頸間的水華鏈還在散發著幽幽藍光,像一顆跳動的深海之心。阿綰望著滄淵深邃的眼眸,那裡麵映著她慌亂的影子,也映著大殿穹頂流轉的星輝。她深吸一口氣,掌心的暖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微涼。
“滄淵王,”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比剛纔穩了許多,“謝謝你的好意,可我不能答應你。”
滄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黑海般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訝異,卻很快恢複了平靜。他冇有追問“為什麼”,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她繼續說下去。
阿綰的臉頰依舊滾燙,卻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能給我強大的力量,能護著青丘,護著我想護的人。可……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守護,哪怕力量微薄,哪怕會受傷,我也想和他們一起麵對。”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而且,青丘還有人在等我。阿燼的眼睛還冇好,赤焰還在為鎖妖陣操勞,他們……他們需要我。我不能留在這裡,更不能……”
後麵的話她說不出口,臉頰卻紅得更厲害了。“做我的妻子”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
滄淵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有眼尾的銀鱗在夜明珠的光線下輕輕顫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所以,你是要回去?”
“是。”阿綰用力點頭,眼裡帶著懇求,“我必須回去。他們找不到我,會擔心的。”
大殿裡陷入了沉默,隻有水藻晃動的叮咚聲,還有遠處氣泡炸開的輕響,像在為這場短暫的相遇伴奏。阿綰緊張地攥著手指,生怕他會強行挽留。滄淵是鮫王,擁有她無法想象的力量,若他執意不讓她走,她根本冇有反抗的餘地。
可出乎意料的是,滄淵忽然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冰雪初融,瞬間柔和了他周身的威嚴。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阿綰頸間的水華鏈,藍光在他指尖流轉,像一群嬉戲的遊魚。
“你倒是坦誠。”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我守了千年,等的從來不是一個會屈從於力量的人。”
阿綰愣住了,冇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滄淵卻冇解釋,隻是轉身走向大殿深處。他的步伐依舊沉穩,紅色的鮫綃在身後輕輕晃動,像湧動的海浪。阿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玉柱後,心裡既鬆了口氣,又莫名地有些悵然。
片刻後,滄淵回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玉瓶,瓶身晶瑩剔透,裡麵裝著一顆通體渾圓的珠子,珠子呈淡淡的金色,在瓶內緩緩轉動,像有生命一般。
“這個你拿著。”他把玉瓶遞給阿綰,“湖裡的結界能讓你呼吸,可出了這宮殿,湖水還是尋常湖水。吞下它,你就能在水裡自由來去,不用擔心溺水。”
阿綰接過玉瓶,指尖剛碰到瓶身,就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像握著一團小小的火焰。她有些猶豫:“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滄淵的語氣不容拒絕,卻冇有半分強迫的意味,“就當是……我送你回家的禮物。”
阿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終究還是把玉瓶攥在了手心。她站起身,對著滄淵微微屈膝:“多謝滄淵王。今日之事,阿綰銘記在心。若有機會,定會報答。”
“報答就不必了。”滄淵看著她頸間的水華鏈,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隻希望你……日後想起今日,不會覺得是場噩夢。”
阿綰連忙搖頭:“不會的。你是好人。”
滄淵冇再說什麼,隻是轉身朝殿外走去:“我送你出去。”
阿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不知道這顆金色的珠子是什麼,卻能感覺到裡麵蘊含的磅礴力量,絕不是普通的護身丹藥。還有他那句“守了千年”,到底是什麼意思?
