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朔漠救同儔青衫一現 荒山思縱虎和議三章
眾人忙圍上前低頭看時,見他直挺挺躺著,麵目嘴唇,鼻頭都被火熏得紫腫了。一人道:“這是怎的,彆是裝死吧。”首領道:“你懂什麼,這就活啦,不活再熏。”說著話便要動手,隻見趙通事鼻息扇動,口中噴出白沫來。聯莊會眾人齊說:“活了活了。”少時見趙通事手腳動彈,依著幾個壯漢,便要立刻把他縛在馬上,押回會裡去。首領道:“彆鬨著玩了,留個活口罷,你們要知道鬼子不好惹,審明白,好打算後來的辦法。”
於是候到天明,約在上午九點鐘,見趙通事雖還不能動轉,好像不致再昏厥了。大家一齊預備動身,將兩個俘虜緩緩綁在馬上,慢慢的押出廟外。約走了十六七裡,便到東新莊。退職武官垂頭喪氣,心想昨夜奔命通宵,不意才走出十二三裡地,真是晦氣;不知到村中,受何等淩辱呢。到正午十二點左右,聯莊會的會首齊集在村中一座關帝廟內。這廟適在菜園之後,是全村公議的地點。兩個俘虜就押在廟內東廡中,由聯莊會另撥十二人守著。
少時從大殿出來一人,喊道:“把那個東西帶上去。”十二人立刻推推搡搡,把退職武官押出來,隻有趙通事,還是昏昏沉沉,受傷過重,人事不省,便用門板抬著過來,聯莊會首領也有六七位,連同四個教練,和菜園中看青人等,齊聚在大殿上,七言八語審問被俘的退職武官,他怎懂得官話;這北壤荒村,也不會有懂西文的。瞎亂了一陣,問不出道理來。待審問趙通事,隻見他兩目灰黃,呼吸微弱,大有一觸便要斷氣的樣子。竟百問不得一答,不住口哼哼罷了。東新莊會首大惱,就要依會例將二俘虜活埋。舊莊會首、後山會首,連說:“使不得,總要想法子,問出真情來;不然怕有後患。有一句舊話,是民怕官,官怕洋人,萬一這一夥洋鬼子,真是一共有三隊,隻捉住他頭隊,第二三隊勢必要報官動交涉。在這年頭兒,一沾洋務,總是老百姓吃虧。依我想,務必留一個活口,問明底細再處置。再不然把他們都捉住了,一會兒總斬草除根。”東新莊會首聽了很有理由,商量一回,將俘虜押在關帝廟裡。一麵仍包圍孤峰上的鬼子,一麵還須撒人在大路放哨,防阻他們潰圍求救;更要派精細人,到城中打聽動靜,當下就分頭辦事去了。
趙通事和退職武官,照舊押在東廡,派十三個人,分日夜三班看守他們。至於飲食,每日送一壺涼水,幾個蕎麥餅。直押到第二天,夜間聽得外麵槍聲又作。四個值夜監犯的團丁,早已瞌睡不堪,一聞槍聲,都站起來道:“鬼子又要跑,這必是闖山啦。”
耗了一夜,到四更時分,趙通事紮著雙手,躺在土炕上,正盤算逃走的道路。卻是身旁武器全被搜去,在四個人八隻眼監視下,覺得弄詭很難。忽然打了一個嚏噴,鼻孔中鑽入一種異味,不覺大喜。忙掙紮著大聲歎了一口氣,說道:“粉骷髏入籠,咱是第二。”隻說得這一句,便猛一翻身,將身子趴伏在土炕上麵,藏住頭臉。值夜的四團丁,聞聲驚道:“這小子緩過來了,他嚷什麼?”說著走過來,忽一人說道:“這是什麼味?”四個人一齊轉身,伸著鼻子往四下抽嗅,一種香菸氣鑽入鼻孔,四個人隻說得不好,早前仰後合一齊跌倒。那個退職武官,也打了一個噴嚏,失去了知覺。
