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聲音幾乎是氣音
“他說,借陰壽。”
沈夜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李明遠注意到,沈夜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痙攣,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琴絃被撥動了一下的顫動。
“他跟我說,人的壽命不是固定的,是可以借的。
從已經死了的人身上借,從直係血親身上借。
我爸的父親,我爺爺,已經死了很多年了,但他的陰壽還沒有盡。
隻要做一個法事,把我爺爺剩下的陰壽借給我爸,我爸就能多活幾年。”
劉勝利說到這裏,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沈夜。
他的眼睛紅腫著,布滿血絲,但那雙眼睛裏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的、不肯熄滅的光。
“那個法事,是我自己做的。”
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急很快,像是在搶在某個看不見的倒計時歸零之前把所有的話都倒出來
“那個人教了我怎麽做,給了我一些東西符紙、硃砂、一截不知道什麽骨頭。他說法事必須在子時做,必須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做,必須用我的血來寫符。
我全都照做了。
我一個字都沒有改,一個步驟都沒有錯。
我把我爺爺的陰壽借過來了,我爸的病好了。
他出院了,能走了,能站了,能給我做飯了。
他好了。”
他重複了最後三個字,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好了。”
沈夜安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他坐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之間,目光落在劉勝利的臉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酷,但李明遠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不易察覺地變化著。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理解和某種更深沉的悲憫的東西。
“借陰壽,”
沈夜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不是沒有代價的。”
劉勝利的身體猛地一僵。
“法事之後,你爸確實好了。
但這不是因為他借到了陰壽,而是因為那個法事把他變成了一具活屍。
活屍不需要呼吸,不需要進食,不需要睡眠,所以他的身體當然不會再有病痛。癌細胞還在,但癌細胞殺不死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劉勝利的嘴張開了。
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借陰壽隻是一個說法。”
沈夜繼續說,聲音依然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教科書上的定義
“那個法事的本質,是把你爺爺的魂魄從陰間拽出來,塞進你爸的身體裏。
你爺爺的魂魄是你爸的直係血親,和你爸的身體有天然的親和性,所以排斥反應最小,融合度最高。
你爸的身體確實‘活’了,但活著的不是他,是你爺爺。
你看到的那個人,那個能走、能站、能開門、能倒水的‘父親’,他的身體裏有你父親的骨骼和血肉,但驅動他的,是你爺爺的魂魄。”
劉勝利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張白紙。
那種白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白他的麵板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和旅店床單的顏色一模一樣。
“所以那個老人在倒水的時候,腳後跟不著地。
”沈夜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彩,像是在描述一個物理現象
“因為你的爺爺活著的時候,跟腱就萎縮了。他跟腱萎縮的特征,在他死後仍然保留在了他的魂魄裏。
當他驅動你父親的身體時,這個特征被完整地轉移了過來。”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劉勝利牙齒碰撞的聲音。
“那個人教你做的法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
沈夜說
“他告訴你可以借陰壽,但他沒有告訴你借來的不是壽命,是屍變。
他告訴你可以救你父親,但他沒有告訴你救回來的不是你的父親,是你爺爺的魂魄借著你父親的身體在行走。
他告訴你這個法事隻需要做一次,但他沒有告訴你活屍需要持續的養護,需要用血來喂養,否則就會腐爛、散架、徹底消亡。”
沈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憤怒,不是指責,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深的東西。
“所以你在養他。兩年了,你在用你的血!
不,不隻是你的血,還有別人的血!
在養一具活屍。
你養的不是你的父親。
你養的是一個你根本不認識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和你沒有任何情感連線的魂魄。
你為了一個騙局,搭上了自己兩年的時間,搭上了自己的健康,搭上了那些你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血。
而你的父親,在你做那個法事的那天晚上,就已經死了。”
劉勝利的身體猛地從角落裏彈了起來。
不是站起來,是彈起來。
他的後背離開了牆壁,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一樣弓了起來,然後又重重地摔回了牆角。
他的嘴裏發出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不是哭,不是喊,不是任何有意義的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東西。
一隻受傷的、被逼到絕路的、失去了所有保護自己的方式的動物,在麵對致命的威脅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沈夜沒有動。
他坐在床沿上,雙手依然交叉放在膝蓋之間,目光依然落在劉勝利身上,沒有任何乘勝追擊的意思。
他說那些話,不是為了擊垮劉勝利,而是因為他必須說。
因為真相就是真相,無論它有多殘忍,無論聽它的人能不能承受。
李明遠站在門口,看著劉勝利在牆角裏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地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但話還沒出口,沈夜又開口了。
聲音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教科書式的陳述,而是一種更慢的、更沉的、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收緊一張網的語氣。
“你媳婦和女兒呢?”
劉勝利的顫抖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他繼續抖了起來,但那種抖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抖是身體的失控,現在的抖是刻意的、有目的的、用來掩飾某種東西的抖。
李明遠在審訊室裏見過無數次這種變化當嫌疑人被問到一個他們不想回答的問題時,他們往往會用更劇烈的身體語言來掩飾內心那一瞬間的停頓。
“她們……過得還不錯。”
劉勝利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嘴裏含了一塊石頭
“我閨女應該上初中了,她媽找了個有錢的,不愁吃穿。”
沈夜看著劉勝利,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那不是善意的笑容,不是同情的笑容,不是任何有溫度的笑容。
那是一種李明遠從未在沈夜臉上見過的笑容冰冷的、洞穿一切的、像是在說“你不用再演了”的笑容。
“都被你埋在你家的牆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