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通道燕覆巢宿留佳麗 驚傳鬼瞰室盜劫善人
年關已到,密雲縣城裡於善人宅,內外上下,忙碌異常。於善人在京辦事,原說年前趕回。所以於府有些個事,不能就辦,要等於善人回來,才定主見。至於眼前的事,內宅由於太太做主;外麵是於三太爺,和趙師爺、馬七爺,會同照料,管事人等隻聽候指揮。於善人名鴻字仲翔,曾做過將軍,後來厭倦宦海生涯,才專辦慈善事業。在北京政界上,他的活動能力很大,訊息也很靈通,人緣也很不惡。他的家庭戶大人眾,有一妻一妾,二子一女,和一個本家老叔,人家稱為於三太爺,字叫曉汀。又一個堂侄,名喚繼武,都住在於氏密雲本宅。還有兩位西席,一是書記姓趙,一位教師姓梁字蘇庵,是山東曹州人,年約四旬,在於府設帳,專教兩個公子,紹武,繼武,和一位小姐絢武。此外便是管事仆婦護院了。
臘月下旬,於宅執事人,奉命從城外,抓獲一個男子,兩個女子。那天把女子隔彆詢問一過,又將男子嚴訊了,囚在室屋中。臘月二十八夜半,內客廳裡,於三太爺正和趙師爺對坐,商量往北京發快信。忽然街門敲響,值夜的開鎖,接進一封電報。拆開譯呈,見是於善人從北京拍來的急電,上麵說:“急,曉汀叔鑒:刻因要事留京,年後方回。濤公內眷來密借寓,鴻已允,速將婉室騰出應用。濤妻錢蕙如等三口如到,應優禮,對外勿播。餘函詳。鴻勘。”
三太爺看罷,不曉得這濤公是何等人物,想著許是政界的要人,可是怎麼寄眷到這僻遠的地方來呢?便叫侄少爺繼武,去到內宅告訴一聲。現在已經是臘月二十八,趕快佈置一下,省得明早客來,冇處安置。又囑咐打聽一下,看這位濤公與宅主是甚麼交情。繼武答應著,拿了電報,麵見於太太,講說一回,又請問姨太太。
這位姨太太,年才二十一二,生得姿容秀麗,細腰朱唇,並且粗識文字,常替於善人掌理機要檔案。她名叫楚婉華,原是個被難女兒,教於宅解救了全家性命,現在嫁給他作側室。當時要過電報看了,也不知濤公二字是名是字,說:“等我查查。”到西套間尋找一回,拿出兩張名片,說道:“這張是竇晴濤,字錦明,是個高級軍官。這張是吳峻,字鬆濤,是財政部次長,都和將軍有來往,不知究竟是哪個。”又想道:“恐怕是吳鬆濤。報上不是說他下台了麼?”於太太道:“仲翔來電,既這麼緊急,不拘是誰,想必交情很深,我們總得招待。要真是吳鬆濤,那更應該。聽仲翔說過,他們曾在湖北共事很久。等明天叫他們收拾屋子就是了。不過人家是女客,想必還帶著人,讓在上房住,不大方便。況又是大年下,二妹妹可住在哪裡呢?要不,咱們住在一塊罷。”姨太太笑道:“他做事不許彆人異議,隻可先依著。等他回來再說,我就同您住罷。”
商量一會兒,侄少爺回去告訴三太爺,並知會門房。當晚無事,次日上午,又接到專差急遞的一封密信。內中說明北京政變,事情緊急。於善人大約在正月初六以後,方能離京。又說同寅摯交吳鬆濤,此次政潮,慘被犧牲。他的財產有一部分幸未籍冇,現正由於善人設法代為起出。他的如夫人錢蕙如女士,攜女仆即日來密避難。
應留她借住內堂西耳房。婉華可速讓出臥室,暫住東廂,與女兒絢武同榻。好在女客隻寄留一週半月,容事稍緩,於善人將財產交清,還要送赴大連。又此遞信專人,應格外優禮。此人實係鬆濤的內弟,名錢平歐,可留在內客廳與三太爺同住。這封信字跡潦草,下不具名,隻著“仲翔”二字的陽文圖章。函尾並注有“閱後付內室,詳詢平歐兄”字樣。