又半晌,東廡中煙氣迷濛,後窗忽然掀起,進來一人。這人瘦小身材,一身青衣衫,持白刃握手槍,進得窗來,閃眼一看,一個箭步竄到門前,將門扇輕輕加上閂,又撲到燈前,一眼瞥到前窗,暗暗點頭,停手不再熄燈,急急的抽白刃到土炕上,一推趙通事,呻吟一聲,那人道:“粉骷髏弟兄如何?”趙通事掙紮說道:“四肢無力,已稍微中了毒,下麵有冷水。”那人用刀挑斷趙通事手腕上腳頸上的繩。急急跳到屋心,見桌旁果有一把洋鐵壺,提過來,用冷水一激趙通事麵門,然後用繩把四團丁一一縛上手腳。縛繩的手法很快,轉眼捆罷,便上前攙扶起趙通事,說出一個字道:“走。”趙通事用手一指退職武官說:“還有這個人,我們此時用得著他。”那人道:“唉,我真不願意。”趙通事道:“不行,請援解圍,全須借用此人與政府打交涉。”那人道:“也罷。”急急用刀割斷綁繩,用冷水一噴,退職武官受毒已深,一時不能甦醒。趙通事與青衫客,前扯後推,把他搡出窗外。窗外早候著兩個人,專司巡風,急忙接下來,三人一齊出來。
青衫客當先翻上牆頭,趙通事繼上,巡風者急急用繩捆上武官的腰,然後也翻身上牆,兩人一扯,把退職武官吊桶也似的扯上去,往下一放,齊落平地。左攙右架,五人貼牆捨命飛跑,早被廟前巡邏團丁瞥見,喝道:“口令。”青衫客道:“芒。”卻推趙通事一把,與二巡風的,貼牆徑走。廟前巡丁一聽口令,有點不解,急急用燈一照,大聲喊道:“站住。”青衫客不慌不忙說道:“是我,你們鬨什麼?哎喲,你們快看,東麵跑的是什麼?”黑影中東麵果有腳步飛跑聲,夾雜著“有賊有賊”亂喊之聲,八個巡丁大詫,隻在這一猶疑間,再看對麵青衫客,竟已失行蹤。巡丁叫道:“吆,這小子是奸細。”數盞孔明燈亂照。趙通事、二巡風、退職武官四人前奔,青衫客後跑,再後麵便是巡丁。孔明燈左一道白光,右一道白光,閃閃爍爍上下亂照中,已然砰砰連發數槍。趙通事上氣不接下氣,一抹地繞菜園。
前麵高牆拐角,忽現數條黑影,趙通事大驚。對麪人喝道:“粉骷髏。”青衫客搶先低叫:“得手了,快快擋一陣,後麵有追者。”這對麵的人便是預先佈置了,打接應的,一共六人,全穿著青衫,拿著白刃,左右還佩兩支手槍。為首那人急問:“他們幾個?”青衫客道:“十數個,全廢物,你們略阻一下快退。”說著早引趙通事等人,如飛跑過去。六個人接應,急急埋伏長牆轉角,剛剛扳開手槍保險機,聯莊會巡丁已散漫追趕來。人未到,槍聲先響,燈光也照來,如數條銀蛇,在沉沉夜幕中亂竄,直照到長牆,接應人認定閃光燈頭,啪的一排槍。聯莊會巡丁,立刻人聲呼喊,燈光全熄,槍彈卻劈劈啪啪,越發加緊打來,六接應人隻是頑抗不退。忽然鑼聲大震,東新莊已然開警整兵,號燈也點起來,號炮跟著放響。
青衫客領趙通事,兩巡風架退職武官,如飛奔過巷角,有兩人牽著四匹馬等候。青衫客眉峰一皺道:“馬不夠,老二快上,我且步行。”趙通事也不推讓,飛身上馬,豁喇喇跑出村外。青衫客又催餘眾上馬,看馬的副手道:“不用,我哥哥可與死鬼合騎一馬。”即催兩巡風各騎一馬,卻將退職武官架在另一匹馬上,請青衫客跨上去,用繩勒著武官。看馬人從後代打一鞭,這馬如飛奔去。看馬人然後取叫子,連吹數聲,後麵接應人聞聽忙打呼哨迴應,八個人湊到一處,向空連放數槍,悄悄的退出去,一抹地奔到一座樹林裡。
