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客窗見冥鏹魂驚羈旅 荒亭埋地穴寄頓俠蹤
周老茂邀天之福,意外發財,果然決心留下,依著田氏的話,焚香叩謝神明。那邊阻雪住店的任和甫,在臘月二十七那晚,挑著燈籠,從周家出來,天已不早。和甫幾杯酒落肚,風一吹,走起路來,飄飄的有些踉蹌。不意半路上,劈頭遇見一個醉漢,貼近身一碰,幾乎將和甫撞倒,把燈籠也燒了。那人很不通情,反而揪住和甫打架。和甫大怒,回手扯住吵鬨起來。正在這時,黑影中又來了兩人,忙說彆打彆打,將二人拆開。
這意外的橫逆誰也不肯乾休,和甫大聲叱道:“你這東西太可惡,幾乎碰倒我,燒了我的燈籠,你還先動手要打人?”誰知那醉漢不生氣了,對勸架的說:“要不看你兩位,我非打死他不可。”一擺手,哈哈笑著走了。和甫忙伸手去抓,那勸架的單臂一格,力氣很大,和甫竟過不去。和甫嚷道:“這是甚麼事,他碰了我,還要打我。怎麼你們二位倒攔我?”那兩人勸道:“算了吧,你出門在外的人,還是快回店吧。”和甫氣憤憤罷手,剛走了幾步,想道:“咦,他怎麼知道我住店。”再回頭看,連個人影也冇有了。乾生了一肚皮氣,又加路生,深一腳淺一腳,直走了一個多鐘頭,才踱到店前,就聽裡麵吵成一團。和甫站在門外,連喊帶敲,好半歇才叫開。開門的夥計,劈頭一句話:“任先生剛回來,你瞧,三更半夜,咱們店裡會丟了人了。”和甫詫異道:“誰丟了?”夥計道:“就是咱們店裡的客人呀,不但丟人,還丟了馬呢。一共五個人,四匹馬,全丟了。門可是鎖著,一點形跡也冇有,您說怪不怪。”
和甫一麵聽,一麵往裡走,果見院中站著不少人,掌櫃、夥計、燈倌、更倌,都提著燈,各處亂照。細問才知是隔壁八號裡一位寓客,和當晚進店的四個騎馬客人,住在二十三、二十四兩號房間的,不知甚麼時候走掉了。和甫心中一動,曉得是那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又聽大家七言八語,紛紛稱怪。據說先是更倌覺察出馬棚丟了客人的馬,慌得告訴店主,一麵查詢,一麵通知客人。誰想屋裡燈點著,叫喚不應,等敲開門去看,人影不見,物件全無,便喧嚷動了。掌櫃大聲對眾人說:“諸位請回屋吧,查點查點,看丟了甚麼冇有?”
和甫忙回到自己屋門前,開鎖點燈,看了一看。隻見土炕鋪的皮褥上,放著一個包,正好像行李捲中密藏的那隻錢包。他這次出門,一共帶著九百五十塊錢,生恐初次做客,會遇見竊賊打眼,所以將錢分彆包放著。內中五百現鈔票打一包,四百元現款另打做一包,再總包裹起來,分裝手提皮包行李捲中。隻那五十元零款,充作往返路費,為順手用著方便,裝在皮夾裡麵,帶在身上。剛纔資助周老茂,就是從這裡傾囊拿出來的,並冇有打開手提包,也冇有拆動行李捲。如今皮褥上,忽又有兩個包兒,和手提包行李捲中的九百元錢一樣,明擺在外麵,好教他暗吃一驚。忙伸手去提,沉甸甸很像是錢。
和甫驚出一身冷汗,便甩去大氅,急急將包拆解開看,果然是小包包紮五百元鈔票,大包包紮四百元現款,都好好照樣包封著。還不放心,忙忙的撕開紙封,逐一細細察看,正是一點不錯,白花花的洋錢,嶄新十元一張的紙幣,數目也正對,獨不解怎的會弄到外麵明擺著?稍一尋思,看了看外麵無人,回身掩上門,加了閂,急忙剔亮了油燈,搬過手提包和行李捲將提包暗鎖打開,把行李繩釦也一齊扯開。卻是奇怪,掣出錢包來看,那裡麵照樣也有那兩個包,包皮顏色大小形式,也都不差。提起掂一掂,分量也不相上下。
和甫暗道:“鬨鬼麼,怎麼兩包銀錢會變成四包?”隻管想著,忙隔著封皮,用手按一按,那五百元鈔票包,一疊一疊緊紮著,依舊不短。又掏出那四百元現款的大包,用力按下去,那洋錢邊紋,棱然觸手。這一來越發出人意料,扭頭看了看門窗,伸手先撕去洋錢包封,咦,那裡麵嘩啷啷散露出來,卻也是洋錢,一塊一塊就燈光看,似乎顏色發青發暗。又通通撕開,這纔看明白,行李捲中的這些洋錢,不知何時變成了假的,都是些鉛質贗鼎;又急去撕那鈔票封,這個更奇了,原來一疊一疊的,雖都是紙幣,而紙幣發行的行號,都印著“酆都中央銀行”。百元一張,千元一張都有,更冇有一張是人間通用的紙幣。
任和甫愕愣半晌,將那皮褥上的真錢、行囊中的偽鈔,都收拾掩藏了,便叫夥計來問:“我出去這半天,有誰到屋來找我冇有?”夥計擺手道:“冇有,你臨走不是鎖了門麼?”又問:“李三來過冇有?”夥計答說:“也冇有。”任和甫想了想,便叫夥計生炭火盆,沏壺茶喝著,也想不出用甚麼法來究問。又在屋裡屋外,察看一回。忽然心中一動,若有所悟,忙持燈照看四壁,果在門框上,又發現了那死人骷髏下橫短刀的粉筆畫!
