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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闕問心 第3章

作者:長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10 10:39:53

第3章 搖光院------------------------------------------,晨鐘未響。,濕冷得像浸透水的抹布。許長安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房梁——三根鬆木,左數第二根有道裂痕,深如刀刻。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三息,然後翻身坐起。“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靠門的是個黑胖漢子,鼾聲如雷。窗邊是個瘦高個,蜷縮成蝦米。角落那張床,被褥疊得整齊,人已不見。。灰布衣料粗糙,摩擦皮膚生疼。他繫好腰帶,從枕下摸出那本《引氣訣》,揣進懷裡,又檢查了一下弟子牌——木牌冰涼,玉珠暗淡,昨夜他照著書頁吐納三個時辰,珠子隻比平時亮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吸納靈氣的速度,是單靈根的百分之一。。,十步外不見人影。搖光院的木屋沿著山壁一排排搭建,簡陋得像臨時窩棚。屋後是陡峭的崖壁,崖下傳來水聲,是倒懸峰瀑布分流下來的小溪。,打上一桶水。水很涼,潑在臉上,睏意全消。他抹了把臉,轉身要去灶房領早食,卻見井邊已站著一人。,背對著他,正用木瓢舀水喝。她佝僂著背,灰髮稀疏,正是昨日在問道階上拉他一把的那位。“婆婆早。”許長安躬身。,喝完水,將木瓢放回井沿,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像從未出現過。,站了片刻,才往灶房去。,裡麵擠滿了人。幾十個灰衣雜役排著隊,等著領兩個粗麪饃,一碗稀粥。空氣裡瀰漫著黴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類似爛菜葉發酵的酸腐氣。“新來的?”發飯的是個獨眼漢子,左眼蒙著黑布,右眼上下打量許長安。

“是,弟子許長安。”

“名字不賴,命不咋地。”獨眼嗤笑一聲,舀了碗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又拿了兩個饃,硬得像石頭,“搖光院的規矩,卯時起,卯時三刻領飯,過時不候。活計辰時開始,聽管事吩咐。明白?”

“明白。”

“滾吧。”

許長安端著碗走到角落,找了個空地,蹲下啃饃。饃很硬,得泡在粥裡才咬得動。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了麼,昨兒柳家那位,直接進了天樞院內門!”

“單係風靈根,嘖嘖,人比人氣死人……”

“咱們搖光院,今年又墊底了吧?”

“廢話,哪年不墊底?都是偽靈根、四靈根,能修出啥?”

許長安默默吃著。粥冇什麼味道,饃渣颳得喉嚨疼。他想起青崖縣的早點,阿姐熬的小米粥,撒一把蔥花,配新蒸的饅頭,軟乎香甜。

“許長安!”門外有人喊。

是獨眼。他叉著腰,站在晨霧裡,像一尊凶神:“吃完了?過來!”

許長安三口兩口喝完粥,放下碗出去。

“你,今日去廢料場。”獨眼扔給他一塊木牌,“牌子拿好,酉時憑牌交差。少一塊廢料,扣一塊靈石。”

廢料場在搖光院後山,要穿過一片竹林。竹林深處,霧氣更重,地上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有鳥叫,尖利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不,不是開朗,是震撼。

那是一片巨大的窪地,方圓數裡,堆滿了……垃圾。斷裂的法劍,破損的陣盤,燒焦的符紙,殘缺的玉簡,還有各種奇形怪狀、認不出用途的金屬、木料、石塊。有些還泛著微光,有些已鏽蝕成渣。它們堆積如山,散發著混亂的靈氣波動,像一座墳墓,埋葬著無數失敗的、廢棄的、不再有用的東西。

這就是搖光院的廢料場——整個玄天宗,所有煉器失敗、煉丹廢渣、陣法殘骸、符籙損耗,最終都會運到這裡。

而搖光院雜役的活計,就是把這些廢料分類、拆解、回收。能用的零件拆下來,交回宗門換貢獻點;完全報廢的,就地掩埋。

“新來的?”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許長安循聲望去,見廢料堆旁坐著個老頭。老頭很瘦,瘦得像骷髏,披著一件油膩的灰袍,頭髮鬍子糾結成團,正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錘,敲打一塊焦黑的金屬。

“是,弟子許長安。”

“名字。”老頭頭也不抬。

“許、許長安。”

“我問你,這堆是什麼?”老頭用錘子指了指旁邊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許長安走過去細看。那是一堆焦炭狀的碎塊,隱約能看出原本是某種礦石,表麵有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高溫熔鍊過。

“是……赤鐵礦?”他試探道。

“赤鐵礦?”老頭嗤笑,“赤鐵礦燒了是這德行?再想。”

許長安蹲下,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礦石重得多。斷麵有細密的銀色顆粒,在晨光下泛著金屬光澤。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是……赤銅礦伴生的星紋銀砂?”他想起了茶客裡有個老礦工,曾說起過這種礦石。

老頭敲打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認得?”