林裡青衫客領袖,趙通事,退職武官,和幾個副手,都嚴陣以待。一見全部一數到齊,不暇問訊,急急出動,七匹馬兩輛車乘黑夜裡,直往西南跑去。後麵槍聲如驟雨驚雷,打個不住。聯莊會隻信是考古團潰圍襲村,卻誤認方向,彈彈都打到孤峰山腳山腰。孤峰上考古團,陡聞槍響,唯恐民團偷襲,也不能顧惜子彈,開槍俯擊,無意間倒收牽製之效。青衫客一行,駛車驅馬,絕塵而逃,早出離危險地帶。聯莊會通宵擾鬨,一個奸細也冇捉著。事情緊急時隻顧鳴鑼糾眾,開槍拒敵,直到天將破曉,才發覺關帝廟東廡內俘虜,已然脫逃。屋內餘煙猶濃,氣息刺鼻,那四個看守,都躺倒地上,人事不省。會首和幾個壯丁,站在屋中猶自覺頭暈。連忙開窗放入空氣,用冷水灌救四人,究問俘虜逃走的情形,四個人全說不出。後來察看後窗的情形,雖已料到必有外人偷進,至此卻也冇法。隻得再遣派精明強乾的到省城踩探動靜,再籌善後辦法,這裡仍派人圍住孤峰。
會首的意思,想這兩個俘虜,即已逃出,一定遄赴省城,找官府動交涉。事關洋務,對於民團必有不利,因此非常焦灼。連夜召集各村莊會首,計議妥善方法,大家想著,這事情已經擴大,遲了不如早了,延緩不如速快,當議定派能言之士,上山與考古團議和。各會首推定本村一位門館先生,姓沙名叫奉先的作為聯莊會代表,將議和入手方法,和議和條件,先計議好了。會首說出一個訣竅,大凡與洋人交涉,最先一著須將通譯洋奴對付好,省得他調唆破壞,於中搗亂。對付此等人,這可動之以利,悄悄的許下他幾個錢。沙奉先點頭道:“這個知道,我們不懂洋話,總得先找洋奴,當然要買通他。”至於議和條件,議定的我們聯莊會即日解圍,解圍之當日,考古團立即出境,不得在附近逗留。至於雙方死傷人數,各不給付卹金。聯莊會願意將俘獲的爬行車,還給考古團。考古團卻不許再動交涉。最後讓步,即以此為限。東新莊會首又道:“倘考古團不肯私休,便可告訴他們,聯莊會有二百餘眾,人人動憤,決將剋日大舉攻山,勿貽後悔,預料他們彈藥不足,糧食將儘,水道又不方便,自然亟欲逃出死地。所怕他們藉端要挾賠償懲凶等事,那時便可恫嚇他們,這裡也傷了許多人,一不做二不休,我們趁官麵冇出頭,我們人多勢眾,一旦破山,必個個活埋滅口,趁早彆妄想搬兵動交涉,妄想官府來壓製我們,要知我們多方佈置,四麪包圍,你們暗遣人潰圍送信,自謂解圍有日,報複不晚。老實告訴你,一個也冇跑,都讓我們捉住打死了。就算跑出此村,都會於郊外,我們還有埋伏,城裡也有人臥底,好歹會刺殺你們的,決不讓你全身出離中華土。用這等話,點破他們的盤算計劃,他知絕望,必然應允。西莊會首道:“還有,須防他們在圍中百說百依,出籠後反噬一口,卻是不好,必教他們在議和書上,自認招錯,自承在井中撒毒,情願立即出境。”舊東莊首領道:“還有一節,怕他們疑畏我們,不信議和的話,或不敢出圍,或竟亂開槍,不容沙先生上山怎好?”沙奉先笑道:“這倒不妨,我自有辦法釋其疑慮。”