任和甫害怕起來,滿頭冷汗淋漓,忙向大氅兜內搗取手巾。有一物觸手生硬,想起這是周大栓的照片,順手掏出來,哪知道照片已不翼而飛,竟變做一張硬白紙片。和甫越發驚駭,拿紙片就燈光看時,紙片上寫著一行字,是“告沽上來客,非法之財豈可求?救人之事獲現報!”讀了又讀,搔頭回想,想到路上被那醉漢一碰,原來是妙手空空兒故意逞能,把照片竊走。自己頭次出門,竟被黑賊打眼,前途路上更不知有何顛險,不覺惴惴惶懼起來。轉念自己不過是個落拓世家子,此次赴熱河,求取非分之財,也是實逼處此,出此下策。偏被雪阻在客店,偏又遇上這些尷尬事;所有九百塊錢,是怎麼被人調換,失而複得,自己竟一點覺察不出,自己還是一個書癡,太冇有自衛的能力了。錢財被竊,又被送還,莫非自己資助周老茂,露出白麼?那個黑衣人行蹤如此飄忽,必是劇賊,他們緊跟自己,更非無故,難道自己當真教人窺破行藏了麼?那麼,這一路上,是吉是凶,自己是退是進,殊不可測。和甫暗暗猜思,驚疑不定,一夜中翻來覆去,如何睡得著。那店中人亂了一陣,也就各自歸寢了。
但是任和甫這番猜測,居然猜對。那幾個黑衣客果然不是尋常人,現在他們五個人,四匹馬,忽從店中失蹤,他們潛投何處去了?
原來距離祥順店不遠,往南三裡多地,靠城邊空巷儘頭,有一所傾圮的大院落。正不知是誰家的彆墅,滄海曆劫,年久失修,便漸荒廢了,院中才剩得枯池亂草,殘磚斷垣,隻一角涼亭,頹然尚在,隱埋在荊棘叢莽中,其實看不見;這幾天狂雪橫飛,漫得裡外皆呈白色。二十七這晚,雪勢稍煞,夜暗星黑,隻聞得萎草枯楊,伴著陣陣悲風,瑟瑟哀嘯,遠近寂然,人跡不見。忽聽敲打三更,黑影之中,雪地之上,三五錯落,由北來了幾個人。個個烏衣黑帽,行走如風,霎時聚齊在荒亭裡,拂雪披榛,在亭畔巡迴。
幾個人忽將亭階刨開,把階石掀起,四五尺長的石條,一層層挪開,暴出一大塊方板,上有鐵環,一個人揪住鐵環,較了較勁,猛一搬。方板開處,露出一洞。洞穴很深,洞口有階,幾個人踐階走下地穴,另留一人,在亭上眺望。探穴數人中一人,先把手燈撚亮,纔看見這座地穴,有很長的地道,入口不遠,是三間屋大的地室。但裡麵空氣陰沉,塵垢甚厚,像是久廢不用的樣子。地室中雖無桌凳,卻有一卷新蘆蓆,和地毯大褥,像是新近預備的。各人展巾拂塵,打圈坐下。有幾隻手提包,隨便放在當中,各人膝前,雜陳餅乾肉脯。另有盛酒暖壺,幾人輪流傳飲,悄聲商量事情,問訊近來作為。
內中有兩個人,對麵側坐,一個擰著手燈,一個拿一本手冊翻看,抽出水筆,寫了幾句。想因天寒指僵,複又住了手,自去啜一口酒,吃塊乾肉。外麵那一人,不時蹬著亭欄,隔叢莽向外探望。有好半歇,低低打一聲呼哨,地穴一行人鬨然站起來,說:“來了,來了。”便有一個黑衣人,從東南越過斷垣,躡腳擇路,疾走過來,到亭前問訊一二語,那人便蹬著亭欄,四下裡眺望,悄然說:“還好,你們都來了麼。”先來的幾人,齊聲報道:“二哥,四哥,六姐,七弟,我們四個今天趕到的。五哥本早來了幾天,現在上北關去,大約快回來了。”後來的那人看了看,招呼眾人,走進地室。
這個後到的人,正是這小小部眾的領袖,青衫粉骷髏黨的第一豪,綽號胡魯,姓胡名聲伯。生得體質瘦小,微生鬍鬚,也披著黑大衣,戴紫貂帽,架墨鏡,隻左手套著一隻白銅指環,上鐫圖記。他一揮手,請眾人打圈坐下,自己居中,彼此引杯傳飲,這首領隨即問道:“九弟冇到麼?”一人答道:“九弟的事還冇有完,那天接著首領的急報,已把盤報譯妥,原想差支線副手送來。隨後我和他商量,還是連同錢碼,由我帶到這裡好。這次下手倒很利落,同伴一個也冇失手,報上也始終冇有見,想是對方膽怯,明知亡羊,認吃暗虧。隻是那十二萬全是現貨,保藏運彙,都費手腳。九弟就留在那裡佈置,要等風聲稍緩,再掃數解北分區去。他說就在分區,聽候首領的信箭,打算不再趕到這裡來了,現在他正忙著下窖。”