三太爺看完信,忙交給侄少爺,低聲囑咐幾句,教他拿著原信,進內宅去說一聲。這裡趕緊將來人讓到內客廳,淨麵遜坐,獻茶敘談。看來人約二十六七,身體魁梧,雙眉濃重,麪皮微黑,穿戴粗敝,氣概豪爽灑落,是像個改裝下人的模樣。問起來,原是吳鬆濤的妾弟。吳氏本人現在已被通緝出走,家產也被查封。所幸內眷承蒙於善人預先送信救出,現在前站,下晚可以到縣。錢平歐說著,很是道歉稱謝:“正趕上新年,府上添麻煩,還求千萬對外守秘。”說時流下慚惶之淚來。三太爺再三勸慰,說是:“仲翔與濤公至交,應該分憂,借住不妨,勿嫌簡慢。至於對外,儘請放心。因為仲翔早有急電預囑,就連仆役也都不知真相,今早也已格外吩飭他們了。”平歐又道:“來時倉促,也冇帶一點人事。”從身上掏出四十塊錢,送給小世兄們買花炮。寒暄一會兒,侄少爺出來,叫廚役預備便飯。又叫從內宅拿幾件長衣服,給錢老爺換上。
飯後敘談,遂又說起此次政變的緣由經過。平歐說要人殞命的有兩個,被通緝的有十幾個。在座數人聽了,共歎政海風濤險惡。約到晚八點左右,才聽街門外轎車,在轆轆聲中停下,吳太太已到。
於宅家人照料著。卸下幾件箱籠,慌忙報進內宅。於太太率領內眷,在二門迎接。隻見進來一個苗條婀娜的少婦,手提一隻皮包,後麵隨著一個粗眉大腳的青年老媽,捧著許多禮物,都是進了密雲縣城現買的。端詳這位吳太太的裝束:穿著灰色短襖,青布長裙,頭挽盤髻,鬢壓絨女帽,項圍紫毛線長巾,下麵敞腿深碧色緞褲,露出尖尖的兩隻小足,盈盈瘦小,走起路來,娉娉婷婷,越顯得細腰纖影,如春柳迎風。隻是身材稍高一點,臉上粉香脂膩,眉鸞微蹙,雙眸下垂,似於悲惶中略露羞慚。說起話來,卻很透亮,一口清脆的北京話,與乃弟錢平歐不同。一麵走著,一麵問訊,相讓至內堂東套間,敘禮攀談。
隻見這錢蕙如羞怯怯的說:“我們次長遭這膩事,他自己跑到東交民巷去了,家裡一點信也不知道。多虧了於叔叔,冒險透信,救了我們一家性命,又設法替我們保全財產。姐姐,我們可是來的冒昧,有甚麼法子呢?您要多多擔待吧。”叫那大腳老媽,拿出各種禮物;又從小皮篋中,取出一包,說這是我孝敬姐姐的。茶話一時,請於太太領到各屋,拜見各房內眷,隨後開筵接風,於太太和姨太太相陪。問起出逃的詳情,女客一一說了,又道:“那天軍警杜門搜查,冇把人嚇殺。直到如今,我還心跳呢。”飯後,由姨太太陪送到西套間,裡麵早已佈置好;女客帶來的箱籠等件,也都放置妥當。當晚敘談到夜十二時。吳太太行路辛苦便道了安置,攜女仆李媽回房,扣門就寢。外麵錢平歐,不住聲打嗬欠,也早於十一時,拉開他的褥套,在內客廳睡了。惟有於宅上下,因為明天過年,上下還都冇睡。
三太爺在內書房,吸著水煙;心想正值年關,偏來避難借寓之客,真是忙上加忙。忽聽門外一聲咳嗽,那位家庭教師梁蘇庵,掀簾進來,悄聲說:“有幾句話,要對太東翁講。”一使眼色,小童退去,梁蘇庵道:“翔翁有信來麼?”笑道:“昨晚來了一封電報,今早又來一封專信,他年前不能回來。”蘇庵道:“晚生要多嘴,聽說由京來了男女三位客,要在府上借居。依晚生看,這事有些尷尬,不可不小心。現在騙局盜案很多!”三太爺道:“哦!”蘇庵道:“晚生此疑,並非無因。那位男客,我剛纔會過,神色太不對。我叫學生問內宅,也說舊日並不熟識,不知翔翁電信怎麼說的?”三太爺哈哈的笑道:“仲翔電信切囑款留來客。他們是至交,還能假冒不成?再說咱家還有人敢來搗鬼麼?”蘇庵把臉一沉道:“那就是晚生多慮了,太東翁留神後看吧。”站起來告辭,徑回花園家塾。把護院張二叫來,暗囑幾句。遂將自己小箱打開,拿出一隻鐵弩,一包鉛丸,哼哼冷笑一陣,熄燈上床閉目而坐。
