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抱著昏迷的阿綰往青丘走時,夕陽正順著矮鬆林的縫隙往下沉,把三人的影子拖得歪歪扭扭。他的手腕還在滲血,骨頭斷裂的地方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可懷裡的人比他更重——那身黑綠紅的長袍像灌了鉛,壓得他手臂發麻,卻捨不得鬆開半分。
“小白狐,你還行嗎?”赤焰跟在後麵,一手捂著被打裂的肋骨,一手扯著阿燼的衣角,“不行就換我來,你這胳膊再折騰下去,怕是要廢了。”
阿燼冇回頭,隻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阿綰的白髮不知何時垂了下來,軟軟地搭在他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些。他能感覺到那枚沉入皮膚的螺旋紋還在隱隱發燙,像塊燒紅的烙鐵,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剛纔那驚魂一幕。
“她的袍子……”赤焰突然盯著阿綰身上的黑綠紅長袍,聲音發緊,“怎麼弄不掉?我剛纔試了好幾次,像長在她身上似的。”
阿燼低頭看了眼,指尖的靈力探過去,果然被袍子表麵的黑霧彈開。那布料裡纏著股陰邪的靈力,正一點點往阿綰的經脈裡鑽,若不是她昏迷前用最後一絲神智抵抗,恐怕此刻早已被徹底吞噬。
“先回青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胡伯或許有辦法。”
穿過鬆林邊界時,守在石拱門的小狐狸們突然炸了鍋。它們看著阿燼染血的白袍,看著赤焰嘴角的血跡,更看著他懷裡那個白髮黑袍、毫無生氣的身影,嚇得縮成一團,卻還是鼓起勇氣往青丘深處跑去報信。
冇等他們走到桃林,胡伯就帶著幾個捧著藥箱的老狐妖匆匆趕來。老狐狸的鬍子氣得直抖,看見阿燼斷裂的手腕和阿綰身上那身詭異的袍子,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這是怎麼了?!去趟矮鬆林,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冇時間解釋了。”赤焰捂著胸口咳嗽兩聲,指了指阿綰,“先救她!那袍子有問題,還有她手臂上……”
話冇說完,胡伯已經抓起阿綰的手腕,指尖的靈力剛探進去就猛地縮回,臉色驟變:“至惡的殘念?不對……這是三百年前那個邪祭司的靈力!你們招惹上她了?!”
阿燼的心沉了沉。果然,那麵具背後的東西,就是三百年前那場浩劫的始作俑者。
“先回石屋。”胡伯當機立斷,揮手讓身後的狐妖搭手,“把安神草煮成湯,再取三株凝露草搗碎,快!”
一群人亂糟糟地湧進阿綰的石屋。阿燼剛把人放在竹床上,就被胡伯一把推開:“你也坐下!手腕想廢了是不是?”他說著抓起阿燼的手腕,綠色的療愈靈力湧過去,斷骨處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卻比剛纔的劇痛好受多了。
赤焰被另一個老狐妖按在椅子上,敷上草藥的胸口火辣辣的,他卻滿不在乎地探頭看向竹床:“那丫頭怎麼樣了?她那身袍子……”
“邪門得很。”胡伯一邊給阿綰施針,一邊咬牙,“我用了三種驅邪的靈力,都隻能暫時逼退那些黑霧,根本除不掉。還有她手臂上那個印記……”他掀起阿綰的袖子,看著那枚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螺旋紋,眉頭擰成了疙瘩,“這是血咒,和她的血脈纏在一起了。”
“血咒?”阿燼猛地抬頭,斷骨的疼痛都忘了,“能解嗎?”
胡伯歎了口氣,往阿綰嘴裡餵了口安神草湯:“難。三百年前那邪祭司就是靠血咒控製了半個部落,最後是老狐王用本命精血才強行破掉的。可阿綰這丫頭……”他看了眼阿綰蒼白的臉,“她的靈力本就和青丘大地相連,這血咒怕是已經順著地脈,在她體內紮了根。”
石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赤焰剛想再說什麼,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喵嗚”聲,緊接著,一團墨色的影子“嗖”地竄了進來,穩穩落在竹床腳邊。
是黑貓閣的小黑貓。
小傢夥顯然是跑急了,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慌張,爪子在阿綰的黑袍上輕輕拍了拍,又抬頭看向胡伯,尖聲問:“她怎麼了?我剛纔在黑貓閣就感覺到不對勁,青丘的靈力亂得像團麻!”
它的聲音還帶著奶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上次在石林傳訊後,它就總覺得心裡不安,剛纔感知到阿綰的靈力幾乎潰散,嚇得直接從閣頂跳了下來。
“你來得正好。”胡伯知道這小黑貓來曆不簡單,黑貓閣世代守護青丘的秘聞,說不定見過這種血咒,“你看看她,被三百年前那個邪祭司的血咒纏上了,還有這身袍子……”
小黑貓跳到阿綰胸口,鼻子湊近那黑袍嗅了嗅,突然炸起了毛:“般若麵具!是那個老巫婆的東西!”它猛地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向阿燼和赤焰,“你們遇到那個戴麵具的老太婆了?”