首領聽完話點頭笑說:“他們這夥貪吏武夫颳了地皮,隻知道存現銀好,放在家裡妥靠,還不相信存放銀行,倒像給我們添許多麻煩,回頭勞你替他托盤罷。”又問:“八弟呢?”一個胖大魁梧的黑衣青年,膝前放著個黑包袱,應聲答道:“他還在大連等著呢,據說一時還不能下手,要請首領加派副手,或請知會附近支線派人協助。”首領道:“一個色厲內荏的汙吏,還不好對付,八弟也過於仔細了,您知道近情麼?”答道:“我不詳細,還是前六天,得他一封信,現在我帶來了。”首領道:“好。”
幾個人喝酒過話,少緩片刻,首領對眾發言道:“兄弟們準備著,先報一報。我還有急事,等商量定了,要趕於五日內,動身到熱河,再轉回上海。上次那個戀家鬼,又弄出麻煩來了。”說著,側首一個黑衣人,瘦長身材,旁邊放著手提皮包,便是日間騎馬過來,要對李三掄鞭的那人,此人便是骷髏黨的第二豪王彭。王彭應聲說:“哪位兄弟先報?”群豪同聲答道:“就請二哥先來,都是一樣。”
二豪王彭道:“我就先說了。剛纔我和五哥,已經先後各到西街去了一趟,路是探好了。於善人家,上下共是六十幾口,有更夫和護院的五六個人,都有火器,前後三層院,跨院前麵馬號,後麵是小花園。內有於氏家塾和藏書樓,並請著一位家庭教師,一位西席。外院有外書房、大客廳、賬房,住著七八個管事的和些朋友,正在那裡忙年、算賬、打牌。門房下房有十幾份鋪蓋,推算起來,當有男仆雜役十五六名。內院是住宅,上房五間,暗三明兩,西套間看是於善人之妻的臥房,箱籠銀櫃,那裡最多,東西廂房都住內眷,後罩房七間,是女仆下房和內廚房。據聞於善人尚在北京辦事,要趕年前回家過年,李三今天在於家,整混了一下半天,冇再出門。我去的時候,他哄著兩個紈絝小孩,拉胡琴唱戲,現在已經在外房南客廳裡套間睡下了。他對人說,他被風灌著了,肚子疼,要賬的事冇聽他說起。這裡套間一共兩架床,他睡在迎門床上。靠裡麵對著窗戶那架床,想是於宅司賬人的宿處。所有出進路線,我這裡畫有草圖,大家可以斟酌。再有於善人的身世此地人傳說紛紜,多不深悉,據說他並非本地土著,清末才遷來的,此人是將軍府的將軍,能騎烈馬,善打雙槍;有人傳言他還會武術,不知確否。”首領道:“哦。”二豪王彭又道:“至於於善人的為人,據我打聽,和五弟告訴我的,很令人動疑。耳聞他在北京政界,幕後非常活躍。今日那祥順店門口看熱鬨的人有的說:甚麼善人,還不要了人的命!我又訪問於家左右近鄰,都說:咳,左不過是那檔子事,善人善人空叫響罷了,我若有錢,我也是善士雲雲。隻有兩三個老人,還說於善人本人不壞,不知是好人難做,還是欺世盜名。”
首領側耳傾聽,插言道:“但據察看情形呢?”二哥道:“這裡有五哥的筆錄,我可以代讀。”便誦道:“十一點半,我從小花園假山前,穿到於善人之妻的臥房。恰好窗前有穿廊花牆影著,我就伏下去,戳破紙窺看。見他躺在狼皮褥上,吸食鴉片;地下跪著一個美貌女子,半新布衣,好像是個婢妾,或窮人家的女孩子,隻在床前叩頭泣哭;那位太太佯佯不睬,就是聽不出說甚麼話。”
群豪愕然道:“唔?”首領忙問:“還有呢。”答道:“還有在內廳,見一老一少兩個華服紳士,拿著一紙,鬼鬼祟祟,不知作甚麼,後來便點火燒了許多。還說,教這些窮小子們吃一驚,又叫進一個仆役來,吩咐了幾句話。那個仆役出去了,我暗跟在後麵,貼屏門廊柱,聽他罵道:‘老頭子再不出好點子!’尋到外院,帶進一個短打扮的中年男子,聽那動靜,一進門就跪下,想是磕頭央告甚麼。隨後抹著眼淚出來,好像從身上掏錢送給那仆役,這個仆役大剌剌的罵著收下,卻將男子推到一個黑屋子裡,鎖上了門。少時又有一個使女模樣的女孩子,手挑著燈籠,領一個青年女子,從後院沿遊廊走來。那青年女子。一麵走,一麵也是抹淚。等到了內客廳,使女退出來,那華服少年紳士也笑著躲到一邊,隻有那華服老頭子,留在屋裡,和這青年女子說話。我忙繞到後窗偷看,見女子也隻是磕頭。忽見老頭子笑嘻嘻伸手拉那女子,女子忙站起來躲閃,看麵目,才知並不是剛纔在於善人之妻麵前下跪哀求的那一個。這一個模樣更俊俏,衣履也比較入時,看年紀,不過二十一二歲。此時因聽見後麵有人喊叫,我忙著躲開。稍隔一會兒,再去伏窗竊看,見這女子已自靠茶幾坐在小凳上,掩麵不語。那老頭子站在她麵前,捫鬍鬚說話,隻說:‘你要想開了,在這裡吃好的穿好的,大太太又冇脾氣。’女子隻把頭微搖一搖,忽然,隻那老頭子往前探一步,張兩隻手去抱住那女子,伸著脖子強要接吻……”
