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遠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看了沈夜一眼沈夜已經睜開了眼睛,那個紅布包被他放回了枕頭旁邊,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像弓弦一樣繃緊的狀態。
李明遠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裏的燈沒有開,光線很暗。但有一個人站在門外,身體的輪廓在暗淡的光線中勉強可辨。
駝背,瘦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隻拉了一半。
他的臉埋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在微微地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唸叨著什麽。
李明遠回頭看了沈夜一眼。沈夜微微點了點頭。
門開了。
劉勝利站在門口。
他的狀態不對。
不是“不好”的那種不對,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更本質的不對。
他的麵板顏色比昨天更白了不是蒼白,不是蠟白,而是一種接近於透明的白,像是麵板下麵的血肉已經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覆蓋在骨頭上。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圍是一圈青黑色的陰影,像是被人用炭筆在眼睛周圍畫了兩個圈。
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幹裂起皮,有幾處裂口已經結痂了,痂是黑色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活人。
他看起來像一個死了很久的人。
一個死了很久、但沒有被埋葬、還在勉強維持著某種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的人。
沈夜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站在李明遠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劉勝利。
劉勝利的目光越過李明遠的肩膀,落在沈夜身上。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掙紮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那種東西的名字叫“認命”。
“你來了。”
沈夜說。
劉勝利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繞過李明遠,走進了房間。
他的步伐很慢,身體微微搖晃著,像一棵在風雨中站了太久、根已經鬆了、隨時會倒下的樹。
他走到房間最裏麵的角落,挨著那台老式電視機的櫃子旁邊,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的後背靠著牆壁,雙手搭在膝蓋上,頭低垂著,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
李明遠關上了門。
房間裏又暗了下來,隻剩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幾縷細長的、灰白色的光。
沉默持續了很久。
劉勝利蹲在角落裏,像一個被塞進了不合適的位置的物件,蜷縮著,沉默著,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很淺很淺,淺到李明遠幾乎看不到他胸口的起伏。
有那麽一瞬間,李明遠真的以為他已經死了就那麽蹲在角落裏,安靜地、無聲無息地死了。
然後劉勝利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像是從一口幹涸了很久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粗糙的、毛刺刺的質感,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
“我爸……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這句話在空氣中散開,然後繼續說。
“他年輕的時候,是個修鞋的。在老玻璃廠門口擺了個攤子,一擺就是三十年。
他的手藝好,收費低,街坊鄰居都找他修鞋。
我媽走得早,我五歲那年她就沒了,是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
他不愛說話,不會表達,但他把所有能給我的都給了我。
我上小學的時候,他每天中午給我送飯,自己就著鹹菜啃饅頭。
我上中學的時候,學校要交什麽費,他從來不讓我開口要第二遍,第二天就把錢塞在我書包裏。
我結婚的時候,他把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拿出來,給我買了房子。”
劉勝利的聲音到這裏停了一下。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不是吞嚥的動作,而是一種更劇烈的、像是在努力壓製某種東西不讓它湧出來的痙攣。
“我娶的那個女人,她嫌棄我爸。嫌他老了,嫌他身上有味,嫌他礙事。結婚第二年她就開始鬧,說要把我爸送到養老院去。
我沒同意。
她就跟我吵,天天吵,月月吵,吵到最後她說,你要你爸還是要我?我說,我要我爸。”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沒有聲音,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出了一個苦澀的、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過的弧度。
“然後她就走了。帶著我閨女一起走的。”
李明遠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聽著這些話。
他的手插在褲兜裏,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口袋裏的那串鑰匙,鑰匙的齒痕硌得他的手掌生疼。
“我閨女那年六歲。”
劉勝利繼續說,聲音更低了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失望。她覺得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留不住老婆的窩囊廢,一個連自己閨女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她跟她媽走了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她媽不讓我見。
法院判了一個月見一次,但她媽總有辦法不讓見今天說孩子感冒了,明天說孩子考試了,後天說孩子不在家。
一年又一年,我閨女從六歲長到了十四歲,我見到她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隻有我爸還在。”
劉勝利說,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溫度,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被人的手捂了一會兒,表麵有了一點微弱的、轉瞬即逝的熱度,
“他什麽都不會說,什麽都不問,就是每天給我做飯。我下班回家,不管多晚,鍋裏都有熱飯。
他腰不好,站不了太久,他就坐在小板凳上,一點一點地把菜切好,把米淘好,等著我回來。我有時候回來得晚,他就把菜熱了又熱,熱到菜葉子都爛了,他還在等。”
劉勝利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不是恐懼的那種發抖,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胸腔裏碎裂了、那些碎片正在從他的喉嚨裏一塊一塊地往外湧的那種發抖。
“然後他就病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幹,很脆,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
“癌症。
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醫生說治不好了,但如果用最好的藥,還能拖一兩年。
最好的藥,一個療程幾萬塊。
我沒有錢。
我一個開公交車的,一個月三千多塊錢,連那個藥的零頭都不夠。
我跑了所有能跑的醫院,問了所有能問的醫生,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要治,就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了雙手之間。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誇張的抖動,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隻能在骨頭和肌肉的縫隙裏偷偷進行的、無聲的震顫。
“我走投無路了。”
他的聲音從手掌的縫隙裏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牆
“我甚至想過賣腎。
我去網上查了,一個腎能賣多少錢,哪裏能賣。
但我還沒找到門路,我爸就倒下了。
他倒在廚房裏,手裏還握著一把鏟子,灶台上的鍋裏是給我做的紅燒肉。
他倒下去的時候,鏟子掉在地上,鍋翻了,紅燒肉撒了一地。”
劉勝利的雙手從臉上滑落下來。
他的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嘴唇上沾滿了唾液和眼淚的混合物。他已經不在乎自己看起來是什麽樣子了。
在這個昏暗的、廉價的、牆皮起皮的旅店房間裏,麵對著一個他昨天還用刀趕走的小道士和一個他不認識的巡察,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然後那個人出現了。”
他說。
沈夜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什麽人?”
劉勝利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脖子的肌肉已經不足以支撐頭部的重量,隻能靠骨骼之間的摩擦力來維持角度的變化。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他。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裏坐著,我爸在ICU裏麵,我在外麵,走廊裏就我一個人。
然後那個人就坐在了我旁邊。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好像他一直就坐在那裏,隻是我之前沒有看到他。”
“他長什麽樣?”
沈夜問。
劉勝利想了很久。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已經被時間磨損得快要消失的畫麵。
“我記不清了。”
他說,聲音裏有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我記得他穿著深色的衣服。我記得他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像收音機裏那種播音員的聲音。我記得他笑了一下,跟我說,你爸的病,我有辦法治。”
沈夜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那種銳利不是刀鋒的銳利,而是冰麵的銳利表麵是平的、光滑的、看不出任何攻擊性的,但你知道那下麵是冷的,是硬的,是不可撼動的。
“他說的辦法是什麽?”
劉勝利的嘴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他兩年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他自己在無數個深夜反複回想、反複咀嚼、反複試圖說服自己“我沒有做錯”的那句話。
“借陰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