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漲潮的海浪,達到了頂峰,然後開始緩緩退去。
興奮與激動宣泄過後,也更加沉重的情緒如同退潮後露出的冰冷沙灘,開始悄然瀰漫開來。
元承望扶著幾乎虛脫的妻子白明洛,站立在廢墟之上。
周圍是劫後餘生的人們的呐喊,但他二人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喜悅。
贏了。
人族贏了。
大陸的浩劫被阻止了。
可他們的女兒…
七夏…
卻再也回不來了。
白明洛靠在丈夫懷中,身體依舊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
望著易年所在的方向,目光卻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他,看到了清冷絕美的女兒。
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空洞的悲傷,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所有的生機。
元承望緊緊摟著妻子,也紅了眼眶,下頜繃緊,強忍著那錐心之痛。
他失去了女兒,元氏一族也失去了最優秀的傳人。
這份失去,遠比任何勝利的榮耀更加沉重。
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斷牆下,桐桐。
小臉上滿是汙跡,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冇有哭出聲。
而這落霞城廢墟之上的悲傷,遠不止於此。
豈止是易年一人失去了太多?
這場戰爭,這場浩劫,奪走了太多人的至親、摯愛、師長與同胞。
瀟沐雨拄著斷劍,踉蹌地走到一片相對乾淨的空地。
那裡,曾經是冷清秋與師孃春江月最後並肩站立的地方。
如今,隻剩下被雨水沖刷後略顯蒼白的泥土。
將他撫養長大,傳授畢生所的人,已然化光而去,連一絲衣角都未曾留下。
跪倒在地,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嗚咽聲在漸漸平息的歡呼背景中,顯得格外淒涼。
太多太多了…
離江之上,血戰而亡的數十萬北祁南昭將士。
落霞城中,與城共存亡的守軍與修士。
為了馳援各方、阻擊妖族而犧牲的各路豪傑。
如同章若愚、龍桃、倉嘉、帝江這般,為了最終勝利而選擇燃儘自己的英傑。
還有更多更多,連名字都未曾留下,便已埋骨他鄉的普通人…
他們的犧牲共同鑄就了這勝利的基石。
歡呼聲徹底平息了。
合著雨水濕氣與無儘悲涼的寂靜,如同濃霧般緩緩籠罩了整個落霞城廢墟。
倖存的人們開始從最初的狂喜中冷靜下來。
環顧四周,看到的是斷壁殘垣,是焦土血泊。
是身邊空出來的原本屬於戰友親人的位置。
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有人默默撫摸著身旁冰冷的屍體,為他合上未能瞑目的雙眼。
有人癱坐在地,望著遠方,眼神空洞,不知未來該何去何從。
有人開始自發地收殮同胞的遺骸,儘管大多已殘缺不全,或已化為飛灰。
勝利的喜悅如同曇花一現,迅速被這瀰漫在空氣中的悲傷所吞噬。
這悲傷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對逝去生命的哀悼。
落霞城,這座曾經飽經戰火但最終見證了奇蹟與勝利的城池,此刻沉浸在了無聲的悲慟之中。
陽光不知何時刺破了烏雲,灑下縷縷金輝,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也照亮了每一張帶著淚痕與血汙的臉龐。
光明終至,但逝者已矣。
易年轉身,目光掃過廢墟中那些重傷瀕死的摯友與戰友。
周晚被埋半截,氣息微弱。
劍十一躺在血泊中,生機如同遊絲。
木凡、藍如水相互依偎,臉色慘白。
白笙簫癱軟在地,道基受損,幾乎成了一個廢人。
還有更多在之前戰鬥中重傷的各派修士……
心念微動,周身浩瀚如海的聖力隨之流轉。
一道柔和而充滿生機的青色光輝,如同母親溫暖的手掌,輕柔地籠罩住了周晚、劍十一、木凡、藍如水、白笙簫等所有重傷之人。
這青光蘊含著易年那融合了三聖本源與人間念力的無上生機,其治癒效果遠超世間任何靈丹妙藥,任何療傷聖法!
奇蹟,在眾人眼前上演。
周晚那幾乎斷裂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然後迅速接續癒合。
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肉芽,閉合結痂,幾個呼吸間便恢複如初,連疤痕都未曾留下!
原本微弱的氣息,瞬間變得強盛而平穩。
劍十一胸口那恐怖的撕裂傷血肉蠕動,飛速癒合。
斷裂的經脈被強行續接,黯淡的眼神重新煥發出光彩。
木凡與藍如水體內的嚴重內傷,被那磅礴的生機之力沖刷撫平,紊亂的氣息迅速歸於平穩,蒼白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白笙簫那幾乎破碎的道基,在這蘊含著規則之力的青光滋養下,也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修複。
雖然距離恢複巔峰尚需時日,但那油儘燈枯瀕臨死亡的狀態已被徹底扭轉!
僅僅幾個呼吸的功夫!
所有被青光籠罩的重傷者,傷勢快速恢複!
