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天山門------------------------------------------。,聽著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像是碾碎了他過去的十七年。趙執事一路寡言,隻在他問及妹妹安危時,淡淡說了句“玄天宗不涉俗世”,便閉目養神。。第七日黃昏,馬車終於停下。“到了。”趙執事掀開車簾。,呼吸一滯。,卻又不是山。萬仞絕壁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山體被雲霧攔腰截斷,看不見峰頂。雲霧並非白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青金光澤,在落日餘暉中流轉如熔金。絕壁之上,有無數樓閣殿宇依山而建,飛簷鬥拱,廊橋棧道,如仙宮懸於九天。,整座山竟是倒懸的。,山基朝天,像一柄倒插大地的巨劍。瀑布自“山基”傾瀉而下,卻在半空化作萬千道水龍,蜿蜒盤旋,最終彙入山腳一片巨大的湖泊。湖麵如鏡,倒映著倒懸的仙山,虛實難辨。“此乃玄天宗外門七十二峰之一,倒懸峰。”趙執事語氣平淡,似在說今日天氣,“宗門有三十六主峰正立,七十二外峰倒懸,合天罡地煞之數。倒懸者,意為‘道非常道’,警示弟子莫要墨守成規。”。青崖縣的茶客們說起仙山,總說是白雲繚繞、仙鶴飛舞,何曾想過是這般顛覆常理的景象。“隨我來。”趙執事下了車,走向山腳湖泊。,男女老少皆有,衣衫各異,神色惶惶。許長安掃了一眼,看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也看見粗布麻衣的農夫,還有個瘸腿的老嫗,拄著柺杖,顫巍巍站著。“這些都是持問心令之人?”許長安低聲問。:“問心令分三等。你持的是最低等的‘凡’字令,隻測心性,不論資質。他們也是。”,湖麵忽然起了波瀾。
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升至百丈高處,頂端托著一座白玉台。台上站著三人,皆著月白道袍,袖口繡金色雲紋。中間是個女修,看起來三十許歲,麵容清冷,目光掃過岸邊眾人,如寒霜掠過。
“肅靜。”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岸邊頓時鴉雀無聲。
“我乃外門執事長老,道號清微。”女修緩緩道,“持問心令者,需過三關。第一關,踏雲橋。”
她袖袍一揮,湖麵上空,雲霧忽然翻湧凝聚,化作一道七彩虹橋,自岸邊延伸向倒懸峰。橋身虛幻,在風中微微晃動,似有似無。
“此橋以心為基。心誌不堅者,踏之則墜。”清微長老淡淡道,“墜者,廢去令珠,遣返原籍。現在,登橋。”
岸邊眾人麵麵相覷。一個錦衣少年咬咬牙,率先踏上虹橋。他腳步落處,虹橋竟凝實了幾分。少年大喜,快步向前。接著,又有人跟上。
許長安深吸一口氣,也踏了上去。
腳底觸感奇異,不似踩在實物,倒像踏在一片柔軟的雲上,微微下陷,卻不會墜落。他穩住心神,一步步向前。
走到三分之一處,異變突生。
前方忽然起了霧,濃得化不開。霧中傳來各種聲音——阿姐喚他吃飯,茶客們談笑,灶火劈啪,銅壺水沸。是青崖縣,是茶鋪,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
“長安,回來。”阿姐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哭腔,“鋪子要倒了,我一個人撐不住……”
許長安腳步一頓。
霧中浮現出茶鋪的景象。鋪子真的倒了,房梁折斷,瓦礫遍地。清歡蹲在廢墟前,肩膀聳動,無助地哭泣。
是幻象。他對自己說。
可那哭聲太真切,真切得讓他心口發緊。他想起離開那日,清歡咬著唇不哭出聲的模樣。如果他回不去,茶鋪真的會倒,阿姐一個人,怎麼活?
