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天橋旁。
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加了胡椒,撒上芫荽和蝦皮,已是入秋時節最好的夜宵。
平日這個時辰最熱鬨,八大衚衕陸續下工的小廝、龜公,會搓著手跑來,遞上幾枚溫熱的銅錢,端著一碗或幾碗餛飩,又匆匆消失在通往各樓館後門的巷弄裡。
再過兩個時辰,運河碼頭便會傳來梆子聲,漕工與縴夫會摸黑先來這裡,一口胡椒熱湯下去,身子立時便能暖和起來,然後纔去拉拽沉重的漕船與生活。
寧朝立國之初,胡椒原本是希罕物,要由出海的商隊從更遙遠的地方帶回來,有一兩胡椒一兩金之稱。
國帑虧空時,朝廷甚至以胡椒替代俸祿發給官吏。
可幾百年間,胡椒越發氾濫,連漕工與縴夫都能喝上一碗物美廉價的胡辣湯,可朝廷依舊以胡椒代發俸祿,官吏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正德十一年,才下旨結束這一亂象。
此時,陳跡與白鯉麵對麵坐在攤子旁一張低矮的榆木小桌邊,桌子被無數雙手摩挲得油亮,邊角處還殘留著經年累月的汙漬。
兩條窄長的板凳,白鯉坐得端正,陳跡則微微弓著背,手肘撐在膝上,目光落在老漢行雲流水的動作上,等著餛飩出鍋。
陳跡轉頭看向白鯉清瘦的臉頰,嘆息道:「你吃了許多苦。」
白鯉輕輕搖頭:「其實也冇那麼苦。有娘娘照拂,吃穿都不愁的。坤寧宮每天都有應季的蔬菜與瓜果,甚至還有些尋常見不到的物件,在王府也不曾見過。對了,安南使臣從南方帶來一種長滿刺的醜果子,名為『留戀』。安南人將其一路藏在沙車中運到京城,得將它厚厚的皮劈開了才能吃裡麵的肉,可那醜果子打開就是壞的,臭不可聞,娘娘讓元瑾姑姑趕緊丟掉了。」
陳跡挑挑眉頭。
白鯉繼續回憶道:「娘娘每日都會遣人接我去坤寧宮,閒了打打橋牌,娘孃的牌技很好,傳說年少時還從父……靖王和皇帝手裡贏過許多銀子。想出門了還能去禦花園看看,娘娘會領著我們去看蝴蝶,娘娘很厲害,能認出每一種蝴蝶。她心地很善良,隻許我們看,不許女使去捉。她說蝴蝶要花好幾個月才能化蝶,一輩子最好看的時光也就二十多天,最好看的時候,就該飛在天上,飛在花叢裡……」
她低聲道:「後來你的報紙刊載出來,娘娘每天都會叫宮女買回來。大家拿著報紙反覆的看,娘娘看、我看、女使們看,直到大家把竹紙看得捲起了邊、磨破了洞,娘娘才把報紙收起來。娘娘真的很喜歡報紙,每份報紙都要看好幾遍,連報紙末尾的GG都看得津津有味。」
白鯉似是想把自己在宮禁裡所有有趣的事都講給陳跡聽,可惜宮禁裡的趣事本就不多,一會兒就講完了。
她抬頭看向陳跡:「謝謝你,娘娘有報紙看以後開心了許多,每日也有了些盼頭。能給我一些最近的報紙嗎,娘娘還冇看過的,我想祭奠的時候燒給她。」
陳跡點點頭:「我讓袍哥幫忙找一下,他那應該留了底。」
白鯉遲疑片刻:「我在宮裡也聽了許多關於你的事,皇後孃娘還會專門遣內官去茶館裡打聽你的事,再講與我聽。你身上的傷好了嗎,還疼不疼?」
陳跡突然轉開話題,笑著說道:「對了,你還記得佘登科嗎,他帶著幾百兩銀子去投奔親友,應該會和春華買幾十畝地,過著太平日子,要是他動作快些,說不定現在孩子都出生了。還有劉曲星,我把太平醫館的地契留給他了,也不知道他那三腳貓醫術能不能把醫館開起來,不過在安西街的時候,他學得最刻苦……」
陳跡自顧自的繼續說道:「世子被救出內獄後,師父領著他和狗兒、貓兒大哥一起往景朝去了,聽說要先南下揚州,再乘船前往旅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暈船。雖然很久冇他訊息了,但有師父在身邊庇護,想來也不會太差,就是師父那張嘴不饒人,恐怕也冇少挖苦他。」
白鯉想到姚老頭那張淬了毒的嘴,也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師父他老人家啊,麵冷心熱。你記不記得咱們在杏樹上掛的紅布條,他嘴上埋怨我們不該做,可有一次洛城颳大風,他就把正堂的門關上了,免得穿堂風把樹枝刮斷。」
安西街,太平醫館,故事開始的地方。
陳跡看著眼前的白鯉,就好像自己曾將時光寄存在對方身上,隻要見到對方,對方就可以帶著自己穿過時光長河,回到過去。
就在此時,白鯉好奇問道:「你後來有見過我母親嗎?漕幫一直在找她,但一直冇能找到。」
陳跡聞言,心跳漏了一拍,就這麼僵在長凳上。
直到老漢端著兩碗餛飩走來,打斷兩人思緒:「客官,兩碗好了。」
陳跡回過神來,將其中一碗輕輕推到白鯉麵前:「趁熱吃。」
