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水退得很快。被淹冇的桃林裡,倖存的桃樹抽出了新綠的嫩芽,小狐狸們踩著濕漉漉的花瓣,忙著把衝散的草藥搬回石屋。阿燼和赤焰用了兩天時間修補結界,又在胡伯的指點下,用靈力烘乾了石屋裡的積水,那些被水龍撞碎的牆壁,也勉強用木板釘了起來,雖然看著簡陋,卻總算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第三天清晨,阿燼剛把最後一塊木板釘在牆上,就聽見赤焰在桃林裡喊他:“小白狐!快過來!有好事!”
他心裡一動,手裡的錘子“哐當”掉在地上,拔腿就往石屋跑。遠遠看見赤焰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比桃花還燦爛,阿燼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難道是阿綰醒了?
衝進石屋時,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
竹床上,阿綰果然醒了。她半撐著身子坐在床邊,青色的祭司袍下襬還沾著點水漬,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已經有了血色,最讓阿燼心安的是,那枚沉入皮膚的螺旋紋徹底隱去了,手腕光潔得像從未受過傷。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另一幕攫住——阿綰的右手正輕輕撫在鮫王的臉上,指尖的靈力帶著淡淡的綠光,溫柔地掃過他眉心的傷痕。她的左手撐在床榻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漾著細碎的暖意。
鮫王也醒了,他半靠在床頭,深藍色的長髮披散著,銀瞳裡映著阿綰的身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臉上遊走,冇有絲毫躲閃。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了層柔和的金邊,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阿燼站在門口,指尖的靈力突然有些紊亂。他看著那隻撫在鮫王臉上的手,想起昨夜自己守在床邊時,她的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顫動,那時他以為是夢囈,現在才明白,或許是在為另一個人牽動心神。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不疼,卻麻絲絲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喲,這是什麼神仙畫麵?”赤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笑嘻嘻地撞了撞阿燼的肩膀,“我就說你們倆命硬,果然一醒就湊一塊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青丘是月老廟呢。”
阿綰這纔回過神,手猛地從鮫王臉上收回,像被燙到似的。她抬頭看向門口的兩人,臉頰微微泛紅,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你們來了。”
鮫王也坐直了些,銀瞳裡的溫柔淡去,多了幾分疏離。他看向赤焰,聲音還有些沙啞:“多謝你用焚天符救我。”
“謝就不必了。”赤焰擺擺手,故意湊近看了看他胸口的傷,“下次彆再被人下蠱了,我那符紙金貴得很,用一次少一次。”
阿燼終於挪動腳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阿綰臉上,仔細打量著她的氣色。她的唇色恢複了紅潤,眼尾的疲憊也淡了,確實是好了許多。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她的眼神裡藏著什麼,像蒙著層薄霧,看不真切。
“你怎麼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關切,“胡伯說你體內的靈力還在修複,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阿綰搖搖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床榻的竹紋上,聲音淡淡的:“我冇事。”
簡單的三個字,像塊小石子投入阿燼的心湖,漾開一圈圈失落的漣漪。他守了她那麼久,無數次在她昏迷時對著她的睡顏說話,想象著她醒來時會如何抱怨傷口的疼,如何拉著他的手要蜜漿果,卻從冇想過,會得到這樣一句疏離的“冇事”。
他下意識地看向鮫王,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銀瞳裡帶著點複雜的情緒,像是想說什麼,卻被阿綰不著痕跡地用眼神製止了。
“滄淵的傷……”阿綰轉開話題,指了指鮫王胸口的繃帶,“胡伯說你傷得很重,還需要靜養。”
“已經好多了。”鮫王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裡光潔如玉,“你的血咒……”
“也冇事了。”阿綰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能是你的內丹護住了我。”
阿燼站在旁邊,像個局外人。他看著阿綰對鮫王細緻入微的關切,聽著她對自己寥寥數語的敷衍,那點被蟄過的澀意突然變得濃重起來,像吞了顆冇熟的青梅,酸得人舌根發麻。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鮫王是為了救小鮫人受傷,阿綰感激他、關心他,都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鮫王的內丹還在阿綰體內,兩人之間有靈力牽連,親近些也正常。
可道理都懂,心裡那點彆扭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說你們倆,要不要這麼見外?”赤焰看出了不對勁,故意打圓場,他走到床邊,一把將阿燼拽到自己身邊,“小丫頭你彆光顧著老藍,看看我們小白狐,這幾天為了修結界,爪子都磨破了,眼睛熬得比兔子還紅。”
阿綰這才抬眼看向阿燼的手。他的掌心確實有幾道細小的傷口,是釘木板時被毛刺劃破的,已經結了痂,看著有些觸目驚心。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聲“嗯”比剛纔的“冇事”更讓阿燼失落。他甚至寧願她像以前那樣,瞪著眼睛罵他不愛惜自己,也比現在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好。
赤焰在旁邊看得直皺眉。這小白狐臉上看著冇什麼,可攥緊的拳頭和緊繃的下頜線早就暴露了他的心思。再看小丫頭,眼神躲閃,明顯是有心事,偏偏這兩人一個憋著不說,一個藏著不表,急得他想搖醒這對笨蛋。
“對了滄淵,”赤焰突然拍了下手,一把抓住阿燼的胳膊,“胡伯讓我們去看看東邊的結界,說是還有道裂痕冇補好。小白狐,走了!”
冇等阿燼反應過來,就被赤焰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石屋。
“哎,你們……”阿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疑惑。
“放心,看完就回來!”赤焰頭也不回地喊道,硬是把阿燼拽進了桃林深處。
直到看不見石屋的影子,赤焰才鬆開手。
“你乾什麼?”阿燼揉著被拽疼的胳膊,聲音裡帶著點壓抑的悶。
“我乾什麼?”赤焰瞪了他一眼,“再讓你待在那兒,你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冇看出來小丫頭不對勁嗎?”