腳步沉重起來。
“長安——”呼喚聲從四麵八方湧來,不僅是阿姐,還有死去的父母,兒時的玩伴,茶鋪的熟客。他們都在霧中,朝他招手,喚他回去。
回去。回到那個安穩的、熟悉的、平凡的世界。
回去。
許長安閉上眼。
他想起老道士給他木牌時說的話:“若有一日,你非走不可……”他那時不懂,現在懂了。有些路,踏上了,就回不了頭。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茶鋪的溫暖是真的,阿姐的眼淚是真的。
可懷裡的問心令也是真的。那滾燙的溫度,那潮汐般的聲音,那在無數個深夜裡,讓他輾轉反側、心潮起伏的、對另一個世界的隱約嚮往——也是真的。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阿姐,”他對著霧中的幻象,輕聲說,“等我回來。”
說罷,他邁開腳步,不再回頭。
霧散了。
虹橋前方,忽然開闊。已有一半人過了橋,站在對岸平台。剩下的一半,有的停在霧中掙紮,有的腳下虹橋忽然消散,驚呼著墜入湖中——但並未濺起水花,而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緩緩送回岸邊。他們懷中的木牌碎裂,令珠熄滅,神色茫然,如大夢初醒。
許長安踏上平台,回身望去。湖麵上空蕩蕩,虹橋已散。岸邊,那些墜橋者被外門弟子領走,背影蕭索。
“過關者,三十七人。”清微長老的聲音響起,“第二關,測靈根。”
她一掌按在平台中央的石碑上。石碑亮起,射出數十道光芒,落在每個人身上。光芒顏色各異,赤、橙、黃、綠、青、藍、紫,還有混雜的雜色。
許長安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光——灰白色,黯淡,微弱,像將熄的炭火。
“五行偽靈根,下下等。”旁邊有弟子高聲唱名,“下一個,柳明軒。”
許長安一愣,轉頭。隻見人群後方,走出一人,正是那日茶鋪中的錦衣少年,柳明軒。他神色倨傲,瞥了許長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光芒落在他身上,竟是純淨的青色,耀眼奪目。
“單係風靈根,上上等!”唱名弟子的聲音都高了幾分。
周圍一陣騷動。單係靈根,萬中無一,是修仙的絕佳資質。清微長老看向柳明軒,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
柳明軒走到許長安身邊,壓低聲音:“賣茶的,冇想到吧?這仙門,終究是看天賦的地方。你這等資質,便是進來了,也不過是個雜役。”
許長安沉默。他想起趙執事的話:“問心令隻測心性,不論資質。”可入了山門,終究要看資質。這很公平,又很不公平。
測靈根持續了半個時辰。三十七人中,三靈根者五人,雙靈根者兩人,單靈根僅柳明軒一人。餘下皆是四靈根、五靈根,乃至偽靈根。許長安的偽靈根,是最差的那種。
“第三關,問道階。”清微長老指向倒懸峰。
隻見山壁上,浮現出無數石階,蜿蜒向上,冇入雲霧。石階窄而陡,有些地方幾乎垂直,且光滑如鏡,無處著手。
“此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日落前登頂者,可為外門弟子。未登頂者,為雜役。”清微長老頓了頓,“登階途中,不得使用法寶,不得相互扶持,違者逐出。”
話音未落,已有人衝出。
柳明軒一馬當先,身如青煙,瞬息間已上了百級。風靈根在身法上有天然優勢,他步履輕盈,如履平地。幾個雙靈根、三靈根的也緊隨其後。
許長安落在最後。
他抬頭望瞭望。石階高聳入雲,看不見儘頭。偽靈根意味著吸納靈氣極慢,體內靈力稀薄,這九千多級,對他而言是絕險。
但他冇有猶豫,抬腳踏上第一級。
石階觸之冰涼,且有股吸力,像是要把人拽下去。許長安穩住身形,一步步向上。前十級尚可,到五十級時,雙腿已如灌鉛。一百級,呼吸開始急促。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前方,柳明軒的身影已變成一個小點。後方,還有十幾人,也步履維艱。有個胖子趴在石階上,滿頭大汗,怎麼也爬不起來。
許長安繼續向上。
三百級,五百級,八百級……
汗水浸透衣裳,又很快被山風吹乾,結成鹽霜。掌心磨破,在石階上留下淡淡的血印。每一步,都像在與全身的重量對抗。
但他冇有停。
他想起劈柴。茶鋪後院的柴堆,要劈整整一個時辰。斧頭舉起,落下,木柴裂開。再舉起,再落下。枯燥,重複,手臂痠麻,虎口生疼。但他從冇停過,因為柴劈不完,灶火就會熄,茶就煮不沸。
這石階,和劈柴冇什麼不同。不過是舉起腳,落下,再舉起,再落下。
一千級,兩千級,三千級……
天色漸暗。日落西山,餘暉將雲海染成金紅。前方,已有人登頂,歡呼聲隨風飄下,很遙遠。
許長安抬起頭。還有多少級?看不清。視線開始模糊,是汗水,還是眼淚?他抹了把臉,繼續向上。
四千級,五千級……
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們在顫抖,每一次抬起,都像有千鈞重。肺裡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腥味。
他跪在石階上,大口喘氣。
“放棄吧。”心底有個聲音說,“偽靈根,登不上去的。就算上去了,也是雜役,和山下有什麼區彆?”
是啊,有什麼區彆。
他在青崖縣賣茶,在玄天宗做雜役,都是最底層,都是凡人。何必受這份苦?
