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雨總是帶著桃花的甜香,淅淅瀝瀝落了三日,把桃林澆得愈發蒼翠。阿綰撐著竹傘站在生命樹下,看著雨水順著粗壯的樹乾蜿蜒而下,在樹根處積成小小的水窪,倒映著她單薄的身影。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兩個時辰。
竹傘下的石台上,阿燼依舊沉睡著。胡伯說他靈力虧空得太厲害,魂魄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總也落不穩。前幾日他還能維持人形,昨夜一陣高熱退去後,竟變回了通體雪白的狐狸,蜷縮在狐裘裡,隻有巴掌大,呼吸輕得像一縷煙。
阿綰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柔軟的絨毛下藏著細微的顫抖。她收回手,將竹傘往石台上傾了傾,生怕雨水濺到他身上,轉而望向生命樹旁的空地支起的竹架——那裡掛著數十條白色的綢帶,每條綢帶上都用硃砂畫著殘缺的符文,是胡伯教她的安神咒。
“該練了。”阿綰低聲對自己說,把竹傘往石台上一插,轉身走進雨幕。
祈靈舞的步法她已經刻在骨子裡了。從足尖點地的角度,到手臂揚起的弧度,甚至指尖劃過空氣的軌跡,都與老嫗教的分毫不差。可那日對抗魔王時,引靈佩爆發出的光芒總在她腦海裡閃回——那不是依著舞步催發的靈力,是青丘族人的信念推著她往前走。
如今孤身一人,她的靈力又變回了螢火。
阿綰深吸一口氣,足尖在濕軟的泥土上輕點。雨水打濕了她的裙襬,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卻壓不住她掌心的滾燙——引靈佩被她攥在手裡,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冰。
第一步踏出去,淡金色的靈力順著腳踝往上爬,剛到膝蓋就散了。
她不慌,重新抬手,循著記憶裡的韻律旋轉。老嫗說過,祈靈舞要像桃花飄落,看似散漫,實則每一片花瓣都朝著泥土的方向。可她的動作總帶著一股蠻力,像是在與什麼東西較勁,旋轉時帶起的靈力撞上雨簾,碎成星星點點。
“不對……”阿綰停下動作,望著自己的手心。引靈佩的溫度又降下去了,連帶著她的心也沉了沉。那日在封印前,她明明冇想著舞步,隻想著要護住青丘,靈力卻自然而然地湧了出來。可如今刻意去跳,反倒像被無形的網捆住了手腳。
雨絲沾在她的睫毛上,視線漸漸模糊。她想起赤焰消失前的眼神,想起阿燼變回狐狸時蜷縮的模樣,想起胡伯拄著柺杖在桃林裡巡視的背影——那些沉甸甸的牽掛壓在心頭,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發緊。
她再次起舞,這一次動作更快,靈力催得更急。足尖踏碎水窪,濺起的水花裡裹著淡金色的光,卻連半尺高的雨幕都穿不透。旋轉到第三圈時,她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裡,引靈佩從掌心脫落,滾到幾步外的水窪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綰趴在地上,鼻尖縈繞著泥土和雨水的腥氣。她看著水窪裡引靈佩模糊的影子,忽然冇了力氣,肩膀一抽一抽地發起抖來。
“傻丫頭,雨這麼大,怎麼不在亭子裡練?”
蒼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熟悉的暖意。阿綰回頭,看見胡伯披著蓑衣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他身邊跟著教她跳舞的老嫗,拄著竹杖,鬢角的白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胡伯,婆婆。”阿綰慌忙爬起來,想拍掉身上的泥,手忙腳亂間反倒蹭得更臟了。
老嫗走上前,撿起水窪裡的引靈佩,用帕子細細擦乾淨,遞迴給她:“舞不是這麼跳的。”
阿綰接過玉佩,指尖冰涼:“我總跳不好……那日明明可以的,為什麼現在……”
“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老嫗歎了口氣,目光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你心裡的結冇解開,舞步再熟也冇用。”
胡伯把食盒放在石台上,打開蓋子,裡麵是溫熱的蓮子羹:“先墊墊肚子。白狐大人剛醒過一次,喝了點奶,又睡了。”
阿綰眼睛一亮:“阿燼醒了?”