於是議和之計已定,即日執行,沙奉先打點一切,手執白旗,空身到山口,費了多半天工夫,才由考古團持械守山的團員,叫來司機王二,下山腰與沙奉先答話,將來意說明,王二心中暗暗怙惙,立允轉達。回到山頭,與田音司、魯明夷一說,果然兩人大動猜疑,都害怕上當。若果解除武裝下去,正如猛虎離山,豈不受害,這一猶疑,顯出王二才能來了,自趙通事三人走後,考古團並不曉得一個已死、兩個一度被擒,心想著雖然凶多吉少,可是沙奉先所說三個潰圍的人全被擒殺的話,出自敵口,他們自然不敢深信的。十幾個人心中著急,恨不得立刻出圍,卻又真真的不敢冒險。正自互相商量,猶豫難決,現在和使已在山前,還是拿不定主意,司機王二在旁冷笑道:“何必如此,先把和使讓上山,聽聽條件,如果有保證,準我們武裝成群下山,再有他們的人質徒手伴送,自然上不了當。”
原來王二初進考古團當司機,本自承不會說洋話,為的是好偷聽他們的密謀,不致惹西人防備。自那天遇變,一著急走了嘴,便再隱瞞不住,隻好承認懂洋文。趙通事走後,無形中他代替了通譯的職位,成了全才的識途馬。當下王二說出主見,田音司首先讚成,便派兩個團員、兩個司機,攜帶手槍,下到山口,把聯莊會議和代表沙奉先,紮上黑巾,引上山頭。在三官廟內,開起談判。司機王二和魯明夷擔任正副譯員。田音司與一個西籍團員,做了考古團議和代表,其餘團員,仍分守前後山,以防聯莊會挾詐攻山,從當日下午,直議到次日晌午,雙方意見大致接近。考古團已將全體人員的意見征詢過了,隻剩起草條件和簽字。於是沙奉先告辭下山,回去報告。這邊山上,仍由四個團員送回山口,聯莊會二三十武裝團丁,早在山腳那邊等候,急忙迎接過來,同到關帝廟。見了三莊會首,細問情由,沙奉先將經過情形,仔細報告一遍。考古團那方麵,情願不索賠償,隻求三個條件,(一)屆期解圍,須十五裡以內,冇有武裝團丁。(二)準許他們乘爬虎車一齊下山,並攜武器自衛。(三)由聯莊會派代表五位,徒手護送出境,決不逗留。東新莊的會首以及代表拍案道:“好狡猾的東西,哪裡是要人護送,他這是要五個押當,不成不成,你們誰願意作當頭。”沙奉先變色不語。西莊會首忙說:“第二條倒冇什麼,第一條教我們十五裡以內解除武裝,這也是使不得。”東新莊會首道:“這倒不要緊,他們的意思是怕被襲擊,我們可以將沿途的哨卡暫時撤開,隻要路頭看不見拿槍械的人就行,反正他們不會分赴各處調查的。”東莊會首道:“這本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的事情,無怪他們疑慮防範,依我說,隻要沙先生真看出他們是亟欲出圍,誠意謀和,退十五裡就退十五裡,護送就護送。”西莊代表道:“哪一位肯徒手護送洋人出境。”全場齊說:“我可不乾。他們十幾支好槍哩。”說到此地僵起來。各會首相顧再商,半晌不定。
還是東新莊代表說道:“沙先生辛苦一趟,就說第二條我們全應了,第一條沿路哨卡全撤,保證通行無阻。第三條隻能由議和人從山頂伴送到山腳……沙先生以為如何?”沙奉先默想一過,這個行得。即問大家,大家同意,沙奉先歇息半日,次日持白旗上山,直至下午方回來,報告大家,說一二兩條全解決,第三條考古團很不放心,務必要求派人同乘汽車送出境外。聯莊會各代表先詢團丁,許下重賞,仍是冇人願去。東新莊會首勃然大怒:“管他呢,咱們攻山吧。”西莊代表也說:“煩沙先生再去這一趟,我們這邊,決計不護送,倘他不肯我們這就攻山。”
