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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第589章 穿堂風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分類:仙俠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14 06:21:28

陳淮北猜測過陳跡的身份。

或許是靖王舊部?當年靖王門下三千客,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可總有幾個漏網之魚藏在暗處,等著有朝一日為舊主做點什麼。

又或許是文雲茉秘密蓄養的死士?那位文家後人野心甚大,暗中養幾個人以備不時之需,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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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淮北一時間想了很多,但他偏偏冇想過此人可能是病虎。可他想不通,白鯉這位新幫主,怎會與密諜司病虎牽扯在一起?

病虎。

其他生肖或許還有故事在茶館裡流傳,總有膽子大的說書先生敢講些江湖舊事,譬如皎兔、雲羊二人聯手滅津門白蓮教總壇一百二十七口教眾,譬如天馬孤身一人踏平太行山陽泉匪眾,譬如……

惟獨病虎這兩個字,江湖上竟連個像樣的故事都冇有。什麼行官門徑?什麼實力境界?為閹黨做過哪些事?江湖上一概不知。

此人不在廟堂,也不居江湖。

此時,陳跡眼見玄蛇來到近前,鎮定自若道:「怎麼,你也要阻攔本座?」

玄蛇躬身拱手,恭敬道:「卑職不敢,隻是卑職仰慕病虎大人已久,方纔聽麾下密諜提起您來了內獄,特來拜見。」

陳跡平靜道:「見完了,退下吧。」

玄蛇冇退。

他躬著身,頭微微低著,可眼珠子卻往上翻著,悄悄盯著陳跡的一舉一動。

玄蛇的聲音依舊恭敬:「不知大人帶走韓童有何用途?夢雞前些日子審完韓童後重傷未愈,卑職原本還要等夢雞痊癒了,再審出漕幫金庫所在,大人不如再等三天,隻需三天,卑職擔保將漕幫金庫的底細問得乾乾淨淨。」

玄蛇一邊說話,一邊壯著膽子打量陳跡。

這位病虎大人雖遮著麵容,可他是刑名高手,有些端倪僅遮住臉是遮不住的。

下位者姿態拘謹,因為他們的人生不允許他們犯錯。

而上位者姿態鬆弛,舉手投足之間肆意揮灑,那是一種「不怕犯錯」的姿態,即便錯了,亦有餘地。

可玄蛇發現,麵前這位病虎大人在麵對自己時泰然自若,分明一副久居上位的姿態,這讓他有些糊塗了。

此時,陳跡慢條斯理道:「本座為內相大人收攏漕幫在即,哪裡容得你們拖延時間,退下吧,本座自有決斷。」

說話間,斑紋內的三枚劍種遊弋而出,在袖口蟄伏下來。

玄蛇猶不甘心,上前一步說道:「大人,這韓童野性難馴,關押內獄這麼久了一句話都不肯說,放他回去隻怕冇法收攏漕幫,反而放虎歸山。」

他借這一步離陳跡更近了,也終於有機會看清陳跡的雙手……那竟是一雙少年人的手。

手相是少年人與年長者最大的區別之一。

少年人手掌大多纖細,即便是短胖的手相,骨節也不會過於粗大。隨年齡增長,手相會越發粗壯結實,骨節亦會慢慢突顯。

而眼前這位病虎的手相,分明是個少年人。

玄蛇心中一驚,而後再上前一步:「卑職鬥膽問一句,十二生肖每一任有每一任的名諱,墓狗之後是屍狗,夜羊之後是雲羊,靈兔之後是皎兔……病虎已是上一任馮文正的名諱,不知大人如今的名諱是什麼?」

這一次,他看清了陳跡的眼角,眼周紋理是騙不了人的,這位病虎確實是個少年人,可內相怎會任命一個少年人做上三位生肖?

假的!

此時,陳跡平靜道:「白龍始終是白龍,病虎始終是病虎。」

玄蛇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他慢慢直起身子,平時著陳跡:「不對,白龍確實始終是白龍,但病虎未必還是病虎。」

下一刻,玄蛇暴起發難,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猛然張開,如夜梟般撲向陳跡。

陳淮北反應極快,拉著鄭舟就往一旁閃躲。呂七和田匡同時拔刀,一左一右朝玄蛇迎了上去。

千鈞一髮之際,馬車車簾無風自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噴薄而出。磅礴的氣勢壓出來時,馬車周圍的人隻覺得心口一悶,像是被人一拳擂在胸口。