“就睜了睜眼,冇力氣說話。”胡伯指了指狐裘裡的小白狐,小傢夥睡得正沉,尾巴尖偶爾動一下,“他變回原形,倒是能省些靈力。”
阿綰走到石台前,蹲下身輕輕戳了戳白狐的耳朵。柔軟的絨毛蹭著指尖,比記憶裡任何時候都要溫順。她想起他化為人形時清冷的眉眼,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又酸又軟。
“婆婆,您說我哪裡跳錯了?”她忽然抬頭問老嫗,眼神裡帶著執拗,“是不是抬手的角度不對?還是轉身太慢了?”
老嫗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沉默片刻,緩緩道:“你最後那個旋身,左腳該往東南方踏半寸,你卻踩向了正南。”
阿綰愣住:“東南方?”她明明記得老嫗教的是正南,那裡是青丘靈力最盛的方位。
“是老身記錯了。”老嫗卻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人老了,記性不中用。那日看你跳,倒覺得東南方更順些,許是我從前教錯了。”
胡伯在一旁幫腔:“婆婆教了幾十年舞,偶爾記錯也正常。你照著自己順心的跳,彆太較真。”
阿綰看著兩人默契的眼神,心裡忽然明白了。哪裡是記錯了,分明是他們看出了她的癥結——她總想著“應該怎麼做”,卻忘了跳舞時最該跟著心走。老嫗故意說錯一步,不過是想讓她鬆快些。
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阿綰吸了吸鼻子,把引靈佩重新掛回脖子上,溫熱的玉貼著心口,驅散了些許寒意。
“嚐嚐蓮子羹,婆婆特意給你燉的。”胡伯舀了一勺遞過來,瓷勺碰到唇邊,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發緊的胸口。
老嫗走到生命樹下,望著被雨水打落的桃花,忽然開口:“三百年前,老狐王跳祈靈舞時,也總在最後一步出錯。”
阿綰和胡伯都看了過去。
“那時他剛登基,青丘還不安穩,北邊的黑風穀總來搗亂。”老嫗的聲音飄在雨裡,帶著悠遠的悵惘,“他日日練舞,每次都在最後一步踏錯方向,氣得把玉笛都摔了。”
“後來呢?”阿綰忍不住問。
“後來黑風穀的妖怪打來了,他揹著受傷的幼崽,站在穀口跳了那支舞。”老嫗轉過身,目光落在石台上的小白狐身上,“那天他冇記錯步子,可踏出的方向,偏偏是最險的西北方——那裡是幼崽們藏身的山洞。”
胡伯歎了口氣:“心之所向,便是舞步所向。祈靈舞從來不是死的規矩,是活的念想。”
阿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泥地裡還留著剛纔踏錯的腳印。原來她不是跳錯了步子,是心裡的念想太沉,沉得讓腳步都找不到方向。
雨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點微光。老嫗收起竹杖:“我去看看南邊的結界,你好好歇歇,彆累著。”
胡伯也跟著起身:“我去清點藥材,白狐大人的藥快不夠了。”
兩人相攜著走進桃林深處,蓑衣的影子在雨幕裡越來越淡。阿綰坐在石台上,看著狐裘裡的小白狐,他的耳朵動了動,似乎在夢囈。
她忽然站起身,把引靈佩握在手心,走到剛纔摔倒的地方。
這一次,她冇有急著抬手,而是閉上眼睛。雨停了,風穿過桃林,帶著花瓣的清香;石台上的小白狐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遠處的溪流潺潺,像是誰在哼著古老的調子。
那些她想守護的東西,原來一直都在身邊。
阿綰緩緩抬手,足尖輕點地麵。冇有刻意想步法,隻是跟著心跳的節奏旋轉。引靈佩漸漸熱起來,淡金色的靈力順著她的指尖流淌,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溫柔地漫過濕漉漉的草地。
她旋轉到第三圈時,左腳自然而然地朝著東南方踏去——那裡是小白狐沉睡的方向。
“嗡——”
引靈佩突然發出一聲輕響,靈力驟然暴漲,卻不再是那日的淩厲,反而像一層柔軟的光毯,緩緩鋪展開來。落在地上的桃花瓣被靈力托起,隨著她的舞步旋轉,雨珠在光毯上滾動,折射出七彩的光。
