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桃語 第43章 桃花灼灼與不告而彆

午後的陽光透過桃林，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鮫王靠在床頭，看著窗外被水浸泡過的桃樹，深藍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指尖凝聚起一縷水靈力，朝著最近的一棵桃樹彈去——那靈力溫柔得像春雨，落在枯枝上的瞬間，光禿禿的枝頭竟“唰”地冒出了粉嫩的花苞，不過片刻，就綻放成滿樹灼灼的桃花，比往年開得還要豔麗。

阿綰坐在桌邊喝藥，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的靈力倒是越來越精進了，連催花都會。”

鮫王收回手，銀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水族的靈力本就與生機相通，這點小事，不足掛齒。”他看著那滿樹桃花，語氣裡帶著點悵然，“可惜青丘的桃花再好看，我也不能久留。”

阿綰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你要走了？”

“嗯。”鮫王點頭，聲音低沉了些，“族裡的孩子剛被救回來，人心不穩，我這個當王的，總不能一直在外遊蕩。”他看向阿綰，銀瞳裡帶著關切，“而且，邪祭司既然能在我體內種下噬心蠱，就說明水族的結界出了問題，我得回去加固防線。”

阿綰放下藥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她知道鮫王說得對，可不知為何，聽到“走”這個字，心裡竟有些空落落的。這幾天在青丘經曆的一切，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昏迷前的血咒，石屋裡的水患，還有醒來時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都讓她想暫時逃離。

“胡伯在桃林那邊曬草藥，你跟他辭行過了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還冇。”鮫王也從床上下來，深藍色的長袍拖在地上，帶著淡淡的水汽，“正想去找他。”

兩人並肩走出石屋時，滿林的桃花像是收到了指令，接二連三地綻放開來。粉的、白的、帶著淺紅邊的，層層疊疊地壓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飄落，沾了兩人滿身。阿綰看著這如夢似幻的景象，忍不住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剛碰到那柔軟的質地，就見花瓣突然化作點點藍光，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她有些驚訝。

“水族的留影術。”鮫王解釋道，“等你們以後去東海，這些花瓣會化作路標，指引你們找到珊瑚宮。”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阿綰的心跳漏了一拍，剛想說“未必會去”，就見胡伯揹著藥簍從桃林深處走出來。老狐狸看到滿林盛開的桃花，先是愣了愣，隨即笑著捋了捋鬍鬚：“鮫王殿下這是要給我們青丘留個念想啊？”

“隻是略儘心意。”鮫王對著胡伯微微欠身，“胡伯，晚輩要告辭了。”

“這就走？不多留幾日養傷？”胡伯故作挽留，渾濁的眼睛卻在阿綰和鮫王之間轉了一圈，帶著瞭然的笑意。

“不了。”鮫王搖頭，“族裡還有事等著處理。”他頓了頓，看向阿綰，“隻是……”

話冇說完，阿綰突然開口：“胡伯，我想跟鮫王去一趟東海。”

胡伯和鮫王都愣住了。

阿綰迎著兩人的目光，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鮫王的內丹在我體內，胡伯說需要水族的秘法才能徹底融合，免得日後靈力相沖。而且，我也想看看東海的珊瑚，是不是真像鮫王說的那樣好看。”

她的理由很充分，語氣也很自然，可如果有人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黑色光暈，像被墨汁浸染的水，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胡伯愣了片刻，隨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也好。你體內的靈力確實需要調理，有鮫王照應，我也放心。記得早點回來，青丘的桃花還等著你來賞呢。”他特意加重了“早點回來”四個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默許。

鮫王看著阿綰，銀瞳裡帶著些微的疑惑。他確實說過可以幫她調理靈力，但從冇提過讓她立刻跟自己走。可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或許，她真的需要換個地方散心，遠離青丘這些亂糟糟的事。

“那……走吧。”他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團水靈力，“我帶你走水路，比騎馬快。”

阿綰冇有猶豫，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冰涼的水靈力包裹住她的指尖，帶著她緩緩升空。她低頭看向胡伯，揮了揮手：“胡伯，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胡伯站在桃樹下，笑眯眯地揮手，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天際，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這丫頭，平時最戀家，今天怎麼突然要跟鮫王走？難道是……真的對那東海的珍珠動了心？

他歎了口氣，轉身繼續曬草藥。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是青丘的狐狸，還是東海的鮫人，隻要孩子們能平安，怎麼選擇，都由他們去吧。

而此時的桃林深處，阿燼剛補好最後一道結界。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手裡剩下的半袋靈石，突然想起赤焰的話——摘一筐最豔的桃花給她。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桃林，鮫王催開的那些桃花正開得燦爛，粉白相間的花瓣在陽光下閃著光，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看。阿燼笑了笑，走到一棵最大的桃樹下，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些開得最盛的花枝，用靈力編成一個花環，又摘了滿滿一籃花瓣，打算回去給阿綰泡個安神澡。

“小白狐，磨蹭什麼呢？”赤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胡伯說燉了雞湯，再晚回去就被小狐狸們搶光了！”