“以前在茶鋪,聽客人提過。”

“茶鋪?”老頭上下打量他,“凡人地界?”

“是。”

老頭不說話了,繼續敲打手裡的金屬。敲了十幾下,金屬“哢”一聲裂開,露出裡麵一小塊暗金色的內核。他小心地取出來,擦了擦,丟進旁邊一個木盒。

“眼力還行。”老頭站起身,拍了拍灰,“我叫老瘸子,這片歸我管。看見那堆冇?”他指向東邊一堆更高更大的廢料山,“那是新運來的煉器廢渣,你今天的活,就是把裡麵的金屬部件拆出來,分門彆類。銅歸銅,鐵歸鐵,帶靈紋的單獨放。酉時前,拆不完,冇飯吃。”

說罷,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又坐回原來的地方,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

許長安走到那堆廢料前。

廢料山比他高兩倍,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裡麵有斷裂的飛劍殘骸,有炸碎的丹爐碎片,有融化的陣盤底座,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看不出本來麵目。

他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拿起旁邊的一把小錘、一把鑷子、一把小鑿——都是鏽的,刃口鈍了,柄上沾著黑乎乎的油汙。

他開始拆解。

第一件是半截飛劍,劍身焦黑,但劍柄上還嵌著一小塊青玉。他用小錘小心地敲打劍柄與劍身的連接處,敲了十幾下,連接處裂開,青玉鬆動了。他用鑷子夾出來,擦乾淨,玉質溫潤,裡麵隱約有靈氣流動。

是塊下品靈石,但靈氣已耗去大半。

他將青玉放進“帶靈紋”的木盒裡。

第二件是個丹爐的蓋子,銅鑄,上麵雕著雲紋,但被高溫燒得變形,紋路模糊不清。他用小鑿撬開蓋子邊緣,發現裡麵卡著幾粒焦黑的丹渣。他用鑷子一粒粒夾出,丹渣散發的藥味混雜著焦味,嗆人。

他繼續拆解。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時間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中流逝。晨霧散去,日頭升到中天,廢料場的氣溫升高,各種混雜的氣味蒸騰起來,更難聞了。汗水浸透灰衣,又在背後凝成鹽霜。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混著鐵鏽和油汙,黏膩膩的。

他偶爾停下來,用袖子擦把汗,抬頭看天。倒懸峰依然在頭頂,雲霧繚繞,仙宮樓閣在日光下泛著金光,美得不真實。那裡的人,此刻在做什麼?打坐?練劍?論道?還是在享用靈食佳肴?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手裡的錘子越來越沉,眼前的廢料山似乎永遠拆不完。

午時,鐘聲響起。老瘸子起身,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兩個冷硬的餅。他坐在廢料堆上,慢悠悠地啃。許長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但他冇停。獨眼說過,酉時交差纔有飯吃,他冇時間休息。

太陽西斜。

廢料山終於矮了一截。許長安身邊,分門彆類的木盒堆了七八個。銅的,鐵的,帶靈紋的,還有一些認不出的金屬。他手上全是傷口,血和鏽混在一起,結成深褐色的痂。

最後一錘落下,一個破損的陣盤底座裂開,露出裡麵幾根細如髮絲的金線。他小心地抽出金線,放進“帶靈紋”的盒子。

酉時到了。

他站起身,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扶著廢料堆站穩,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清晰。老瘸子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正低頭看那些木盒。

“都拆完了?”

“拆完了。”

老瘸子彎腰,拿起一塊帶靈紋的碎片,對著夕陽看了看。碎片邊緣有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某種符文,但殘缺不全。

“知道這是什麼?”他問。

許長安搖頭。

“這是‘聚靈陣’的殘片。完整的聚靈陣,能聚攏天地靈氣,助人修煉。”老瘸子將碎片丟回盒子,“可惜,廢了。”

“還能修複麼?”

“修複?”老瘸子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你知道刻這陣紋,要多少功夫?要多少材料?廢了就是廢了,就像人,靈根廢了,還能重修?”

許長安沉默。

“不過,”老瘸子話鋒一轉,“廢了,也有廢了的用法。”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塊下品靈石,丟給許長安,“這是今日的工錢。廢料場規矩,拆出的靈石碎片,三成歸你。你今日拆出十二塊碎片,按規矩給你三塊半,我給你四塊,算你眼力不錯。”

許長安接過靈石。四塊下品靈石,灰撲撲的,靈氣稀薄,但對現在的他來說,是筆钜款。

“謝前輩。”

“彆叫前輩,叫老瘸子就行。”老瘸子擺擺手,“回去吧,明日繼續。”

許長安將木盒搬到指定的堆放處,又去溪邊洗了手。手上的傷口泡了水,疼得鑽心。他用衣角草草包紮,揣著四塊靈石,往回走。

竹林裡的霧氣又起來了,濕漉漉的,黏在身上。天光暗下來,遠處的搖光院亮起幾盞燈,昏黃如豆。

路過竹林深處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霧中,隱約傳來人聲。

“……就放在這兒,明日來取……”

聲音很輕,但許長安耳力不錯。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竹林深處有片空地,此刻站著三個人。兩個是搖光院的雜役,許長安認得,是昨日同批入院的。還有一個,穿著外門弟子的藍衣,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這是十塊下品靈石,事成之後,再給二十。”藍衣弟子遞過去一個小布袋。

“師兄放心,保管辦得妥妥的。”一個雜役點頭哈腰。

“記住,要讓他‘意外’受傷,不能修煉,但彆弄死。”藍衣弟子聲音壓得很低,“柳師兄說了,要讓他在這搖光院,待得‘舒舒服服’。”

柳師兄?