宅裡麵內堂上房西套間,新來女客睡下不久,帶來的大腳青年李媽,複又開門出來。見到椅子上,坐著兩個值夜的丫鬟,便過來悄問:“你們太太睡了冇有?”丫鬟答道:“冇有。您一路辛苦,怎麼還冇睡?”李媽道:“不怎麼,我們太太要大解,勞您駕,給開開屋門。”丫鬟道:“外頭怪冷的,這裡有便桶。”這青年李媽笑道:“不成,我們太太用不慣馬桶。”丫鬟忙到東外間取鑰匙,開了屋門,又點上燈籠,李媽扶著吳太太去了。半小時後,錢蕙如淨手回來,自進西套間,和衣睡下。那個李媽打著嗬欠,和值夜的使女,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談。問起五間上房共有幾人住,回答說平時就隻主人妻妾三位,分住東西套間。每間有值夜的兩個使女,一個女仆。小姐和舅太太、乳母,住東廂。西廂本是女客廳,今天才騰出來,歸姨太太暫住。這兒都有值夜的女傭,男仆不準進內院。夜晚護院的,也隻在東西夾道巡邏;但如有動靜,還可以由四隅角門進來。李媽又問:“老姐們都住在哪裡?”回答說:“不值宿的統歸後罩房休歇。”又問:“於太太這早晚還不睡麼?”兩個使女笑了,低聲說:“她老人家是吸鴉片煙的,現時還在東套間吸菸呢,就是那個值夜的媽媽伺候著。”說了一會子,李媽回到套間睡覺。先將屋門閂好,又將油燈撚得小小的,在地鋪上躺下。
約到四點以後,便跳起來,輕輕叫了一聲。那位吳太太一躍而起,坐在床頭,揉一揉眼,解下長裙,將敞腿褲捲起,翹起尖尖的四寸蓮足,卻用手解開雙行纏,把鞋腳一齊褪下,露出兩隻天足,原來纖纖雙鉤,隻是踩得一對木。急換上軟底鞋,紮束利落,一躍站起,將紙窗戳破一小孔,往外窺看。這窗外迎麵堵著畫廊花牆,再前便是西廂房山牆,阻成死夾道;雖有假圓門,虛設不開。這女客點一點頭,又驗看窗縫。跳下來,和李媽商量,悄說:“上麵紙窗劃開難免有縫,起玻璃如何呢?”女仆點頭,手裡正拿著幾條鋼絲,比著蠟模子,用來剪趕做鑰匙。不一刻做成,忙輕輕將屋內箱籠銅鎖,挨個打開;又輕輕搬下掀起,輕輕翻動。
那女客錢蕙如,也將窗上玻璃,輕輕起下一扇;站在床頭,比量一下,嗖的一聲,竄出窗外,側耳聽一聽,彆無動靜。即在窗前牆下,轉了一圈,靠牆角插了幾隻長釘,登上去四麵眺望;取出手巾,將雪跡掩平;跳下來,複將腳印擦去。一按窗台,又嗖地竄進屋來。忙將玻璃慢慢安上,從包中取出鰾膠,抹上穩住,灑上灰塵,看冇有甚麼形跡,才住了手。李媽此時,已將各箱各櫃,翻了一過,做了暗記。卻仍舊鎖住,安放原處,輕籲一口氣說:“這也有限。”錢蕙如說:“本來是姨太太的屋麼。”遂將妝台抽屜,床頭小篋,逐個弄開。又將信劄檔案,幾上書冊,檢查一遍,也照樣放好。
主奴忙了一陣,覺得天已不早。錢蕙如又將腳纏裹上,穿好弓樣小鞋,係起長裙,扯被上床,垂帳就寢。那個大腳李媽,嗬欠一聲,也倒在地鋪上,不一刻睡著。
一夜無話,次日已到除夕。於宅上下照往年一樣,忙個不住。送禮收禮,人往人來,街門大敞,凡出入門口,都懸燈結綵,天井更高懸著紅燈,氣象顯赫。隻那位家庭教師梁蘇庵,年假無事,在館中坐不住,默默尋想一回,抄著手,由書房花園,到馬號、門房、後院、跨院、夾院、後門各處,往來散步。隻是內宅不便去,也到角門屏門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失聲說:“對了。”急忙叫書童要鑰匙,將藏書樓門開開。也不嫌風勁天寒,獨在樓頭,盤旋半晌纔下去。到了下晚,辭歲迎神,滿院燈火輝煌,爆竹亂響。闔宅內外,更形熱鬨。前院酒闌筵罷,先生們打麻雀,推牌九,有的就擲骰子,押寶;兩位公子拿出鑼鼓敲打,叫李三唱戲,李三滿麵燒紅,酒氣噴人,直著嗓子唱:“嘩啦啦打罷三通鼓,蔡陽的人頭落在馬前。”奇腔怪調,引得少爺們鬨笑。於是外院兩處大廳,喧成一片。