玄蛇臉色驟變,雙手扯著大氅往回一攏,堪堪擋在身前。

一陣狂風驟然刮過,轟然一聲,玄蛇竟倒飛出去五六丈。

「大人!」

海東青高益搶上前接住玄蛇,這才使玄蛇冇有狼狽墜地。玄蛇站穩身形,麵色驚疑不定的看著馬車,一時間不敢再貿然上前。

陳跡平靜道:「本座身份也是你能試探的?自去領五十廷杖,如敢再犯,貶為海東青。」

玄蛇咬牙沉默片刻,反覆看陳跡與馬車,最終還是低頭抱拳道:「是,是卑職冒昧了,這就去領廷杖。」

他轉身往鷹房司大步走去。

高益跟在他身側,低聲問道:「大人,那位真是病虎大人?」

「不是!」玄蛇看了一眼肅然厚重的紫禁城:「擂鼓,宵禁!」

高益怔了一下:「大人,今夜是重陽節,若無憑無據擂鼓宵禁,隻怕會有重罰。」

玄蛇停下腳步看他:「內相大人怎會任用一名少年人成為上三位?此人定然不是病虎!去擂鼓,莫叫他們逃出京城……封鎖水關,他們是漕幫的,水關定有人接應。我這就去解煩樓,向內相大人稟明此事,我出宮前,一隻蒼蠅都不準放出去。」

玄蛇腳步不停地經過鷹房司,來到西華門前,亮出腰牌對值守在此的解煩衛低喝道:「開門!」

此時,西華門一個人影轉過身來。

長繡。

長繡笑意盈盈道:「原來是玄蛇大人,這麼晚了還不回去歇著?」

玄蛇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獰聲道:「讓開!」

解煩衛將西華門推開一條縫隙,長繡笑著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玄蛇從他身邊走過,邁進西華門。

身後,長繡依舊站在西華門的門縫裡,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

……

……

紫禁城的城頭上響起鼓聲,又急又密。

這鼓聲從紫禁城傳到內城城頭,再傳至九門關樓,九座城門同時合攏,巨大的城門發出轟隆隆巨響。

鼓聲裡,值夜的五城兵馬司聞鼓行事,當即衝上街頭驅趕百姓歸家。半個時辰後還有街上遊蕩者,一律發配嶺南。

宵禁了。

陳跡在馬車旁思忖片刻,招呼呂七等人一起鑽進馬車中:「走安定門。」

呂七一抖韁繩,駕著馬車往北邊的安定門趕去,陳淮北在車廂裡焦急道:「現在九門落鎖,如何能走安定門?我等現在應該去北水關的,那邊有我漕幫幫眾接應,乘快船北上,隻需半個時辰就能匯入永定河。」

車內眾人看向陳跡,可陳跡端坐著閉目養神,絲毫冇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陳淮北又看向白鯉:「幫主?」

白鯉輕聲道:「走安定門。」

車廂內安靜下來。

陳淮北等人思忖著陳跡到底是不是病虎,目光時不時掃過陳跡,卻始終無法篤定。

疾馳的馬車正巧與菩薩巡遊的隊伍相錯而過,僧人們抬著須彌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緣覺寺,齊齊念著經文:「……是空法,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

白鯉坐在車廂末尾,靜靜看著陳跡的側臉。可陳跡上車後,雙眼從始至終都冇再睜開過。

那個故事裡名滿京城的李長歌,每逢郡主有難便會出現。

可故事該結束了,李長歌不會再出現了。

陸渾山莊走過的幽暗的一線天、去往先蠶壇路上羽林軍迎風招展的白色披風、殺入教坊司的那一襲麒麟紅衣,如一切顛倒夢想苦惱,無法涅槃。

此時,駕車的呂七忽然驚聲道:「不好,五城兵馬司攔在安定門前!」

陳淮北趕忙掀開車簾縫隙看去,隻見安定門前立著拒馬,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壓壓立於城門前。

城樓上鼓聲急促。

……

……

安定門前,拒馬橫陳,三排並列。

木桿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拒馬後麵是黑壓壓的人影。

為首者身披著鎖子甲,手中提著一桿長槍,矛尖指著地麵,人卻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火把。

到處都是火把。

城門洞兩側插著一排排火把,照得方圓數十丈亮如白晝。火光在風裡跳動,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長,重重迭迭,像一堵牆。

城樓上更密,每隔三步就有一個火把,把整座城樓照得輪廓分明。

城垛口探出一個個腦袋,那是弓箭手,弓已經上了弦,箭頭斜指著地麵,隻要一聲令下,就能把城下射成刺蝟。

鼓聲還在響。

不是城樓上那一麵鼓,是好幾麵,從四麵八方傳來。安定門,德勝門,西直門,東直門……九門的鼓都響了,此起彼伏。

「我說什麼來著?」陳淮北猛地回頭,瞪著陳跡:「我說過要走北水關,北水關有我漕幫的人,船就藏在蘆葦盪裡,隻要到了那兒,順水而下半個時辰就能進永定河!現在好了,你讓我們往哪走?」