白鯉輕聲說了句謝謝,她的手指觸到溫熱的碗壁,頓了頓,纔拿起湯匙,舀起一點湯,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胡椒的辛香、骨湯的醇厚、蝦皮和芫荽的鮮味在口中瀰漫開,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脊背,也鬆緩了一些:「確實很好吃。」
陳跡低著頭用湯匙在碗中攪動著,斟酌了許久纔回答道:「靖王去世後,我便冇再見過雲妃了。」
白鯉嗯了一聲:「母親出身江湖,想來有自己藏身的手段吧。」
陳跡忽然說道:「這幾日恐怕還有人盯著還不能走,但到三天後重陽節,安南使臣要向朝廷辭行,到時候坊間解了酒禁,想必也會更熱鬨些,那天再走,可萬無一失……你想去哪,遠走海外或是北上景朝都可以。」
陳跡說著自己的計劃:「如果是遠走海外,就得先乘船下金陵,在金陵盤桓一陣子,找出海的路。有兩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是尋找前往暹羅的商賈一同上路,去暹羅的好處是那裡寧朝人多,許多地方的習俗都是從咱們兩廣傳過去的。第二條則是由張家死士安排一條大船從通州出海,海外想必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寧朝以外還有很大的世界,會有很多金髮碧眼的人,說著和咱們截然不同的語言……」
「如果是北上景朝,就經太原府去固原,從固原假扮行商出關。我本意是去景朝,因為世子與師父在那,離陽公主或許也能提供些幫助,為你我擬造戶籍……到時候我們就先找世子與師父匯合,然後一起去景朝長白山腳下結廬而居,我教你打獵,夏天捕魚掏青蛙,冬天抓冬眠的熊瞎子……隻有離了寧朝,你纔算是徹底自由。」
可這一次,白鯉低下頭攪動著碗裡的餛飩:「陳跡,我還不能走,我還有事要做。」
陳跡怔了一下:「做什麼?」
白鯉沉默許久後,才低聲說道:「我是說,明日陪我去趟城外義塚吧,永淳公主葬在那,我想將她與周卓元合葬在一處。另外,我還要見一下元瑾姑姑,你能幫我打聽一下她在哪嗎,皇後孃娘賓天之後,她就離開紫禁城了。」
陳跡想了想:「好。」
……
……
一碗餛飩吃了小半個時辰,待起身時,陳跡看著遠處陰影裡有人影攢動,待他目光掃去,人影便立刻退入黑暗中。
陳跡不動聲色的掏出一枚碎銀子丟在桌案上,起身與白鯉往北走去。他幾次回頭,都能看見人影在遠處默默綴著。
經過船板衚衕時,陳跡忽然拉著白鯉的手腕躲至拐角處,他將白鯉護在身側,默默聽著衚衕外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過來。
陳跡屏住呼吸,準備拿下此人,看看是哪方勢力在盯梢自己。
白鯉站在陳跡身側,仰頭靜靜地看著陳跡的側臉,看著對方不到一年,便幾乎脫去所有稚氣和青澀。
原來對方一直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
此時,腳步聲走到五六丈處停了下來,陳跡繃緊身子等了許久,也不見對方再靠近一步。他思忖片刻,從拐角處閃身而出,可衚衕外哪還有人影。
白鯉好奇問道:「有人跟著我們?」
陳跡搖搖頭:「冇事。」
他確定方纔一定有人跟著,隻是這盯梢的人如此警覺,是密諜司、是漕幫……還是軍情司?
陳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吧,回家。」
回到燒酒衚衕時,兩人都多了幾分心事。
小滿和小和尚正坐在院中,用手撐著下巴打盹。
聽聞開門聲響,小滿趕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公子去哪了,怎麼纔回來……白鯉郡主。」
小滿見白鯉時有些拘謹:「你們吃飯了嗎,灶房裡還有臘肉和雞蛋,一會兒就能燒兩個菜。」
陳跡笑著說道:「別忙活了,我們不餓。」
小滿當即推著陳跡與白鯉的後背:「那就早些休息吧,屋裡什麼都準備妥當了,被褥也換了新的。」
剛推開正屋,映入眼簾的便是兩支紅燭,桌上擺著一罈酒與兩隻瓢,分明是用來喝合巹酒的器具。
陳跡再一轉頭,床榻上竟也鋪著嶄新的大紅被褥。
他趕忙上前將紅燭吹滅,壓低了聲音瞪向小滿:「你擺這些做什麼?」
小滿一怔:「啊,我?啊,你們?」
陳跡給白鯉丟下一句「早些休息,明日陪你去義塚」,便拉著小滿與小和尚倉皇離開正屋。
小滿打量陳跡:「公子,你……」
陳跡捏住她的嘴巴:「你別亂說話了,回你的西廂房睡覺去。」
待陳跡鬆手,小滿不可置通道:「那公子你呢?」
陳跡看了一眼東廂房:「我與小和尚一起睡東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