到夜十二點左右,內客廳借寓的錢平歐說:“喝醉了,要吐。”推簾出去見風。站在廊下,看望屏門。一霎時那個李媽從內宅走來,說道:“舅爺你過來,太太教我告訴你。”平歐忙迎上去,找了個僻靜所在。李媽悄聲問:“空屋囚著的那人,到底叫甚麼?”平歐道:“親口問他確叫陳老麼。”李媽詫異道:“他不叫秦璧東麼?你怎麼問的?”答道:“說是巴溝人。帶著胞表妹妹,進京送親,被於宅因債務扣留了。我已暗和他約好,聽動靜放他逃走。”李媽忙道:“使不得,剛纔探問兩個女子,答話滿不接對。我先問年長的女子,願欲離開此地麼?她竟瞠目不答。再問你願和你哥哥見麵不?她掉淚說:‘哥哥秦璧東失陷窟窿,要見怎能夠呢?’提到陳老麼,她說不知是誰。問她何以至此,她說與不相識的兄妹二人,搭伴逃難被截。再問那幼些的女子,竟說冇有哥哥。有一個人拐騙了她,可不是姓陳。到底陳老麼是個甚麼人,又因何被囚此處呢?”
平歐摸不清頭腦,沉吟不語,半晌道:“唔,這樣看,對這兩女一男,是不可冒昧的舉動了。”李媽道:“我找你就是為此,剛纔已和六姐商量了。她的意思專辦正事,這附帶問題,不妨訪實再計。你預備著罷,哥們都來了,準三點一刻見。”說完進了內宅。
這時候於府內宅女眷,也都齊聚在堂屋,樂度新年。姨太太和小姐,邀著舅太太們和新來女客,猜枚搶紅,擲升官圖,玩牙牌葉子戲,種種玩具。那錢蕙如,也煞有興趣,忘了遇難做客,腕鐲掄得叮噹,直玩到兩點以後。於太太由東間出來,要催小姐歇歇,好起五更吃餃子。一見女客,又不好意思開口,便笑道:“玩的好熱鬨啊。”錢蕙如忽放下手中玩具,眉峰一皺,雙手按著小肚子。於太太忙問:“您怎麼了?”錢蕙如搖頭,李媽在旁邊便笑道:“於太太您不知道,我們太太有三個月的孕了。許是驚嚇勞累,動了胎氣,昨晚上疼了一夜呢。要有鴉片,吸口纔好呢。”錢蕙如紅著臉啐了一口,道:“多嘴。”於太太笑道:“您有喜了?這怕甚麼,妹妹跟我來。”把錢蕙如讓至東套間去,擺上煙具。
外麵小姐姨太太們,還是玩著。那個李媽和本宅女仆相伴,隻在圓桌左右伺候,這時候,聽壁鐘已打三鐘。李三在外院,早唱啞嗓子了,大呼小叫的說:“打牌吧,打牌吧。馬七爺,我替你打兩把。”剛剛就座,把牌推得嘩嘩的響。忽然哎喲一聲,直跳起來,仰麵往後,連椅子一齊摔倒。眾人一怔。隻聽窗外一人叫道:“有鬼!”廳中十幾個人一齊驚尋,咦,門口掛的棉簾忽支起一角來,探進一顆人頭,白磷磷毫無血色,兩眼眶漆黑,鼻頭如墨,嘴大張著,也是黑乎乎的豁開;伸出一隻枯瘠慘白的手腕,在這裡搖晃。
眾人大驚,忽然嗤嗤幾聲響,滿屋燈盞蠟燭全滅。又吱的一聲慘號,滿屋鬼聲啾啾,嚇得屋中人,黑影裡亂撲亂叫。紙窗外麵,也黑暗不見院中天燈壁燈的光影,隻聽得狂風翻積雪,沙沙打窗。遠近爆竹還是乒乓亂響,廳中兩位小少爺嚇得哭喊,不住聲叫媽。一個聽差膽大,摸著一匣洋火,剛劃得亮,突一股冷氣打來,他哎呀一聲怪叫,撞倒在地,將桌椅撞翻,把彆人也碰倒。
侄少爺於繼武,膽氣本豪,素又多智,雖也碰倒,驚魂乍定,心裡猛想:“唔?”急從黑影中向外爬摸,約莫到屋門,提椅子猛碰數下。卻不料門雖碰著,隻是拉不開,仗膽摸去,有一條鐵鏈將門鎖住。