鄭舟也湊過來,麵色急得煞白:「陳淮北說得在理,如今怎麼辦?」

陳跡冇睜眼,他依舊坐在車廂最靠外的位置,脊背挺直:「繼續走。」

呂七倉皇看向白鯉,白鯉平靜道:「繼續走。」

「你!」陳淮北指著陳跡:「你是病虎也好,是靖王舊部也好,老子不管你是什麼人!可你既然帶我們走這條路,就得有個交代!現在繼續往前走,跟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呂七在外頭壓著嗓子喊:「別吵了,兵馬司的人動了!」

陳淮北前傾身子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那騎馬的武將動了,他提著長槍,策馬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拒馬前頭才停下。

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張年輕的臉龐,一雙眼睛冷得像刀子:「宵禁時刻,何人在街中行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馬車裡。

陳淮北迴頭看了一眼陳跡,陳跡終於睜開眼睛,他看清守在城門處的武將,正是原羽林軍百戶、現任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林言初。

陳跡鑽出車廂,站在呂七身旁隔空,朝林言初打了三個手勢。

下一刻,林言初竟撥馬迴轉,朗聲道:「開城門。」

步卒們相視一眼,五城兵馬司百戶湊上前:「林指揮使,當真要開城門?宵禁鼓聲響了,貿然開城門可是要革職查辦的。」

林言初篤定道:「開!」

五城兵馬司步卒得令,當即抬走三排拒馬,安定門那厚重城門被緩緩拉開,讓出僅供馬車通行的縫隙。

馬車上眾人皆看向陳跡,難怪陳跡堅持要走安定門,原來是早在安定門留了後手。

今晚這每一步,陳跡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冇有什麼能擋住他送白鯉離開。

陳淮北詫異到語無倫次:「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為何會聽命於你?你早就知道會有宵禁封城?你什麼時候算到的?」

陳跡一言不發。

什麼時候?

他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與內相交換利益、手持病虎腰牌、林言初臥薪嘗膽……

他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異鄉客了,他也知道該如何在這棋盤落子了,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離開京城那條路,但他自己卻不能走了。

待到城門下,陳跡鑽進車廂裡,將手中攥著的東西塞進白鯉手中。

他在幽靜的車廂裡,第一次看向白鯉,那雙眼睛裡不再有跳動的火,冇了朝霞,也冇了日暮:「珍重。」

白鯉張開手掌,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六枚金瓜子。

她再抬頭時,陳跡已經跳下馬車,狠狠抽在馬屁股上,而後看著馬車穿過城門縫隙。白鯉回頭掀開背後的窗簾,看著陳跡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彷彿一座石塑,越來越遠。

林言初策馬來到陳跡身旁翻身下馬,與他並肩看著馬車遠去:「大人,值得麼?」

陳跡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平靜道:「辛苦你了。」

林言初咧嘴笑道:「大人客氣了,若不是大人你,卑職隻怕早已死在內獄之中,亦或是在羽林軍那些富家子排擠中餵馬、掃地。來五城兵馬司倒是比在羽林軍過得舒坦,唯獨齊斟酌他們每次見我都要出言嘲諷叫我心裡不太好受,大人明日記得告訴他們,我林言初可不是背信棄義之人。」

陳跡看著城門外:「父母都安頓好了嗎?」

林言初嗯了一聲:「都送去固原了。」

陳跡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門通寶遞給林言初:「信是寫給胡鈞羨的,隻要敢拚命,他會給你一份好前程。佛門通寶裡是四千七百兩銀子,足夠你在固原安家落戶。」

林言初思忖片刻,隻接過信封,冇接佛門通寶:「大人,一封信足夠了。」

陳跡將佛門通寶塞進他懷中:「江湖路遠,有銀錢傍身,路也好走些,保重。」

林言初不再推辭,麵朝陳跡,一揖到底:「大人,此去數千裡建功立業,他日以功名富貴相見!保重!」

說罷,林言初牽著馬走到安定門前,將自己副指揮使印信、虎符一併掛於朱漆大門上,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城門洞裡穿堂風呼嘯而過,吹得陳跡衣袂獵獵作響。

陳跡冇有立刻離去,就像每一個決定轉身的人,都在風裡站了很久。

直到林言初的馬蹄聲再也聽不見,直到那架馬車徹底融入黑夜,陳跡從懷裡掏出一條紅布,上麵的字跡也不知何時模糊了,看不清上麵寫的什麼。

好像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陳跡揚起手,任由穿堂風將紅布條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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