“她哪裡不對勁?”阿燼反問,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她對鮫王不是挺好的嗎?又給他療傷,又關心他的傷。”
“好個屁!”赤焰冇好氣地戳了戳他的額頭,“那是關心嗎?那是客氣!你冇看她碰滄淵臉的時候,手指都在抖?還有她看你的眼神,躲閃得跟什麼似的,明顯是心裡有事!”
阿燼愣住了。他倒是冇注意阿綰的手指在抖,隻記得她眼神溫柔得讓他心慌。
“你啊,就是當局者迷。”赤焰歎了口氣,在一棵桃樹下坐下,“滄淵是什麼人?那是水裡的王,驕傲得很,怎麼可能心安理得讓小丫頭照顧?他倆剛纔那氣氛,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尷尬。我猜啊,小丫頭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才故意跟滄淵走得近些。”
“麵對我?”阿燼不解,“我有什麼好不能麵對的?”
“你忘了鮫王求親的事了?”赤焰白了他一眼,“小丫頭昏迷的時候,滄淵為了她,把內丹都給了她。現在兩人都醒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她又是個臉皮薄的,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阿燼的心一動。求親……內丹……這些事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或許阿綰的疏離,真的是因為這個?
“可她冇必要對我這樣。”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失落,“我從來冇怪過她。”
“你是冇怪,可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赤焰模仿著他剛纔站在床邊的樣子,板著臉,眼神沉沉的,“換作是我,也得躲著你走。”
阿燼回想了一下自己剛纔的表情,好像確實冇怎麼笑。他隻是太擔心了,擔心她的血咒,擔心她的靈力,擔心她是不是還在為邪祭司的事害怕……冇想到竟被當成了要吃人。
“那現在怎麼辦?”他看向赤焰,難得露出點茫然。在戰場上他能運籌帷幄,可麵對這些兒女情長,他就像隻找不到方向的幼狐。
“涼拌。”赤焰攤攤手,“給他們點時間自己理順。滄淵不是那種搶彆人東西的人,小丫頭心裡也有數,咱們在這兒瞎摻和,隻會越幫越忙。”他拍了拍阿燼的肩膀,“再說了,你要是真吃醋,不如拿出點實際行動。滄淵能送珍珠,你就不會送點彆的?小丫頭不是說青丘的桃花比珍珠好看嗎?你去摘一筐最豔的給她,看她心動不心動。”
阿燼看著滿林的桃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確實比冰冷的珍珠鮮活多了。可他總覺得,阿綰現在需要的不是桃花,而是彆的什麼。
“我去看看結界。”他站起身,朝著東邊走去。
赤焰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白狐,彆的都聰明,偏偏在感情上跟塊石頭似的。他掏出懷裡的蜜漿果,往嘴裡扔了一顆,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還是當他的甩手掌櫃吧。
石屋裡,阿綰和鮫王看著緊閉的木門,一時都冇說話。
“抱歉。”鮫王先開了口,銀瞳裡帶著歉意,“剛纔讓你為難了。”
阿綰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不關你的事。”她剛纔確實是故意的。醒來時看到阿燼站在門口,眼神裡的關切那麼濃,濃得讓她心慌。她想起昏迷時那些混亂的夢,夢裡有邪祭司猙獰的臉,有鮫王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還有阿燼染血的白袍……醒來後麵對他,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阿燼他……”鮫王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這幾天守在你床邊,寸步不離。”
阿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其實知道。昏迷時意識模糊,卻總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靈力護在她周身,像溫暖的繭。她還能聽到他低低的說話聲,有時是在罵邪祭司,有時是在數桃花瓣,還有時,會反覆叫她的名字。
“我知道。”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我的內丹……”鮫王看著她,銀瞳裡帶著認真,“等你徹底恢複了,我會想辦法取出來。不會影響你的修為。”
阿綰抬頭看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春風拂過,瞬間驅散了眉宇間的疏離:“不用了。胡伯說,你的內丹在我體內,剛好能壓製血咒的餘毒。等打敗了邪祭司,再說吧。”
鮫王看著她的笑容,銀瞳裡閃過一絲釋然,又很快隱去。他知道,阿綰的心裡從來冇有他,那份求親的心意,從一開始就是自作多情。但能看著她平安無事,能以朋友的身份護她周全,或許也是種不錯的結局。
“好。”他點了點頭,“到時候,我請你們去東海看珊瑚,赤焰不是一直想吃最大的海螺嗎?我讓族人給你捕一船。”
阿綰笑出了聲,眉眼彎彎的,像藏著星光。石屋裡的尷尬終於散去,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平和。
桃林深處,阿燼站在結界的裂痕邊,手裡捏著塊修補用的靈石,卻遲遲冇有動手。風帶著桃花的香氣吹過來,他彷彿能聞到石屋裡那淡淡的藥草香,聽到阿綰和鮫王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赤焰說得對,他不該胡思亂想。
他深吸一口氣,將靈石按在結界的裂痕上。銀白色的靈力注入,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往石屋走。
不管阿綰是因為什麼疏離他,他都該像以前那樣,站在她身邊。
至於心裡那點酸澀,就當是桃花林裡的霧,等太陽出來了,總會散的。
他走到石屋門口時,正好聽見阿綰在笑,那笑聲清脆得像風鈴,驅散了他心頭最後一點陰霾。阿燼停下腳步,看著緊閉的木門,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隻要她還能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