於繼武正在驚慌,亂叫:“值夜的護院的快來。”卻又聽西跨院靠後邊,砰砰啪啪一陣發響,似爆竹又似槍火,跟著轟隆一聲,好似晴天霹靂,又宛如地雷爆炸。聽一個山東口音的人,在高處大喊:“護院的快上來,快敲鑼,快開槍,有賊有賊。”趕著乒乓亂響,似已開火,夾雜著嚷罵:“好賊,好大膽,你不打聽打聽!”這一來,竟嚇得大廳內的人,全躲倒在地下,冇一人敢出來。正在害怕,隱約又聽見後麵內宅,有一個女子聲音慘叫,又噹啷一聲,啪嚓一聲,似摔出一樣響器,一件瓷器,又似玻璃窗碰碎。
於宅護院的六人從夾道撲出來。男仆十幾人,也有幾個提著火槍、刀矛之類,搶出來亂喊,向天空連放幾響,各處連叫有賊,馬號車門嘩啦一響,竄出兩條黑影,沿小巷躲躲閃閃跑去。侄少爺到底能事,情知屋門難開,定一定神,就大廳黑影裡,摸到玻璃窗前。卻喜百葉窗冇上,登上窗畔桌子,使勁猛踢一腳,玻璃粉碎。大叫:“你們快奔內宅!”一麵竄出來,奔更樓拿槍。那些護院頗有懂武術的,就分兩路搶到第二層屏門,打算入護內宅。哪想剛貼著遊廊柱,一步步往前進,卻從黑影裡,唰的射出一物,為首一人應聲倒地,一夥人嚇得往回跑。
忽見跨院門開處,護院張二吆喝著跑來。他預受塾裡教師梁蘇庵密囑,如今趕到,連喊:“彆退呀,彆退呀,賊在後罩房夾道,梁師爺開弓打他們哩。快跟我來,由這邊抄過去。”便從西夾道,繞至內堂角門,其時角門早已緊閉。張二搶上前,當的就是一腳,竟踢不開;原來裡麵倒鎖上了。正設法要攻,後麵侄少爺於繼武率男仆持槍趕到,更樓上鑼聲也隆隆的敲起。一見角門不開,忙喝眾掀起一塊石階,扯上門楣結的綵綢,四人掀起石階,晃兩晃對準門扇,儘力一送,嘭的一聲,嘩啦啦將扇角門砸下來,眾人一擁而進,早聽見上房裡麵,女人叫,孩子哭,已經不成人聲……這時候,按寄寓客錢平歐的手錶,時計正指三點十分。
在兩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於宅內眷在內堂樂度新年,女客錢蕙如忽然肚疼,於太太素有煙癖,便笑說:“這個我能治。”將蕙如讓至東套間,對麵躺在床頭。錢蕙如微呻著,重坐起來道:“姐姐您先用,我這就來。”走出東套間,到東外間門簾前,將隔扇門輕輕掩上,扣緊門閂。原來這內堂五間,東西套間而外,正房是兩明一暗;西外間和堂屋打通,隻這東外間也有屋門的。錢蕙如再進東套間,一麵關門,一麵回頭對於太太說:“大姐姐,我有幾句心腹話,要單跟您商量商量,我先關上門。”迴轉身來,眼望於太太,正在燒煙,便輕輕走到近前,從衣底取出一方濕巾,上麵黃濃濃飽漬著不知甚麼水,舉著說:“大姐姐,您看這個。”
於太太抬起頭來,剛要問:“甚麼?”猛覺得口鼻上,濕漉漉堵上極強烈的惡臭東西。錢蕙如早電光石火般一躍上身,兩襠跨項,隻膝壓腕,一手扣咽喉,一手持濕巾下死勁蒙臉。於太太虛弱身軀,倉促掙紮不得,氣堵眼翻,雙足漸挺,不一分鐘,懵然喪失知覺。那女客緩一緩手,嗤的一聲,袖中射出一物,透窗穿過。刹那間,紙窗悠悠掀起,嗖的竄進一人,黑衣蒙麵,電炬短刀,一把手槍斜插在腰。蹲在床頭,將於太太捆上,口裡勒上嚼帶。急急的撤下床頭的被罩棉褥,把於太太做一卷捆牢。悄叫一聲:“接著!”窗外早又伸進兩隻手,把人輕托出窗外,也一躍進來。那女客急忙扯解長裙,掀去假髮,解下雙行纏,把弓樣的纖履剝落,連木做一堆,投入火爐,登上天足軟鞋,將全身男用短裝結束利落,一躍至妝台,翻出一串鑰匙,遞給先來那人。暗囑:“東西在鐵櫃裡,彆無毛病,須小心鍘手。皮箱也有些,我都畫暗記了,臨走千萬抹去。我可先走了。”後來那人忙道:“快去快去。西北角紮手,請財神的釘著哩。六姐姐快幫一把,我們勢孤,耽誤不得。”女客依言,一躍出屋。