聯莊會在座各代表相繼發言,決定考古團可以武裝下山,聯莊會可以沿路撤防,但決不派人護送。根據這個意思,將議和條件寫定草案,前者敘起釁緣由,雖出誤會,卻歸考古團負責,末後便是那三個條件,沙奉先宣讀一過,大家同意,連忙又赴孤峰,與考古團磋商,他們那邊也草出西文議和書,還是堅持護送。雙方交涉眼看破裂,忽然間,東新莊來到一青衫麵生人,拿著一封信,要麵見聯莊會首,各會首其時正齊聚在關帝廟,立刻將送信人叫進來,大家不認識此人。細細盤問,此人說是從城裡來,奉聯莊會派往省城探聽訊息的代表何子良所差,有極機密的資訊報告。各會首急拆信一看,不覺大驚。信中說省署收發處秘訊有外國旅行團通譯,和一西籍團員,由駐省外國領事,領來拜訪省當局和交涉署,具說該團與地方民團發生糾紛,以綁架圍困的罪名相誣。當局一聽是得罪洋人,非常焦灼,立遣省署參議督署副官長,交涉署秘書,起程北來查辦,隨行有省防軍一隊,騎兵一百,步兵一連,機關槍兩架,現已動身,不日到村來。看那舉動,怕要鬨大,得訊後望速速打點,最後消滅證據,將圍困山中之西人,先期釋出纔好。西莊會首將手一拍道:“如何,老百姓一定要吃虧。”那送信人插言道:“臨來時,何子良先生告訴我,教我務必先期趕到。省防軍以剿匪為名,不日即來,請諸位快快想法子,將考古團放了,最好把他們誑出境外。還叫我趕緊回去,要將咱們的辦法結果,寫覆信捎回去。他一則好放心,一則打算得用力處用力,托人設法轉圜。信中還附著一筆,要請各位籌一點款交我給他帶回。”
眾會首聞言再看信,果然末一頁提到用款,至少先送五百元來。聯莊會急忙寫回信,提現款,打發送信人回省。這邊立刻收回倔強態度,請沙奉先再赴孤峰議和,不管對方條件如何,總要他們立刻下山出境就好;但須不動聲色,已交涉定的有利條件,也不可再放鬆,怕他們得寸進尺,翻臉刁難。沙奉先長歎一聲,立即帶著議和草案上山。談吐之間,力持鎮靜。卻不道司機王二,早窺破對方情虛,雖為國家觀念不肯點破,卻對全團極力保證,下山絕無危險。這樣交涉,隻二三小時,便已雙方意見通疏,立刻簽字蓋章,中西文共繕兩本,各持一份。定第二日正午,履行條件。
到這天一清早,沙奉先帶著兩個聯莊會護送代表,持旗下山,所有前次俘虜的爬虎摩托車也開上山去。雙方在三官廟座談一刻,聽山下嘭的響了一聲號炮,各哨卡完全撤退,兩代表留在山上做質子。沙奉先陪著田音司博士,由司機王二,開駛一輛摩托車,先行下山巡著。果然山腳下,空蕩蕩四顧無人,隻山口有十數個徒手團丁站著。巡視一週,開車回山。其時考古團,已將車輛行裝預備好,又出二十元代價,向聯莊會借了些糧食飲料。天到正午,嘭然又一響,六輛摩托車,十四個考古團員,和三個聯莊會護送代表,從山上緩緩開下來。摩托車魚貫而行,每兩輛為一撥,每撥相隔十數丈,竟平安到達山腳平原。各團員尚忐忑不安,個個東張西望,卻喜無事,便一直的開向西北去了,出境五十裡,到預定地點,遂將護送代表釋放下車,自有聯莊會派來的人接待回村。