首領手捫髯微哼一聲道:“往後如何?”二豪王彭道:“那女子殺豬也似的慘嚎起來,兩手亂推亂抓,隻叫殺人了。登時聽見那邊跑過幾個仆婦使女來;老頭子鬆了手,在一旁嘻嘻哈哈的笑,並說道:‘好厲害丫頭。’那女子卻往外跑,想是剛到外間,便被人攔住了。隻聽見亂吵亂叫,碰得東西響。當時我聽後麵又有人開風門聲,隻得轉到前麵。聽那大客廳裡打牌玩鬨。人聲嘈雜,說的話也都脫不了勢力臭味,全不像行善人家氣派。有個麻子,論起索租的事,張口便罵:‘槍斃了他。’也不知要斃誰。那氣焰煞是肉麻,想都是於宅的高親貴友,清客篾片。等我再溜到隔壁,聽那短襖中年窮漢關在裡麵,走來走去,隻有歎息。半晌,敲板牆道:‘老爺們行好,上去言語一聲,放了我吧。’反覆說隻是這個意思,也冇人搭理他。”王彭述完,便喝一杯酒,又道:“他家有這等情形,究竟該怎麼辦,聽首領分派。”對麵那個魁梧黑衣少年,將膝蓋一拍,插言道:“這不用說,這是強逼良家女做妾。那中年男子必定欠了他們的錢,硬被扣起來了,好個善人!”
中坐的首領暫時默然,仰臉想一想,沉著說道:“明天通查各方盤報,後天你再細探聽一回。如果劣跡確實,便即下手做他;李三正是所謂豪奴麵孔,也休要輕易放過。隻是你畫的房圖,線路雖探好,四下的形勢,還須顧及。鄰戶都是甚樣人,這也要探明。”二豪王彭道:“這層我也約略探聽過,還有冇探過的地方。至於如何進步,還聽首領支派,看該有幾個幫手。”
那青年黑衣人,即是七豪孔亞平,挺身道:“這妙極,首領,我願隨二哥、五哥同去看看。二哥,那老頭子可就是所謂於善人麼?”首領側臉看一眼道:“恐怕不是他,七弟你願去麼?這也好。二弟,還是你同五弟看事作事,不必拘泥。”又沉吟一回道:“我是急待要走的人,臨發動那天再看。如果你二人還分撥不開,就叫七弟助你。他現在冇事,又願意去,目下本幫大長還在青林,三弟是正養傷,六妹妹可以多留幾天,幫個小忙,再看三弟去,可以麼?”說時一笑。原來三豪馬桐和六豪女俠盧正英乃是夫妻。首領胡聲伯又道:“我接到十一弟來報,大約屆時也會趕到。那時他也可以伸手,便有五六個人,足夠了。並且還可以臨時從古北口,調幾個副手。隻不知於家有多少底子,二弟你要探好。”
二豪王彭笑道:“我這裡有一張清單。”一按手燈,照著手冊,上麵羅列清晰。田地房產不計,珍貴衣飾除外,共計現款約達二十六七萬,元寶金錠,也不在少數,在小小縣份也算最大富戶了。首領看畢說道:“你同九弟經辦的事,可再托盤報說一下。”
二豪應了一聲,取出密碼,誦了一遍,並提出要點,對大家申說道:“這件事當地支線很幫忙。計從上月初計劃,直到十九才得手,共收現貨十二萬。貨是本月十二上午四點過付的,票是當日下午,拿車送到原交換地點。共開銷不到六百,撥給支線二千,九弟和我備用四百,其餘十一萬七千,就解到北分區。錢碼盤報,請首領收起。”
首領接過密碼的報告和賬單,對右首一個黑衣人說:“四弟你呢?”這青衫第四豪名喚吳朗,粗聲粗氣說道:“我這回又失腳了。”首領笑道:“又遇見女偵探了麼?”四豪抱慚道:“哪能總遇見針紮,我這回是上了騙子當了。我遵大長的吩咐,從某相家,取了十萬鈔票,去上河南交給芸軒主人準備動用;不意半路上遇見學生打扮的一個少年人,竟叫他全給拐騙去了。恨得我立刻要追緝他,後因首領限我年前趕回來,不得已,請當地分區幫忙,另從一個退職軍家,挪動十萬現金,交割給芸軒主人,我就忙著回來了。沿路經過支線,我都通傳過了,我想抽空找他算賬。”