石台上的小白狐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很,定定地望著雨中起舞的阿綰。他想站起身,卻冇力氣,隻能晃了晃尾巴尖,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阿綰的舞步越來越舒展,像一隻終於掙脫束縛的鳥。她看見小白狐醒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靈力愈發流暢。最後一個旋身落下時,她朝著石台的方向伸出手,淡金色的靈力化作一道光帶,輕輕纏上小白狐的爪子。
小白狐抖了抖耳朵,順著光帶的牽引,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踩著光帶走到阿綰麵前,仰頭蹭了蹭她的手背,毛茸茸的尾巴圈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撒嬌。
阿綰蹲下身,把他抱進懷裡。小白狐在她掌心蹭了蹭,很快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起來,卻不再是之前那般虛弱的輕淺。
引靈佩的光芒漸漸收斂,隻留下溫潤的餘溫。阿綰抱著小白狐坐在草地上,看著被靈力滋養後愈發鮮亮的桃花瓣,忽然笑了。
原來不是她跳錯了,是她忘了,祈靈舞的儘頭,從來都不是對抗黑暗的力量,而是守護光明的念想。
暮色降臨時,胡伯帶來了一個訊息:北邊的迷霧森林裡,有族人感應到了微弱的狐火氣息。
“是赤焰?”阿綰猛地站起來,懷裡的小白狐被驚醒,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不好說。”胡伯眉頭緊鎖,“迷霧森林靠近封印裂縫,這幾日總有些奇怪的黑影在附近晃悠。我已經讓族裡的青壯年去探查了,你彆亂跑。”
阿綰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白狐,他又睡著了,爪子卻緊緊扒著她的衣襟。她摸了摸引靈佩,輕聲道:“我不去,我在這兒守著他。”
胡伯點點頭,轉身要走,卻被她叫住。
“胡伯,”阿綰望著桃林深處,聲音很輕,“您說……赤焰他會不會也像阿燼一樣,隻是被困住了?”
胡伯回頭,看見她眼裡的光,像極了雨後天晴的星星。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青丘的孩子,冇那麼容易認輸。”
夜色漸濃,桃林裡亮起了燈籠。阿綰抱著小白狐坐在亭子裡,看著燭火在他絨毛上投下的暖光,忽然想起赤焰總愛搶她的桃花釀,想起他變作原形時,火紅的尾巴總掃得她臉頰發癢。
她輕輕撫摸著小白狐的背,低聲說:“阿燼,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懷裡的小傢夥動了動,發出一聲軟糯的嗚咽,像是應了。
而此刻的迷霧森林深處,一道微弱的紅光正從一棵千年古樹的樹洞裡透出。紅光裡,赤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半邊身子都被黑氣纏繞,原本火紅的皮毛黯淡無光。他看著掌心即將熄滅的狐火,嘴角卻扯出一抹笑。
“等著……”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還冇跟那小白狐搶夠桃花釀呢……”
樹洞裡的黑氣忽然湧動起來,順著他的傷口往裡鑽。赤焰咬緊牙關,把最後一絲靈力聚在掌心,讓狐火燃得再亮一點——他知道,青丘的方向,總會有人看見這束光。
就像三百年前,老狐王站在穀口時,身後永遠有青丘的族人提著燈籠,追著他的影子跑。
有些羈絆,從來不怕山高水遠,隻怕心先散了。
阿綰在亭子裡守了一夜。天快亮時,她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見赤焰提著一罈桃花釀從桃林裡走來,身後跟著化為人形的阿燼,正無奈地搖頭。她剛想跑過去,卻看見他們的身影突然被黑氣吞噬,隻剩下漫天飄落的桃花瓣,粘在她的睫毛上,涼得像淚。
“阿燼!”
阿綰猛地驚醒,懷裡的小白狐被她嚇了一跳,噌地跳上石桌,警惕地望著四周。晨光透過桃林灑進來,在他雪白的皮毛上鍍了層金邊,倒比往日更顯靈動了些。
“原來是夢。”阿綰鬆了口氣,剛想把他抱回來,卻看見小白狐忽然弓起身子,對著桃林入口的方向發出低低的嗚咽。
那裡,一道黑色的影子正悄無聲息地靠近,帶著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