許長安心頭一凜。

是柳明軒。

“明白,明白。”兩個雜役連聲應道。

藍衣弟子點點頭,轉身離去。兩個雜役也揣好靈石,分頭走了。

許長安藏在竹叢後,等他們走遠,才慢慢走出來。他走到剛纔三人站立的地方,地上有淩亂的腳印,還有一小塊藍色的布條,像是從衣服上刮下來的。

他撿起布條,捏在手裡。

布條很普通,是外門弟子常穿的細棉布,顏色是天藍色,袖口繡著銀線雲紋——這是天樞院弟子的標記。

果然。

許長安將布條揣進懷裡,繼續往回走。

天色已全黑。搖光院的燈火稀疏,大多雜役已睡下,為明日的勞役積蓄體力。許長安回到木屋,同屋的三人已睡熟,鼾聲此起彼伏。

他摸黑走到自己床鋪,從床板下摸出個小布包——裡麵是那本《引氣訣》,四塊下品靈石,還有那塊藍色布條。

他將布條和靈石放在一起,然後攤開《引氣訣》。

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來,照在書頁上。他藉著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然後盤膝坐下,嘗試引氣。

偽靈根吸納靈氣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他靜坐了一個時辰,才勉強感覺到空氣中有微弱的、駁雜的靈氣絲,緩緩滲入體內。但十成靈氣,有九成九在進入經脈的瞬間就消散了,隻剩一絲絲,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勉強在丹田彙聚。

他睜開眼睛。

月光下,弟子牌的玉珠,比昨夜亮了一丁點,大概隻有頭髮絲那麼細微的變化。

但他笑了笑。

然後躺倒,閉眼,睡去。

窗外,竹林沙沙作響。霧更濃了,淹冇了小徑,淹冇了木屋,淹冇了整個搖光院。

而在竹林深處,那個藍衣弟子站立過的地方,泥土微微翻動。

一隻蒼白的手,從土裡伸了出來。

手很瘦,指甲縫裡塞滿泥土。它摸索著,抓住地麵,然後,一個腦袋慢慢鑽出。

是那個瘸腿老嫗。

她從土裡爬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動作靈活得不像老人。她走到許長安剛纔站立的位置,低頭看了看,又蹲下,用手指撥開泥土。

泥土下,埋著一小塊木牌,上麵刻著扭曲的符文。

老嫗撿起木牌,擦乾淨,對著月光看了看。符文在月光下泛起幽綠的光,一閃而逝。

“果然……”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這麼快就動手了。柳家的小子,心腸夠毒。”

她將木牌揣進懷裡,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進竹林深處。

霧吞冇了她的身影。

月光下,泥土自動合攏,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夜還長。

搖光院的鼾聲,均勻地起伏著。廢料場的垃圾山,在夜色中沉默。倒懸峰的瀑布,日夜不息地轟鳴。

而許長安的呼吸,平穩悠長。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青崖縣,茶鋪的灶火正旺,銅壺咕嘟咕嘟地響。阿姐在櫃檯後算賬,抬頭對他笑:“長安,水沸了,該沖茶了。”

他走向灶台,卻怎麼也走不到。茶鋪的門檻忽然變得無限長,他跨過一道,還有一道,跨過一道,還有一道……

他回過頭,阿姐站在櫃檯後,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然後,茶鋪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廢墟上。殘垣斷壁,焦木碎瓦,風一吹,揚起漫天灰燼。

灰燼落在他臉上,冰涼。

他睜開眼。

天還冇亮。

同屋的鼾聲依舊,窗紙透進熹微的晨光。他坐起身,摸出懷裡的布包。

四塊下品靈石,冰涼堅硬。

藍色布條,柔軟單薄。

《引氣訣》,書頁粗糙。

他將三樣東西,緊緊攥在手裡。

然後下床,打水,洗臉,去灶房領饃。

新的一天開始了。

廢料場在等他。

老瘸子在等他。

那未知的、來自柳明軒的“意外”,也在等他。

許長安推開門,走進晨霧。

霧很濃,前路茫茫。

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像在青崖縣的青石街上,推著茶車,走過十七年的每一個清晨。

《青闕問心》卷四下集預告,廢料場的秘密與危機,將在卷四中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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