大家聽了,不禁失笑道:“四哥專遇這些事,可真是狼銜來,教狗吃了。到底是怎麼一個圈套,快些說給我們聽聽。”四豪吳朗笑道:“說總要說,不過說出來,真是丟人。那天我搭車,走過保定時,同車中有一個學生失竊。據他說,不但皮夾裡的錢全被掏去,並連車票也一同丟了。當時為查票員所窘,急得他要跳下火車。我看他不過二十來歲,穿戴齊整,外表似是個少不經事的書癡,我便幫了他十幾塊錢,給他補了票。他感激不儘,敘談起來,說是鄂籍留京負笈的大學生,現趁著放寒假,回家完婚。身邊原帶著一百三十塊錢,不知什麼時候露了白,給綹竊全數偷了去,所以弄得如此侷促。問起我來,知道我是上南方去的,便要同我一身走,還要請我到他家去,一者是還錢道謝,一者是盤桓盤桓,結識做個朋友。他那態度雖然表示感激,卻保持高介,處處不脫大學生氣習。又問我職業行蹤,我含糊應著。到了鄭州,我下車住店,要訪問我們的同路,他也竟跟下來,意思很懇切。誰想就在那天,我又看見一個被指名追捕的異路朋友,才教暗探跟逐下來。我忙關照當地分區,設法轉移視線,並搭救他,安插他。哪知這個學生竟趁隙偷開了我的皮夾,盜著鈔票走了。十萬元一點冇剩,臨走還在皮包內,給我留下一封信,一張名片,內說他家貧母老,度日窘苦。今迫於母命,借貸完娶,以延嗣續;暫借義士之款,彆有所為。他日但獲寸進,定圖重報,不敢便爾負心也……他竟跟我玩了這樣一套把戲。”
首領十分注意,遂問:“他自說叫甚麼名字?”四豪道:“據他自稱,叫盧笑鄰,我怕是假托的,或是借用彆人的姓名。我這裡還留著他的信箋名片。”珍重取出來,內中一人忙再擰亮一隻手燈,爭相詳看。這張名片印得很精雅,七個字:“盧笑鄰,湖北漢陽。”首領捏著那張螺紋短箋細察紙色墨跡,用指甲輕輕一彈,墨跡竟隨手脫落許多,隻淡淡留下幾行微黃色的淺痕。眾人齊聲詫道:“這是鰂墨,好四哥又遇見高手了,他是安心跟我們過不去。”首領沉吟不語,擎起紙箋,留神映看紙紋,把名片也細看了。半晌,將紙片好好包藏起,對四豪說:“這人究竟是甚麼模樣,有無隨身行囊,會否遺落下東西。”四豪吳朗道:“我也詫異著,他隻披著皮大氅白圍巾,手提一隻很大的皮包,又一隻手巾包,並冇有書篋被套,也冇遺落下東西,隻一份晨報,丟在店中,日期是當天在北京車站買的,上有消費社的戳印。這人的模樣,倒也平平常常,冇甚特異之處。麵色微黃,臉是圓的,身材不高不矮,不瘦不胖,和七哥差不多;眼睛好像近視,架著一隻銅絲眼鏡,看年紀不過二十三四歲。他雖自說是湖北人,聽談話口音,柔和清脆,好像是浙江人。如今追想起來,他比較異人處,隻有鬢角生著白髮,額有頭紋,似曾飽經憂患,口唇兩角下垂,微帶堅決冷笑的神情,兩隻眼睛虛眯著類似近視,瞳子炯透,顧盼卻甚銳利。又他左手上有一隻指環,是金質燒藍,映出文字。”
首領道:“可還記得甚麼字?”四豪笑道:“這倒留神了,是心印兩個字,我因為這不像人名,所以倒看著注了意,猜疑這或是訂婚指環。”首領點一點頭,大家便一杯一杯飲著酒,紛紛議論起事,並再三向四豪詢問種種情形。接著首領說:“好了,大家記在心裡,現在且丟開。六妹妹你呢。”
那對麵的黑衣人,應聲說出話來,柔腔細語,恰是個男裝女子。此人正是青衫第六豪盧正英,接聲說道:“奉命辦理的事,我已經辦完,當地報紙已見披露,不過稍有不符。現在我已剪存,請讀給大家聽。”隨即取出一段剪報念道:“本市近發生一離奇之綁票案,租界寓公許某之愛女許季美女士,日前偕女友赴影院觀劇,突告失蹤。當晚許宅接到勒贖函一件,條件之嚴苛,措辭之詼諧,頗堪疑駭。尤其令人咋舌者,索贖現鈔十萬,不準報官,並指定交款地點,限三日內,預置伊女妝閣鏡台抽屜內,屆時準派人送票提款。竟不畏探警圍捕,豈非大膽已極。許紳家本豪富,愛女心切,又震於撕票之慘酷,及贖票之非法,當時未敢聲張,亦未報警。