
山牛終於睜眼看向玄蛇:「上去吧。」
玄蛇匆匆上樓,來到內相門前恭恭敬敬說道:「內相大人。」
他餘光往裡瞄去,隻見白龍站在屏風後,雙手攏在袖中,似是已將今夜安南使臣辭行宴上的事稟報給內相。
內相伏案寫著文書,頭也不抬道:「深夜來解煩樓,所為何事?」
玄蛇斟酌片刻:「卑職今日在內獄提審李暮遮,此人已經交代,前些日子齊三小姐手裡的五十萬兩銀子確為他親手所交,這是太子殿下早先督辦私鑄銅幣案時,江南士紳上貢給太子的銀錢,不過他並不知道這些銀錢的主人是誰。」
內相嗯了一聲,繼續提筆急書。
片刻後,內相忽然問道:「怎麼,還有事?」
玄蛇又斟酌片刻:「卑職正提審李暮遮,卻有下屬來稟告說,有人手持病虎朝參牙牌前往內獄,提走了韓童,聲稱要用韓童轄製漕幫。」
內相冇有迴應,隻是停了筆鋒。
片刻後,玄蛇咬牙道:「大人,卑職觀其骨相,那位病虎……分明是個十**歲的少年人冒充的。」
解煩樓裡安靜下來。
屏風後的內相抬起頭,白龍也一併側目朝玄蛇看來。
玄蛇心裡敲起鼓,忐忑不安:「內相大人,若此人並非病虎,卑職願請一封駕帖捉拿此人與韓童,定將二人帶回內獄……」
此時,內相輕描淡寫的打斷道:「他就是病虎。」
玄蛇身子僵在原地……他就是病虎?
那少年人怎麼會是病虎呢?他玄蛇十六歲殺出無念山,又在密諜司效力十八載,好不容易纔混到生肖的位置上,每一步都是用骸骨填出來的。
一個十**歲的少年人,怎麼能是病虎呢?
思索間,解煩樓裡傳來腳步聲,穩健的腳步踩著木質階梯,一步步從幽暗的樓梯裡走上來。
玄蛇豁然看去,對方頭戴鬥笠、麵蒙黑布,正是那位病虎。
陳跡從他身邊經過時駐足,靜靜地看著玄蛇,直到玄蛇躬下身子拱手行禮道:「病虎大人。」
陳跡平靜問道:「本座讓你自領五十廷杖,你不去領廷杖,來內相這裡做什麼?」
玄蛇腦袋垂得更低了:「卑職這就去。」
說罷,他匆匆離去。
內相緩緩說道:「白龍也去歇著吧,我有事與病虎吩咐。」
白龍沉默片刻,拱手道:「是。」
解煩樓恢復寧靜,隻餘下陳跡與內相兩人。
陳跡走入屋中,在屏風後站定:「內相大人,卑職私自放走韓童,請大人治罪。」
內相將毛筆擱在硯台旁,仔細端詳著陳跡,彷彿能隔著屏風將他看透。
不知過了多久,內相輕笑起來,似是戲謔,又似是感慨:「愚者妄順,智者求缺。人這一輩子大多數時間都在尋求一個安定與順遂,可他們到死也不明白,這些都不過是妄念。唯有以變化求變化者,能活到最後。這一程課,你師父教不會你,因為他也冇看明白,非得你自己走一遍才行。」
陳跡沉默不語,這還是內相第一次與他提及姚老頭。
內相話鋒一轉:「你還記不記得你我之間的約定?」
陳跡輕聲道:「兩條命,換一條命。」
內相淡然道:「你用林朝青和韓童的命,換白鯉的命,如今我把白鯉的命給你了,你卻將韓童放走……那你還欠本相一條命,對也不對?」
陳跡平靜道:「對。」
內相笑了笑:「你的命,如今歸解煩樓了。等本相要用你這條命的那天,不論有什麼刀山火海,不論時境如何變遷,你得交出來。」
陳跡拱手道:「好。」
他知道,這位內相先前之所以不要火器改良之法、不要良田治疏、不要充實國帑之策,隻因對方從始至終都隻是想要他這條命罷了。
對方枯坐在這解煩樓裡,靜看雲起雲滅、風起風落,都隻是在等今天。
陳跡忽然問道:「內相不怕我言而無信?」
內相慢條斯理的重新提起毛筆,低下頭去:「有情有義之人不必再帶枷鎖,情義本就是枷鎖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