“來了！”阿燼提著花籃，拿著花環，快步往石屋走。陽光透過花枝落在他臉上，映得他銀白色的睫毛都染上了粉色，心裡那點殘存的酸澀，早已被期待取代。他想象著阿綰看到花環時的表情，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笑著罵他“幼稚”，卻還是把花環戴在頭上。

可走到石屋門口時，他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僵住。

石屋的門敞開著，裡麵空蕩蕩的，隻有胡伯一個人在收拾藥箱。竹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邊的藥碗已經空了，哪裡還有阿綰的身影？

“胡伯，阿綰呢？”阿燼的聲音有些發緊，心裡隱隱升起不安。

胡伯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的花籃和花環，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小丫頭跟鮫王走了，去東海了。”

“去東海了？”阿燼手裡的花籃“啪嗒”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她為什麼要去？什麼時候走的？”

“就剛纔走的。”胡伯放下藥箱，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說鮫王的內丹在她體內，需要水族的秘法調理，免得靈力相沖。你也知道，那丫頭向來在意這些，我就冇攔著。”

阿燼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調理靈力？需要她親自去東海嗎？胡伯明明說過，隻要等內丹和她的靈力自然融合就好，根本不用特意去什麼東海！

他想起早上她對自己的疏離，想起她撫在鮫王臉上的手，想起她剛纔說要去東海時，胡伯那意味深長的笑……原來，那不是尷尬，不是不知所措，而是早就做好了決定。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以為的疏離，是她不知道如何麵對；他以為的關切，是她對自己的特殊……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

鮫王求親，給了內丹，現在又帶她回東海……這一步步，像早就寫好的劇本，隻有他一個人矇在鼓裏，還傻傻地在桃林裡給她編花環，摘花瓣。

“滄淵也真是的，走就走，帶小丫頭乾什麼？”赤焰拎著隻烤雞從外麵進來，看到滿地的花瓣和阿燼蒼白的臉，愣了愣，“怎麼了這是？小丫頭呢？”

“跟鮫王去東海了。”胡伯低聲說。

“去東海？”赤焰皺起眉頭，“她去那兒乾什麼？不是說好了一起對付邪祭司嗎？”他走到阿燼身邊，看到他手裡攥著的花環，那花環已經被捏得變了形，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小白狐，你彆多想，小丫頭肯定是有正事……”

“正事？”阿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神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她的正事，就是跟他走，對嗎？”

他看著地上散落的花瓣，那些被鮫王催開的桃花，此刻在他眼裡竟變得刺眼起來。原來那滿林的灼灼芳華，不是為青丘而開，而是為了給她的離去，鋪一條漂亮的路。

赤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確實覺得阿綰突然跟鮫王走很奇怪，可看著阿燼那副心被掏空的樣子，所有的疑問都堵在了喉嚨裡。

或許，小丫頭真的是想通了，選擇了鮫王？畢竟，鮫人能給她安穩的生活，能護她周全，而他們，卻隻能讓她跟著一起麵對邪祭司的追殺，麵對青丘的風雨飄搖。

“算了。”赤焰拍了拍阿燼的肩膀，把手裡的烤雞塞給他，“吃點東西吧。不管她去哪裡，總得先顧好自己。邪祭司還冇解決，咱們不能垮。”

阿燼冇有接烤雞，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花環。那粉色的花瓣沾了泥土，蔫蔫地耷拉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轉身走出石屋，往桃林深處走去。

胡伯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這孩子……”

“胡伯，小丫頭真的是為了調理靈力才走的？”赤焰皺著眉頭問，“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她早上看小白狐的眼神，明明不是討厭……”

胡伯搖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我也不知道。但阿綰不是任性的孩子，她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他頓了頓，看向東海的方向，“希望……她真的能早點回來。”

桃林深處，阿燼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手裡捏著那變形的花環。風一吹，滿樹的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像一場盛大的告彆。

他想起第一次在桃林裡見到阿綰的樣子，她穿著青色的祭司袍，手裡拿著本破舊的醫書，陽光落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青丘的桃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花。”

那時他信了。

可現在他才知道，再好的花，也留不住想走的人。

東海的方向，天空湛藍，看不到一絲雲彩。鮫王帶著阿綰踏水而行，深藍色的水橋在他們腳下延伸，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阿綰站在水橋上，低頭看著腳下的碧波，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冇有人看到，她眼底那抹暗黑色的光暈，正隨著離青丘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濃，像墨汁滴入清水，漸漸暈染開來，吞噬了最後一絲清明。

她輕輕撫摸著心口的位置，那裡藏著鮫王的內丹，也藏著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邪祭司的聲音，正順著內丹的靈力，在她腦海裡不斷迴響。

“去東海……找祭壇……”

“血咒覺醒……青丘覆滅……”

“他會來救你……到時候……一網打儘……”

阿綰的笑容越來越深，眼底的暗黑色卻越來越濃，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湛藍的天，也映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青丘，那片曾讓她覺得溫暖的桃花林，此刻在她眼裡，不過是即將燃起的烽火。

風穿過水橋，帶著東海鹹濕的氣息，吹起她的長髮。阿綰抬起頭，看向遠方的海平麵，銀瞳裡一片平靜，彷彿早已忘了自己是誰，要去往何方。

隻有那藏在眼底的暗，在無聲地宣告：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東海的儘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