竟一麵照函貯款備取,一麵潛聘私探,暗布宅次,以為接票及緝凶之計。許紳自身,則攜眷離宅,避居他處,以防意外。在許紳本意,不啻暗張網羅,貯款作餌,詎有出人意外者,次日(即昨日)下午,伊女竟攜女友翩然歸來,詢其行蹤,實為女友強邀到家小住,並非被綁。比詢勒贖函件之由來,則係女友十五歲幼弟之惡作劇。彼讀慣偵察小說,幼童無知,出此戲舉雲。言訖一笑,即偕女友入室,並電告伊父速攜眷歸家,遣去私探。本案至此,似已告一段落。乃當日薄暮,奇峰陡起,在許紳命駕言歸之前,伊女許季美女士忽又失蹤,並十萬現鈔亦同時失去。據詢許宅留守之女仆及司閽雲,四小姐昨晚歸後,偕其女友同歸妝閣,小休片刻,即手提皮包,與女友相伴,緩步離宅。司閽敬詢小姐何往,則稱係送女友歸家,兩小時後即回。並飭告老爺太太,晚餐可不必候伊。且語且行,一去未歸;惟察其麵容,似微含慘慼。於是闔宅驚惶,四出探詢,然竟杳如黃鶴。現許宅深疑此女友或係綁匪同謀,許女之再度離家,必係被迫。所可疑者,此女友以前雖疏往還,在最近半月中,實與許女過從甚密,曾屢相訪候,亦嘗下榻。兩人聚談甚歡。詎意出此?且綁票誌在得贖,當時留質自衛,事後似當放還;何以許女從此失蹤?案情惝恍,頗滋疑竇。聞許紳頗為悲憤,已具報警局,並延私探多人,從事查緝雲雲。”
六豪盧正英讀到這裡,笑一笑又道:“還有一段剪報,是出事五天後登的,略雲:‘本市富紳許氏愛女失蹤一案,業誌前報。本社當時即疑案情離奇,恐非綁案,內幕或當另有彆情。惟許宅堅決否認,諒有隱諱之處。茲經本社特派記者,從各方麵切實調查,已得真相。許女之失蹤,實係攜愛人出走。愛人之名字未詳,但聞姓荀,係某大學學生,與伊相偕之女友,即此大學生所喬飾者。緣許女之愛人,多才貌美,而家計清貧,嘗一度求姻,為許紳所拒,然男女兩人心心相印,已誓白頭,遭此打擊,許女士情出無奈,特弄此狡獪,從伊父手,騙取奩資十萬,以與愛人偕逃。據聞刻已與其愛人正式成婚,將相偕買舟西渡,赴美留學雲……彼於離境前,有函致家。文雲:父母親大人鈞鑒,敬籲陳者,女前訴下情,未邀俯許。現女迫不獲已,持款告彆,自辟生路去矣。女此次所為,似於孝行有虧,其實女長終須嫁人,與其嫁不相識之男子,何如自擇良偶?此十萬金,女今持去,即用為來日生活之費,望父無須追究,徑視為賜做女兒妝奩費可也,不告而取,女誠自愧,然若不出此計,恐大人賜金為數必無如是之多,且婚事亦恐不諧。女之忍於罔親,女之不得已也,現女已與婿正式成婚,即將買舟西渡,赴美留學。他日學成歸國,再向膝前伏罪儘孝,望勿以女兒為念。今當遠彆,臨稟泫然,諸乞矜鑒,更懇千萬守秘,不足為外人道也。女季美叩。”
六妹念罷,眾人大笑道:“妙不可言,這報上所謂愛人,一定是六妹假扮的了?”六妹笑道:“就算是我吧,便是這封告彆信,也是我擬的,原為轉移他們的視線,果然連警探都信實了。”群豪道:“六妹和三哥真是我黨健將,難為這假中假的假局,你這麼想來。現在我們的新同道來了冇有?”六妹道:“現在許季美已經輸款加入北分區,她誌願參加走盤工作,但是檢驗她的膽氣體力,多有未合,已經介紹她到保定女校當教員,同時暫委她籌備當地東道主的工作。她的真愛人,也由總乾介紹到保定去了。我經辦的事就是這樣。還有黃家那個孀婦,我曾假托婦女救濟會調查員,訪問了兩次。自經我們強製設法,嚇住她的無恥謀產的夫兄,替她賣去田產,除支線收留八百,其餘共折給七千五百元。她得款後,已經和她的夫兄分居另過。她的夫兄黃文靜起初還要囉唕她,後經我打破他的慳囊,割去豚尾,並在佛堂留下黃柬,說再不念亡弟手足情,逼嫁孀婦,惟婦言是聽,則此不肖子孫,觸怒神明,必褫其魄,地下先人亦難籲救。這樣一來,黃文靜嚇得說,祖宗怪罪下來,果然痛改前非了。”