許長安閉上眼。
他看見阿姐站在茶鋪門口,朝他揮手。看見老道士渾濁的眼睛,聽見他說“時候未到”。看見懷裡的問心令,玉珠在黑暗中幽幽發光。
時候到了。
他睜開眼,雙手撐地,一點點站起來。膝蓋在抖,但他站直了。
然後,繼續向上。
六千級,七千級,八千級……
最後一段,石階幾乎垂直。他手腳並用,像隻笨拙的壁虎,一點點向上蹭。指甲翻了,指尖血肉模糊,在石階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夕陽隻剩最後一抹餘暉。
許長安抬起頭,看見頂端的平台,已近在咫尺。平台上站著幾個人,柳明軒也在其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譏誚。
還差十級。
許長安咬緊牙,用儘最後力氣,手腳並用,向上攀爬。
九、八、七……
平台邊緣,伸來一隻手。
那手瘦削,骨節分明,沾著血和灰。是那個瘸腿的老嫗。她不知何時登的頂,此刻趴在平台邊,顫巍巍伸出手,要拉他。
“不得相互扶持——”有弟子喝止。
老嫗嘶啞道:“老規矩是登階途中不得扶持。他已到頂前,老身拉一把,不算違規。”
那弟子一愣,看向清微長老。清微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老嫗的手,握住了許長安的手。
那手很涼,很瘦,卻很有力。一股溫和的力量傳來,將許長安拉上最後一級。
他癱在平台上,像一灘爛泥。夕陽最後一縷光,擦著山尖落下,天地陷入昏暗。
“過關者,二十一人。”清微長老的聲音響起,“柳明軒,單係風靈根,入天樞院。李寒,雙係金火靈根,入開陽院……”
她一個個念著名字,分配院落。被唸到的,喜形於色。冇被唸到的,神色黯然。
許長安撐起身子,等著。
最後,清微長老看向他,和另外幾個同樣狼狽的人。
“許長安,五行偽靈根,登頂用時最久。”她頓了頓,“入搖光院,為……雜役弟子。”
雜役弟子。不是外門弟子,是雜役。
周圍響起低低的嗤笑聲。柳明軒抱著臂,笑得最是暢快。
許長安垂下眼,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問心令留下的溫度,似乎還在。
“弟子遵命。”他說。
聲音平靜,冇有不甘,冇有怨憤。
清微長老多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有弟子上前,領他們去各自院落。
搖光院在最偏僻的山腳,幾排簡陋的木屋,比青崖縣的茶鋪好不了多少。領路的弟子丟給他一套灰布衣服,一塊木牌,冷冷道:“每日卯時起,酉時歇。具體活計,明日自有管事吩咐。”
許長安接過,道了謝。
木屋狹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本薄冊,《引氣訣》,還有三塊下品靈石,一瓶最基礎的辟穀丹。
他在床上坐下,攤開手掌。
掌心傷痕交錯,血跡已乾。他摸出懷中的問心令——不,現在該叫弟子牌了。木牌正麵刻著“搖光”二字,背麵是他的名字,許長安。玉珠不再發燙,隻溫溫地亮著,像呼吸。
窗外,月出東山。
倒懸峰的影子投在湖麵上,巨大,森然,壓迫。仙山樓閣亮起燈火,如星河倒懸,美得不真實。
許長安看著那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開《引氣訣》,藉著月光,一字字讀。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字句艱澀,他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就猜。有些話不懂,就反覆念。
他不知道仙路有多長,不知道偽靈根能走多遠,不知道阿姐在青崖縣好不好,不知道老道士為何選中他。
他隻知道,他上來了。
從青崖縣的青石街,上到這倒懸的仙山。從賣茶郎,成了玄天宗的雜役弟子。
路還很長。
但第一步,他踏出來了。
月光灑進木屋,照亮少年清瘦的側臉。他低頭,指尖劃過書頁,低聲唸誦。聲音很輕,卻有種斬不斷的韌性,像石縫裡長出的草,像風雪中不肯熄的燈。
遠處,主峰某處洞府。
玉衡長老睜開眼睛,望向搖光院的方向,微微一笑。
“凡骨凡胎,心燈已燃。這一程,且看你如何走。”
他拂袖,洞府石門緩緩閉合。
門外,雲海翻湧,星月交輝。
仙門夜,正長。
下集預告:《青闕問心》卷三《驚蟄》
許長安踏入搖光院,本以為隻是雜役生涯的開始,卻不知這偏僻院落竟是宗門最大的“垃圾場”與“藏龍臥虎”之地。
雜役生涯與刁難:搖光院管事並非善類,剋扣靈石、指派苦役隻是常態。許長安將如何在資源匱乏、同門傾軋中,憑藉偽靈根與堅韌心性,開辟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問道”之路?
宿敵與機緣:柳明軒憑藉天賦與家世平步青雲,卻將許長安視為必須踩在腳下的塵埃。而那位在問心梯上拉他一把的“瘸腿老嫗”,身份成謎,她接近許長安究竟有何圖謀?
凡骨的逆襲:當宗門大比來臨,所有外門弟子都將看到,那個被視作廢柴的賣茶郎,如何在萬眾矚目之下,以凡骨之軀,震徹玄天!
仙路爭鋒,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