於太太已遭暗算,堂屋十來位女眷,還是熱鬨鬨玩著,不知禍之已臨;鬢影脂香,笑語喧騰,不曾辜負了除夕良宵。忽一個老媽跑到東外間,這手提一把水壺,那手便捧棉簾。卻見門扇雙掩,試推一把不開,猛撼一下不動。這是從不會有的事,不禁自說道:“怎麼關上門啦!”在座女眷齊回頭看,姨太太楚婉華便放下手中牌。當此時,不知是屋裡屋外,哎呀一聲:“嚇死我了,有鬼!”闔屋婦女驚忙四顧。卻聽嗤嗤嗤,連響數聲,滿屋燈燭全滅。一時屋中桌椅亂砸,人聲鼎沸。
姨太太楚婉華,是個聰明女子,忙閉閉眼,按方向探身舒腕,將絢武小姐摟住,纔對耳說道“不怕”二字,覺喉頭有一隻手來扼,懷中有一人來撕奪。心中大駭,狂喊一聲,趁勢向前一撲。剛剛兩手撈著一把,裙下一隻腳,卻被人猛踩了一下,痛入骨髓,不禁蹲倒。恰又頭碰在木器角上,眼冒金星,幾失知覺;纖弱的身子早禁不住躺下了。黑暗中,聽得小姐亂叫:“媽呀!”隨即哭聲悶啞,進了西套間。楚婉華情知不好,便不顧一切,急急暗認方向,爬滾到窗前,扶搖立起,順桌麵亂摸一把,恰抄起一把茶壺,一隻銅盤,拚死力對玻璃猛擲去。大叫:“救人呀,上房!……”銅盤破窗落地,庭前大響一聲。忽然,腰際著人環住,一扯而倒;跟著耳門轟的一聲,目中金花飛迸,楚婉華不聲不動了。
上房昏暗無光,正門早閂。黑影中猛撲過來一人,將那絢武小姐,扣喉夾起,認準地步,嗖的竄入西套間。西套間窗扇大開,屋門驟塞。電炬一閃,一個黑衣人也將一塊醮黃濕巾,裹住絢武小姐口鼻。取一條長巾,把她馱起,一躍登床,穿窗落地。那大腳李媽褪發解衫,投入火爐,急急的開箱倒櫃,收拾現成打好的四個包,肩背腕跨,也一跨出窗。將窗倒扣,攀上花牆。猛聽啪一聲響,忙往牆外看。見前行的黑衣人,在平地應聲一躍,立刻回頭。接著啪啪啪連響幾聲。立時辨出聲從西南角房上發來。前行那人左閃右竄,恍惚失足,一倒複起,背後獲得之物已經脫下。情勢緊急,響聲不斷。前行人就地一滾,這纔夠著隱身牆後。也把手連揚幾揚,對來響處,突突的還響數下。
那壁廂,大腳李媽站在牆頭,早已看明白,急急將腕提黑包遙拋出牆外。登時跳在西廂山牆後,將全身隱住,身帶手槍,握在掌中,保險機搬開待放。卻又一尋思,隻將右手一揚,也突突的連發數響。北風怒吼中,音聲不大。一霎時房上牆上地上,做成三角形的攻鬥,一來一往,隻聽得突突啪啪,在雪光中響個不住。地上兩包物件,一個肉票,竟取攜不得。
內宅綁票,外廳鬨鬼,於府內外亂作一團,但是外廳諸人已知是盜警了。於善人的族叔,於曉汀三太爺嚇得抖抖擻擻的嘶聲叫人:“快快快報官。”侄少爺於繼武率個有膽男仆,攻進內院,要救上房。若乾人漫散著破門衝進三層內院。其時壁燈天燈齊滅,天井上積雪雖除,雪痕猶在。借映餘光,見有一隻銅盤,幾片碎瓷,撒落廊前。看上房正室三幢,黑成一片,門掩窗碎,衝出婦女驚喚聲音。顧盼四麵,黑影沉沉。才待登階,內中一個男仆眼尖,嚷道:“賊在房上呢。”大眾回頭上看,內院四合房,果然南麵房脊上,一片雪光中,黑乎乎伏著一人。五六隻大槍立刻瞄線扳機,轟然亂射;那黑影昂然不動,護院的大詫,疾將標槍遙擲,一聲恰中,黑影隨槍滾墜,撲噔一聲,落在中層階前。齊嚷:“打著一個賊,打著一個賊!”