說到這裡,首領一揮手,仰望星月道:“五弟怎麼還不回來?現在時間來不及,你們有紙麵盤報的,都交給我。有不必商議的,便不要口頭再講了。”幾個人聽了都將密碼文書交出,隻有那個魁梧青年,便是七豪孔亞平,搶著訴說:“隻是五哥的物件都還在我這裡,他的事也要我代他報告。他說他跟的那人,叫任和甫,怕是要撒手的了。”便打開提包,拿出一本手冊,看了看說道:“據五哥說這任和甫是上熱河販私貨的,他家住在天津三條石,原是不通世故,不明世艱的紈絝。他父親從前任官,已經歿了。因為金山乍倒,依傍毫無,他母子坐守遺產,日用排場不能撙節,便日苦坐食山空,反覆想找出路,那時節,正是樹倒猢猻散,束身自好的戚友,因他孀孤冇有遠見,信甘言不聽忠告,多相率避嫌。偏那些寄生蟲,不肖親友,有的飽攫遠颺,有的還啃住不放,乘機誆產騙財。或慫恿他做生意,或勸他買差事,甚而至於連他家一個拙裁縫,也哄他在布店入股。他父生前的一個車伕,居然也騙動他開車行,出賃馬車洋車。最可笑是一個老媽,竟勸得老太太要到三河縣置地務農。於是實心劃策者無人,隨緣覬產者大有人在。偏他娘倆走入迷途,一心要發財,好恢複往日風光。他一竅不通,百端營運,左上當,右學乖,六七萬的家當,竟不上五年,全毀掉了。這也由於他父生時,隻儲浮財,不置產業之故;更加上他讀書呆子,多遇壞人,才落到這般結局。新近他因事無可為,天天憂慮,又聽人攛掇,將他父生前的藏書,變賣了三千多元,身帶一千,要上熱河呂巴溝,販賣阿芙蓉。並找當地一個做廳長的老世交,就便打秋風謀差事。臨行之前,他家母子哭泣通夜,引起五哥注意。跟了他一路,已經是下了他的手了,將他五百元鈔票,四百元現金,全數竊盜在手。但因一路窺察,見為人行事,良心尚好,所以未忍滅絕他的生路。正在考慮著,不料今天他竟在這裡,做了一件慷慨的事。五哥便決定了主見,今晚把錢如數退還給他。並因他走入歧途,五哥說,還要設法警誡他,保護他。”
首領道:“你說的不是他曾賙濟老茂嗎?”孔亞平道:“五哥正是看取他這一點。大哥你說這人不也很難得麼?”首領解釋道:“這還得分彆看。他若純為惻隱起見,自屬可取。假使他隻是和李三賭氣,那麼一個販私貨的落拓公子,使氣揮財,又值甚麼呢?這等五哥本人回來,問明再計。你們誰去找五哥去?七弟,還是你辛苦一趟。”眾人一一聽著,那魁梧青年便站起來,紮束停當,出地穴下荒亭,黑影一閃,如風馳電掣,徑奔北關去了。不一時,五豪秦錚,七豪孔亞平,兩人一同回來。
五豪坐下說:“周老茂確是很窮。有一個兒子,前年內亂失蹤,大約流落在熱河一帶。有張相片,交給任和甫,現在我已取過來。任和甫憐老茂謀生無路,剛纔又幫助他十幾塊錢。”首領道:“哦!他竟有此熱心?”五豪秦錚道:“因此我已把那九百塊錢又還了他了。”二豪問道:“怎麼個還法?”答道:“原是任某喝醉,從周家出來,我故意撞他一下,把他手中的燈籠撲滅,趁勢取出周長髮的相片,打算就此將錢包還他。後來七弟找到,又想錢多包重,況他夜深酒醉,恐出差錯,所以交七弟拋在任某住的店房裡。”七豪笑接道:“那時祥順店正吵鬨我們人馬失蹤的事,亂嚷胡猜很是可笑。我稍一遲延,險教燈倌碰見。我隻得將錢包留放在鋪上,來不及抽換手提包,行李捲中的假貨了。”
首領正色道:“這宗舉動不大妥當。雖然我們以任俠集款,以震俗集眾,可是晝投店夜潛蹤,多餘的惹人驚怪,大可不必。若竟遇高手,反致誤事。再者既決要退款給任某,我以為第一先撤回偽幣,使他不覺。憑白惹他駭疑,便不免引他趨避,這都不好。”五豪、七豪低頭說是。五豪掣出兩件東西,擎著說:“這是周老茂之子周長髮的照片,請首領收下,可不可以交熱河支線備查。這是周老茂的借據,原是二哥從李三馬褂內取來的,交給我教我順便還給周老茂。因我另想出一個辦法,所以又帶回來了。我的意思,打算借於善人的名,寫信直接寄去。就算善人新年恤貧,捐金贈契,倒還不突兀。”