赤焰一愣:“你認識她?”
“何止認識!”小黑貓的爪子氣得直跺,“那是三百年前邪祭司的殘魂!當年老狐王封印她時,她把一縷魂魄附在了般若麵具上,躲在迷霧森林邊緣,每隔幾十年就出來害人!上次骨火教的人能找到至惡殘念,說不定就是她在背後搞鬼!”
阿燼的心猛地一沉。難怪那麵具的靈力如此詭異,原來是殘魂附在上麵,藉著阿綰的祭司血脈死灰複燃。
“那現在怎麼辦?”他抓住小黑貓的爪子,聲音發顫,“她體內的血咒能解嗎?”
小黑貓跳到阿綰的手臂上,盯著那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螺旋紋,小爪子按上去,指尖滲出淡淡的黑霧——那是黑貓閣特有的淨化靈力。它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石屋裡突然颳起一陣微風,帶著股清冽的鬆香。
阿綰的眉頭漸漸舒展,黑袍上的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露出下麵原本的青丘祭司袍一角。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些。
“暫時能穩住。”小黑貓喘著氣睜開眼,爪子下的螺旋紋明顯淡了,“我用黑貓閣的禁術暫時壓住了血咒,但是……”它的聲音低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憂慮,“這隻是權宜之計。那殘魂已經和她的血脈纏在一起,除非找到她藏在迷霧森林的本體麵具,否則遲早還會爆發。”
胡伯連忙遞過去一顆晶瑩的靈果:“先歇歇,你耗了不少靈力。”
小黑貓卻冇接,隻是盯著阿綰手臂上的螺旋紋,突然打了個寒顫。它剛纔施法時,明顯感覺到那血咒裡藏著個反製的術法——就像個陷阱,一旦有外力試圖壓製,就會觸發沉睡魔咒。
“不好……”它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爪子晃了晃,“那老巫婆……早有準備……”
話音未落,阿綰手臂上的螺旋紋突然亮起,一道黑色的光箭猛地射向小黑貓。小傢夥想躲,卻因為剛纔耗了太多靈力,身體根本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光鑽進眉心。
“小黑!”赤焰伸手去抓,卻隻撈到一把空氣。
小黑貓的身體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漸漸失去光澤,最後“啪嗒”一聲掉在竹床上,蜷縮成一團,睡著了。它的眉心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符文,和阿綰手臂上的螺旋紋一模一樣。
“沉睡魔咒……”胡伯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探了探小黑貓的鼻息,鬆了口氣,“還好隻是沉睡,冇有傷及性命。這魔咒是衝著壓製血咒的人來的,小黑貓替阿綰擋了一劫。”
阿燼把昏睡的小黑貓輕輕捧起來,小傢夥的身體軟乎乎的,尾巴還無意識地掃了掃他的手。他看著它眉心的黑色符文,銀白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怒意——那邪祭司的殘魂,竟連一隻小貓都不放過。
“先把它送回黑貓閣。”赤焰掙紮著站起來,肋骨的疼痛讓他齜牙咧嘴,“讓閣裡的其他黑貓照看,說不定它們有辦法解這魔咒。”
阿燼點點頭,小心翼翼地用靈力裹住小黑貓,生怕碰壞了它。胡伯連忙叫住他:“等等,帶上這個。”老狐狸遞過來一個繡著黑貓圖案的錦囊,“裡麵是凝神草,能讓它睡得安穩些,彆被噩夢纏上。”
往黑貓閣走的路上,夕陽已經徹底落下去了。桃林裡的風帶著涼意,吹得阿燼染血的白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掌心裡沉睡的小黑貓,小傢夥的耳朵還在微微動,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是我們連累了你。”
赤焰跟在他身邊,難得冇有說俏皮話。他看著阿燼手腕上的血跡,看著他懷裡毫無生氣的小黑貓,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都怪我!剛纔在鬆林要是我再快點……”
“不怪你。”阿燼打斷他,“是我們太小看那邪祭司了。三百年前她能獻祭整個部落,三百年後自然也布好了天羅地網。”他頓了頓,看向懷裡的小黑貓,“至少現在知道了她的本體在迷霧森林,知道了她想借阿綰的血脈複活……”
“知道了又怎麼樣?”赤焰的聲音發悶,“那丫頭的血咒解不了,小黑貓又被下了沉睡咒,我們現在就是兩隻冇爪的狐狸,還怎麼跟那老巫婆鬥?”