幾個人跑過去,拔開穿堂門閂,跑到中院,果然階前一人。一個大膽男仆,挺花槍戳去,竟挑起來。繼武喊道:“快進上房吧,這是假幌子!”照樣硬開堂屋門,挑燈籠撲進去,借光照看著,先點上屋中燈盞。四顧周圍,才見桌翻椅倒,舅太太抱著一個丫鬟,做一堆發抖,其餘內眷、使女、老媽,都嚇得藏在屋角。又看西明間,姨太太楚婉華,死人般橫躺在地板上,額角汩汩出血。窗前玻璃已碎,東西暗間,門都緊閉,繼武催女仆快扶救婉華,迭聲問:“太太、小姐呢?”急奔到東間要緊所在,硬開格扇,繼武連叫:“嬸孃,三妹妹!”寂無人聲。繼武心中狂跳,挑燈照看東套間,滿屋箱籠全都打開,掀得衣飾東一堆西一疊。於太太、於小姐影也不見。一行人急急搶到西套間,也將門敲開看,滿屋淩亂不堪,那位避難寄寓的女客錢蕙如和她那大腳李媽,蹤跡渺然。
繼武大愕,心中有幾分明白。幾個人滿屋亂嚷,折回堂屋,叫女仆快把姨太太楚婉華搭上床,極力灌救,並盤問女眷,驗看賊蹤。東西套間,早有人登床尋見窗縫折裂,知是賊人出路,侄少爺忙叫大膽的掀開東窗,跳進夾牆看。這人一到夾牆,即叫道:“這夾壁地上有個被卷,好像是人。”招呼幾人跳入,捲起來,仍穿窗抱到屋內,打開看,果包的是於太太,麵色慘黃,瞑目亡魂。侄少爺慘然叫人灌救,又留人保護上房,加派人再去報官緝賊。心想嬸孃既已尋著,三妹妹也許在西套間窗外。便照樣率仆撲到床前,剛叫人登床推窗,卻是窗縫雖裂,關得很緊,一時推不動。正要用鐵器硬打,卻聽窗外不遠處,砰砰繼續發響,賊人原來還冇走!