首領道:“這個很好。我還打算在這裡或古北口,再設個支線。新年我探著一個訊息,不久這熱河地方,又要劃成戰區了。但是這裡一個東道主也冇有,生下手很難。我的意思,要酌量情形,利用周老茂一下。因此我想先設法多資助他些,對他動之以利,脅之以威,更誘之以代覓失蹤的兒,然後教他給我們做眼線,做東道主。前次我踏勘本地,發現這道地穴通城外,可惜出口被人建房,現時又有人住著,我打算設法租買來。由我們出頭,不如利用本地人,可以在那裡開一座商店或是學校,暗作我們的西北路機關。這可以相機買說周老茂的。還有在這兩個月來的成績,非常之糟。我們人又少,路又遠,算來儘跑了道了。”
四豪說道:“大哥何妨再收羅幾個同道,分散在各大埠,沿著一條鐵路,多成立幾處支線,豈不省事多了?而且訊息也靈。”首領笑道:“談何容易?殊不知我們的生涯,人少則易守秘密,利於進行;人多則樹大招風,難免有敗類混入。我們現在隻有老巢一處,分區兩處,支線數條。主乾共計不過二十來人,同心同德,事事妥靠易舉。你還記得霍雲路麼?我們好容易把他試探好,檢驗合格,又好容易將他訓練成了。我們仍不敢過分信任他,隻不過教他采探訊息,傳遞電信罷了。我們的老巢和內部組織,還未告訴給他。誰想他眷戀一個女學生,求愛呀,失戀呀,害得丟了魂似的。雖不致變節賣黨,可是他總是中道而廢。當他看穿愛的假麵,痛不欲生的時候,便將我們的訊息阻延;險些你找不著我,我找不著你,是多麼誤事呀。現在將他解往南洋,永不許回國。到底我何曾放心?生恐走漏我黨的機密,大長勸我除掉他,究竟過於殘忍。所以當強盜的最忌同夥洗手,也就是多此一層疑慮,我又焉敢隨便募集同誌呢?”說時喟然一歎。
沉吟片刻,首領胡聲伯又道:“現在我們到場的一共六人,可以定規一下。第一件,密雲縣於善人的事,我交給二哥、五哥,六妹、七弟、十一弟算是副手,人不敷還可電調。這限三五天內動手纔好,辦法是自行規擬,較為妥當;或仍舊用劫奪黑珠的成例也可。周老茂的事,任和甫的事,算是附帶著辦。另由四哥擔任臨時走盤的工作。”二豪王彭、五豪秦錚應了,記在手冊上。首領又道:“可惜雪天太壞。緣因我們最喜星黑風高,最忌明月積雪。隻好見機而進,切莫像三哥那般執拗,以至棘手不退,便失策了。第二件,北京的事,二弟事後可徑會同九弟,將那十二萬,從北分區抽提,抽八萬,解交雲軒主人,再候我的電信,並可以順便探聽那個盧笑鄰。第三件,寓公的事,八弟既覺不好對付,七弟也候這裡事畢趕回去。拿信箭,教支線照派助手。如仍不敷,或是費手腳,可和三哥、六妹商量。信箭等明天譯好給你。第四件,盧笑鄰的事,這時雖來不及找他,四哥可以趕回京城,告訴三哥,請他畫一張像,發交各線注意。熱河有一個慘無人道的仇殺滅門的案件,當地孫家立全家四十餘口,被仇家諸石夷誣作匪人搶殺。案發之後,諸石夷仗著財勢,被捕下獄,應得之罪迄未判決。我這回去,是要設法給他戳漏的。事後我打算趕回上海,候大長將那長腿將軍購運槍械的合同、經手人、交貨上岸的確期,一一清查報到,便即設法進行。這一層辦到,比這次工作又強十倍,從此何愁冇有工具。隻是幾天冇接來電,好教人懸切。”說至此,點一點頭道:“你們自己計議去吧。”
一聲呼哨,鬨然起立。於是地穴複閉,雪跡重鋪,聽更鑼已打四點,這六個黑衣人各自散去。殘雪橫飛,夜氣慢散,轉瞬間雞鳴破曉。到了臘月二十八,內中兩個黑衣人,匿跡密雲縣城,把通盤計劃打好。這便是王彭、秦錚所要做的事。二豪王彭自去關照六妹盧正英和七弟孔亞平,同時十一豪祁季良,也已趕到。四豪吳朗則是遄赴北京,傳遞訊息。五豪秦錚改裝混在一家小茶館內,用筆起草電報函稿,又到電報局郵政局去了一趟,應用的衣飾器械箱籠禮物,一一安排好。最感困難的,自然是雪天,又苦無集合地點,他們有的是勇氣智謀,這也不怕。於是忙碌了一天,等接到北京回電,就要進行預定的辦法,正是:“安排羅網擒飛翼,垂下香餌釣遊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