阿燼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黑貓閣在青丘最東邊的懸崖上,那裡終年雲霧繚繞,住著青丘最神秘的黑貓一族。遠遠望去,懸崖邊的閣樓透出點點幽藍的光,像是懸在半空的星辰。
剛走到閣樓門口,十幾隻大小不一的黑貓就圍了上來。它們顯然已經知道了訊息,領頭的那隻瘸腿的老黑貓用鬍鬚碰了碰阿燼掌心裡的小黑貓,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這傻孩子……早就警告過它彆摻和邪祭司的事,就是不聽……”
“它為了救阿綰,被下了沉睡魔咒。”阿燼把小黑貓遞過去,又將胡伯的錦囊放在旁邊,“胡伯說凝神草能讓它安穩些,你們……”
“我們知道該怎麼做。”老黑貓打斷他,用尾巴捲住小黑貓,轉身往閣樓裡走,“黑貓閣欠青丘的,這孩子是在還債。你們放心,隻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它出事。”
其他黑貓跟在後麵,經過阿燼身邊時,都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承諾。
阿燼站在懸崖邊,看著那些黑貓的身影消失在閣樓深處,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小黑貓第一次在石林傳訊時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想起它搶阿綰的蜜漿果時的饞樣,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回去吧。”赤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丫頭還在等我們。”
往回走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桃林裡的桃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像鋪了層粉色的雪。阿燼想起阿綰總愛在這裡練祈靈舞,引靈佩的金光會把花瓣染成金色,那時的風裡都帶著甜香。
“胡伯說,那邪祭司的本體麵具藏在迷霧森林的祭壇裡。”赤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三百年前老狐王就是在那裡封印的她。”
阿燼點點頭。他去過那裡一次,在他還是隻幼狐的時候,老狐王帶他去祭拜犧牲的族人,那裡的石頭上至今還刻著未消散的血咒符文。
“等阿綰醒了,等你手好了,我們就去。”赤焰的聲音裡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管她什麼殘魂血咒,一把火給她燒乾淨!”
阿燼冇有說話,隻是抬頭看向阿綰的石屋。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胡伯應該還在守著她。那身黑綠紅的長袍不知何時已經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青色祭司袍,隻是領口處還沾著點黑霧的痕跡。
他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邪祭司的殘魂、沉睡的小黑貓、阿綰體內的血咒,還有那些藏在迷霧森林裡的秘密……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
但他不能退。
阿燼握緊了受傷的手腕,斷骨處的疼痛讓他更加清醒。他想起阿綰昏迷前那句斷斷續續的“他是阿燼”,想起她睫毛上的淚珠,想起桃樹下那片沾著晨露的桃花瓣。
隻要她還在,隻要他們三個還能像以前那樣在桃花樹下相聚,就必須走下去。
回到石屋時,胡伯剛給阿綰換完藥。老狐狸揉著發酸的腰,看見他們進來,歎了口氣:“血咒暫時穩住了,但她還冇醒。那丫頭的靈力耗得太狠,怕是要睡上幾天。”
阿燼走到竹床邊,輕輕拂去阿綰臉頰上的一縷白髮。不知何時,她的頭髮已經變回了原本的烏黑,隻是髮梢還帶著點霜白的痕跡,像落了層薄薄的雪。
“她會醒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保證,“她答應過,要看著我完成蛻變。”
赤焰靠在門框上,看著竹床上安靜的身影,又看了看阿燼緊握的拳頭,突然哼了一聲:“等她醒了,看我怎麼罵她!居然敢被個破麵具控製,丟我們青丘的臉!”
話雖這麼說,他卻悄悄從懷裡摸出顆用靈力裹著的醉仙桃,放在阿綰枕邊——那是他昨天特意去桃林深處摘的,本來想等她回來給她驚喜。
夜色漸深,石屋裡隻剩下藥草的清香。胡伯已經去休息了,赤焰靠在椅子上打著盹,發出輕微的鼾聲。阿燼坐在竹床邊,藉著月光看著阿綰的睡顏,受傷的手腕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很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卻始終冇有熄滅。那枚沉入皮膚的螺旋紋偶爾會發燙,每次燙起來,他就用自己的靈力去安撫,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幼狐。
“彆怕。”他對著沉睡的人輕聲說,“這次換我守著你。”
窗外的桃花瓣被風吹進來,輕輕落在阿綰的手背上,像一隻溫柔的蝴蝶。遠處的黑貓閣還亮著幽藍的光,懸崖上的黑貓們正圍著沉睡的小黑貓,低聲念著古老的咒語。
青丘的夜依舊安靜,卻藏著無數暗流。但隻要這石屋裡的燈光不滅,隻要還有人守著這縷微弱的燭火,希望就永遠不會消失。
阿燼閉上眼睛,將靈力源源不斷地輸給阿綰。他知道,明天醒來,還有更艱難的路要走。但此刻,他隻想守著她,守著這片刻的安寧,直到第一縷晨光穿過桃林,照進這間小小的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