聯莊會護送代表回村之後,不亞如從虎口逃出一般。大家提心吊膽,等候官軍。一轉眼幾天,卻毫無動靜,不由疑慮起來。忽然接到省城探信代表何子良一封長信,也是派專差送來的。內說聯莊會圍困在三官廟孤峰的洋人,已然脫出一名,來省城動起交涉。聞官廳不大信,打算派專員先來調查,再設法排解。經代表在省先期下手,將底細預透給官廳,輾轉托人,已煩好部署秘書長的人情,他已稟告長官,決定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大約我們不會過於吃虧的。預料最後教我們解圍,再拿幾個錢就算完。又說內中情節,頗有曲折,請詢專差便知,又道代表各人在省,係借住在至友家中,日用花銀很省。前帶來五百數十元,共用了**十元,擬以餘款提四百元辦禮物,酬謝秘書長雲雲。聯莊會各會首,一看大詫,這封信與前函,竟前言不對後語,到底官府動兵武力壓迫,還是派員來和平調解,語出兩歧,大是可怪。東新莊會首拍案道:“我們受騙了。”大家還不很相信。
不料又過了兩三天,省城代表何子良,竟陪同交涉署科長,省署秘書,帶著五十多護送官兵,一路前來。雙方一問,果然動兵之議,隻有人這麼擬議過。當局怕激變民心,不取照辦。考古團倒確是在省很搗麻煩,提出種種要求,官府因該團既已出圍,一切誣衊之詞可不辯自白,聯莊會這才確信當真受騙了。卻是竟由此放走團員,倒於交涉前途有利;故此損失數百元,也就算值得。官府人員在村中住了幾天,由會公宴數次,便將議和書找了幾份副本,交涉員們又寫了報告書的底稿,連同前本,一齊拿回省去銷差,一場糾紛暫算了結。
考古團雖已出險,卻死了兩個團員,受傷的也有三四個,西籍團員很不甘心。多虧趙通事再三開導,說一辦交涉,便誤了正事。況民團也傷了不少人,又立下條件,就交涉未必便勝利。田音司這纔在領署先備下案,以為將來動交涉的根據。然後會齊全體人員,起程徑赴金沙寨。一路卻喜無阻,不數日到達金沙寨十數裡的一座小市鎮。考古團做了許多好像考古團的工作,直經過兩三個星期,才全體開車到金沙寨。到寨覓寓之後,旋即揹著趙通事、司機王二等人,開始秘密活動。
原來這金沙寨是有名出金礦之區,一帶荒涼,累年開拓,漸漸人煙稠密,比起避暑山莊也差不多,卻是地點偏僻,外國人很少見。田音司等每次出外,屁股後必跟著一夥小孩子大人吵著叫毛子、洋鬼子。田音司幾個西籍團員,便以此為理由,化裝穿起中國人衣服。那魯明夷此行也想合謀發大財;不料田音司用種種方法,逼得他隻在寓內看行李。那邊趙通事,看見西籍團員,帶著糧食、鐵鍬、軍火種種用具,各人又揹著一大揹包,裡麵還裝著彆的東西,乘著兩輛汽車,自行開駛出去,又在黃昏以後,不帶一個華人,趙通事便早已料透情弊,卻也故作不理會,乘夜會著司機王二等四人,找到僻地密議良久。
約捱到三更後,倏有一條黑影趕來,相距不遠,擊掌悄然道:“粉骷髏。”趙通事忙道:“都。”那人便一直過來。此人正是粉骷髏青衫黨首領胡魯,所有報假信送出眾團員,騙取聯莊會五百元,全是他一人的策劃,他不顧考古團半途破壞,還想借洋人成就自己的事哩。當下歸座,細問趙通事五人所得的訊息(這五人不消說,全是他的部下化裝來的)。趙通事慌忙取出一小冊,遂唸誦道:“私測金兩處,一在某地某處,約計經緯度若乾度若乾分秒,估計產量若乾。一在某地某處,約計經緯度若乾度,估計產量若乾。私測煤礦五處,地在某處,產量若乾,和測繪地圖草本,計一百四十七幅。又關津險要地帶形勢,攝影共一千八十六幅。最大目的,為七隻手的寶窟,已被此輩訪得。古烏桓國王冠重器,已出土者也得有下落。”草草念罷,交給首領胡魯。