周晚猛地從廢墟中一躍而起,動作矯健,力量充盈。
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腳,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力量感。
若是往常,或會意氣風發地長嘯一聲,或是插科打諢地說幾句俏皮話。
但此刻,冇有。
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拳,那剛剛恢複力量的軀體,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悲傷如同化不開的濃霧,依舊死死籠罩著他。
傷勢可以治癒,但失去的痛卻如同刻在靈魂上的傷疤,無法輕易抹去。
那英氣與精明,似乎也隨著那個身影的離去,一同沉寂了。
劍十一默默站起,擦拭掉臉上的血汙,走到周晚身邊,同樣沉默。
木凡與藍如水相視無言,眼中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逝者的哀思。
白笙簫掙紮著坐起,感受著體內緩慢復甦的生機,臉上卻無半分喜色,隻有對帝江再次“離去”的深深痛苦。
而他們的悲傷易年又如何不懂?
如何不痛?
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那些人能夠活過來,希望七夏還能像以前那樣,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哪怕隻是看著他也好。
希望章若愚還能憨厚地拍著他的肩膀,希望龍桃還能彆扭地表達關心,希望倉嘉還能微笑著誦唸經文…
而就在這時——
易年周身那平穩浩瀚的聖者氣息,猛然間波動了一下!
雙原本盛滿悲傷與疲憊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極致的驚訝!
彷彿感應到了完全出乎意料卻又與自身息息相關的變化!
這絲驚訝來得快,去得更快!
下一刻,那驚訝便被狂喜所徹底取代!
“這是……?!”
易年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融合了眾生念力,尤其是那幾位摯友獻祭時留下的最精純本源印記的聖心,似乎觸動了關乎存在與輪迴的權柄!
福至心靈,冇有任何猶豫!
立刻收斂心神,將全部意誌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應之中。
下一刻,一縷氣息緩緩的從體內分離而出!
這縷氣息不是易年的力量,那是屬於龍桃留在人間的印記!
“去!”
易年心中一聲低喝。
那縷氣息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與目標,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清鳴。
然後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流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以一種超越想象的速度,直奔北方,龍桃消散之地而去!
與此同時,北疆,龍城上空。
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風雪雖然稍歇,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化不開的悲涼與死寂。
無數妖族子民還沉浸在龍桃為了族群為了大陸而悲壯獻祭的巨大悲痛之中。
龍幽站在孤峰之上,望著妹妹消散的方向,拳頭緊握,眼中充滿了血絲與沉重的責任。
就在這片悲傷凝固的天地間——
原本陰沉壓抑的天空,毫無征兆地開始風起雲湧!
不是暴風雪的前兆,而是宏大的能量在彙聚、在激盪!
鉛灰色的雲層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瘋狂地旋轉彙聚,形成了一個覆蓋了整個龍城上空的巨大旋渦!
旋渦中心,隱隱有金色霞光透出,並且越來越亮!
一股磅礴無比卻又帶著溫暖生機的威壓,自那旋渦中心瀰漫開來。
讓所有北疆妖族都感到一陣心悸,同時又有一股莫名的親切與期盼!
“那是什麼?”
有妖族長老顫聲問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龍幽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七彩旋渦。
冰冷的豎瞳之中,第一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
下一刻,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一聲彷彿能滌盪世間一切悲傷的龍吟,猛地從那旋渦的中心,轟然響起!
緊接著,散發著璀璨光芒的龍首,緩緩地從旋渦之中探了出來!
龍角崢嶸,鱗甲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
那雙巨大的龍瞳之中,不再是獻祭時的決絕與悲傷,而是帶著一絲初生般的茫然,以及靈動!
龍桃!
“吼——!!!”
下一刻,充滿了無儘生機與力量的龍吟,響徹整個北疆冰原!
緊接著,完整龍軀如同掙脫束縛,猛地從能量旋渦之中徹底掙脫而出,蜿蜒盤旋在北疆王庭的上空!
她…
複活了!
不是虛幻的影像,不是殘存的意念,而是真真切切的重生。
擁有著磅礴生命氣息與完整龍魂的重生!
龐大的龍軀在空中舒展,光芒照耀著下方的冰雪世界,也照亮了每一個仰望著她的妖族子民那由極致悲痛轉為極致狂喜的臉龐!
“龍桃大人!是龍桃大人!”
“大人回來了!複活了!”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震天的歡呼與哭泣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響徹北疆!
龍幽站在孤峰之上,看著空中那熟悉而耀眼的身影。
這位新任的北疆之王,終於再也抑製不住,兩行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仰天發出了一聲混合著無儘悲痛與巨大喜悅的龍吟,與空中的妹妹遙相呼應。
落霞城廢墟,易年清晰地感受到了北疆那沖天而起的磅礴龍威。
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笑容。
原來聖人之力,真的可以逆轉生死…
不,或許這不是單純的逆轉。
而是他們獻祭時留下的最本源印記,與他這融合了人間念力的聖心產生了共鳴。
在極致的情感催動下,引動了天地間關於“存在”的規則,完成了這一次奇蹟般的歸來!
那麼…
易年的心,猛地熾熱起來!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另外三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