窗前站立的,驚叫一聲,失足倒地。人人大駭,急急後退,端槍當窗,連放數下。於繼武悄叫:“你們幾個人在這裡把著,我帶人繞出去。”急急招呼幾個護院,退回堂屋,要大轉彎繞出西角門,截堵後門斷賊出路。正忙亂處,隻聽一個人吆喝著,跑進內院,連叫:“侄少爺,我是王三,我是王三!”於繼武忙止住眾人,幸未開槍。王三喘息道:“賊冇走淨,還在後跨院後罩房呐,是內客勾進來的。梁師爺教我來報信,我好容易才溜過來。”眾護院一聽齊嚷:“賊在那裡,快開槍追。”虛張聲勢,要撲奔西角門;王三忙道:“那裡過不去,賊卡著呢。”對繼武說:“侄少爺,您快分派。梁師爺說,要分撥護院緝賊。緝賊的一路從東麵繞過去,一路抄花園開槍,還要有人堵前麵。再叫一兩人瞭高,千萬留出後門,好把賊嚇走了。”繼武聞言,立刻分派,家中男丁上下將近三十名,能事的也有一二十個,查點家中槍火,共步槍匣槍**支,手槍六把,刀矛充備,卻喜未落賊手。便悉數找齊,分給眾人。繼武急問王三:“賊有多少?怎麼進來的?你怎麼知道的?看見小姐冇有,可是叫賊架去了?”王三搖頭,隻連聲催促道:“快點快點,我怎麼知道的,人家梁師爺昨天就看透,避難的客來得尷尬,三太爺隻不信,當真出了事啦。小姐麼,冇看見。賊都得手啦,搶走好些包裹,多虧梁師爺截下些個,如今還盯著呢。露麵的賊就有六七個,快上啊。”
繼武聽罷,始明真相,男女三客果是臥底之賊。便叫管事親友,分護內堂外廳各處,要緊是保護兩位少爺和三太爺。教他們爺三個全躺在地下,千萬彆站起來。又命護院眾仆,有動靜儘管開槍,自家人要先打招呼,自己報名,更樓上仍飭人繼續鳴鑼驚賊。又叫大眾抄賊的,分地上房上兩路。平地上的不可一直跑,要貼牆攀廊,逐步自障,蛇行雀躍,忽慢忽快,遇敵更要小心自相踐踏;上房的要登梯扶脊,眺高擊賊,切不可露全身。如見有短衣人在房上,或單人在院,形跡可疑,儘管開槍打。囑咐已畢,便叫王三領兩個護院、五六個男仆,抄花園,奔西路搜賊。那東西一路,須穿東夾道,這些下人個個持重,不敢猛進。氣得於繼武嚷罵一陣,許下重賞,這才親自督率著三個護院、七八個男仆,持械穿過夾道,到上房東套間的後牆外。見花牆根,對麵鄰牆下,都掉落著一片一片的雪,分明這是賊路。繼武便叫眾人分散尋查形跡,又叫一人搬梯瞭看,早已不見賊影。
這時槍聲已絕,外麵爆竹聲卻東一處,西一處亂響。眾人往宅後一步一步地搜。忽然又聽吧吧的連響兩聲,其聲清脆,又似槍聲。登房瞭賊的一個男仆,猛然狂喊一聲,嚇得掉下梯來,叫道:“賊還在後麵呢。”繼武急命衝破後罩房東角門,進入後院,先四麵檢視,並無可疑。才待穿西麵角門,又聽見一聲破空疾響,後廂房後簷簌簌掉雪,跟著一團黑從上麵滾落下來,大眾連嚷:“賊,賊!”一個護院膽大手快,挺手中槍刺,跳過去猛紮一下。那人遍體黑衣,剛要翻身躍起;這一槍恰戳住小腿,血流濺地。隻見那人一退身,騰的一腳,將槍踢飛。如電光石火般,又一個箭步,竄近東角門。回身一槍,啪的打倒瞄槍待放的另一個護院。
這時節,倉促遇賊,於宅在場**人,少數亂喊,多半亂竄。於繼武驚叫:“快放槍!”剛錯落響得三五聲,角門扇上穿透兩孔,那黑衣人又撲倒在地。家人亂叫:“打倒一個賊!”卻不意刹那間,後房起脊樓上,火光四射,槍聲陡作,本宅又有兩人倒地。在場的空有三支快槍,一支手槍,五六把刀矛,早嚇得散退西隅牆後。那黑衣人就勢一滾,逃出角門,借現成梯子,越牆跳入鄰院。繼武大憤,手槍連舉,喝命開槍。對鄰院連發十數響,再窺探上麵,不見人影,也不聞還擊,後院隻剩受傷的二人,嚇倒的一人,掙紮爬起。繼武氣極,立逼餘眾拾械追出角門,四探早不見賊蹤。卻聽西麵槍聲又起,夾雜著呼喊聲,便催著衝開西角門,馳往擊賊,墜房中彈的賊趁此逃脫性命。這賊便是青衫盜群的新人物,第十一豪祁季良,喬裝年輕女仆李媽,混進於宅的。那吳次長的如夫人錢蕙如,和妾弟錢平歐,便是青衫六豪盧正英,七豪孔亞平分扮的。他們按預定之計,打劫於善人,看著得手;卻偏遇上一個西席梁蘇庵,便給擾了局!正是:“除夕突來不速客,深宵倏見粉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