胡魯將副本留下,對五人說:“七隻手的身世,和他的遺產估計,我也探出來了。狗頭金的下落,也打聽著一點底細;隻是七隻手窖藏賊物,早預繪有一幅秘密地圖,這圖乍看決不會明白,必須拿他同時寫出的那一頁說明,兩相對照,才能明白,我們如要開窟得寶,必預將這說明書也弄到手,然後才能按圖索驥,手到擒來。如今我們既然探明這原圖尚未出現,這原圖的副本已被考古團田音司計出重價買得到手;隻是他並冇有得著說明書,若一味看圖覓地,在那地方瞎掘,我料他這輩子也掘不著。但是此圖的說明書,除原本一冊,截至現時,尚未聞發現;此外,聽說尚有三個副本,內中兩個正確,另外一箇中有訛錯。這最正確的第一本,是七隻手生前自製以防正本萬一遺失的。第二本卻是七隻手的副手偷謄下來的。如今這兩本副本,據北方分窟走盤的同線人報告,說是前者已經流落到蒙古王公手內,曾秘密出賣,後來不知結果如何了。後者聽說已經流落上海,被某西商騙去,也恐一時冇法查詢。惟一的辦法,隻有找那第三本副本,聞這副本,是七隻手的情人所摹,現在他的情婦,已經被刺身死,據官方發表偵查報告,看那舉動,也像是七隻手生前的同黨所為。卻是七隻手的情婦,雖以身殉,這說明書的副本,到底還未被同黨搶去。怎麼見得呢,原來這情婦身中四刀和兩槍彈裂腦洞腹死後,她的住房便閒下來了,冇人敢住。後來經房東大加修飾,又閒了半年,纔有人租賃,但已改為貨棧了。這家貨棧是西商經營的,當然不深知前情,於是幾個月中一連有五次在夜間鬨賊,賊的手法非常超脫,曾將貨棧翻江倒海搜檢了四遍,末了還出了一條人命。難為貨棧埋伏下兵警,一個賊也冇拿著。最後想是冇有搜出甚麼來,所以七隻手的同黨,心還不死,又到情婦的墓地上搗亂。她的屍身早已入棺埋葬,這夥賊也不知有幾個,不久以前,又偷掘墳墓,開棺剖屍,大翻兩過。直過了好幾天,纔有人看見,墳裂棺開,棺旁還有一具無名男屍,背後有深深的一道刀傷,頸下還有小刀勒傷,喉管已斷。據檢察官驗得,是中傷立斃,不像械鬥,卻很像是被暗中襲擊的。”
首領說至此,趙通事插言說:“那麼這說明書第三副本,現在何處?”首領道:“這就是我們所當努力的地方了。我已經多方設計,大概不出一星期,便得迴音。現在我要交代你們五人的,就是這一件事。你們必須明裡暗裡,留神調查田音司數人的舉動,萬一他們居然得圖又得書,並且毫無阻礙,到達七隻手窟贓之處;當那時,我們便無須另起爐灶,隻趁火打劫,給他來一下,豈不省些氣力。”首領吩咐已罷,又問了些事情;看時候過四更,天將破曉,眾人打一照會,紛紛散去,各自分頭做事。
考古團田音司等,已探明北邊大盜七隻手埋贓的地點,是在金沙寨亂山中,雖得到秘密地圖,卻冇有副本暗碼的說明。經極力搜尋,知道努梁巴魯台盟,東四旗蒙古王公索勒古手中確有一本;設法出重價明買暗竊,迄未到手。最近才賄買王公近侍,偷描了一本,又費了日夜之力,譯對出來。這才偕同退職武官森德,西籍團員愷斯、約翰、馬考司數人,乘夜開駛兩輛汽車,前往尋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