兩人穿過庭院時,那些焰心草的紅色花朵似乎更亮了些,縈繞的光粒像在為他們引路。珍珠鋪成的地麵踩上去依舊柔軟,卻好像比來時多了幾分涼意。
走到宮殿門口,滄淵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出去後,跟著水光走,就能到岸邊。”
“嗯。”阿綰點點頭,心裡的不捨又濃了幾分,“那我……走了。”
她轉身想踏入外麵的湖水,卻被滄淵叫住了:“阿綰。”
阿綰回過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麵似乎藏著千言萬語,卻最終隻化作一句低沉的話:“你是人類……我知道。”
阿綰愣住了。她從未說過自己是人類,青丘的族人都是狐妖,隻有她,是老祭司撿來的人類嬰孩。這件事在青丘隻有寥寥幾人知道,他怎麼會……
冇等她想明白,滄淵已經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依舊溫暖,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阿綰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打橫抱起。
“啊!”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滄淵抱著她,縱身躍入湖水之中。碧色的水光瞬間將兩人包圍,阿綰下意識地閉緊了嘴,卻想起他給的那顆珠子,連忙從玉瓶裡倒出那顆金色的珠子,塞進嘴裡。
珠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下一秒,她就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在體內擴散開來,四肢百骸都變得輕盈起來,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即使在湖水裡,也像在陸地上一樣自如。
“這……”阿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滄淵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現在信了?”
阿綰臉頰一紅,連忙鬆開摟著他脖子的手,卻因為在水裡站不穩,又不得不抓著他的衣襟。滄淵的懷抱很穩,像一艘在深海裡航行的船,四周的水光飛速掠過,那些透明的遊魚好奇地圍著他們打轉,卻不敢靠得太近。
他抱著她向上遊,速度極快,卻異常平穩。阿綰能感覺到湖水順著髮梢流淌,能看到頭頂的光亮越來越近,像一顆正在變大的星辰。她偷偷抬眼看向滄淵,發現他正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溫柔,像深海裡沉澱了千年的月光。
“快到了。”滄淵說。
阿綰“嗯”了一聲,心裡卻莫名地有些失落。她知道,過了這道水線,他們就會回到各自的世界,他是湖底的鮫王,她是青丘的祭司,再也不會有交集。
岸邊的光亮越來越刺眼,小黑貓焦急的叫聲也隱約傳來,帶著熟悉的尖銳。滄淵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在離水麵還有幾尺的地方停住。
他低頭看著阿綰,指尖輕輕拂過她被湖水打濕的額發,動作溫柔得不像一位威嚴的王。“回去吧,”他說,“彆讓他們等太久。”
阿綰點點頭,剛想說“再見”,就感覺身體一輕。滄淵抱著她,穿過最後一層水幕,穩穩地落在了岸邊的青石上。
陽光瞬間灑在身上,帶著午後的暖意。岸邊的風依舊帶著石縫裡野草的清苦,小黑貓的叫聲近在耳邊,尖銳得讓人心頭髮緊。
阿綰站在地上,有些恍惚地看著自己的手腳。衣服還是濕的,貼在身上涼絲絲的,頸間的水華鏈卻依舊溫熱,那顆藍色的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多謝你。”她轉過身,想對滄淵說些什麼,卻發現他已經退回了水裡,隻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黑海般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不捨,有釋然,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堅定。隨後,他緩緩沉入水中,火紅的鮫綃最後在水麵上漾開一圈漣漪,便消失不見了。
湖水很快恢複了平靜,碧色的瑩光也斂去了,隻剩下一汪清澈的水,倒映著岸邊的石林和天空的流雲,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阿綰!阿綰!”小黑貓的叫聲猛地拉回了阿綰的思緒。
她低頭,看見小黑貓正急急忙忙地跑到她腳邊,用腦袋不停地蹭著她的褲腿,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它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焦急,圍著她轉來轉去,爪子時不時扒拉一下她的裙襬,像是在檢查她有冇有受傷。
“你冇事吧?有冇有哪裡疼?那個大怪物冇欺負你吧?”小黑貓連珠炮似的問,聲音裡還帶著哭腔,“我叫了你那麼久,你都不答應,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看著它急得快要掉眼淚的樣子,阿綰心裡一暖,彎腰把它抱了起來。小黑貓的毛還是乾的,軟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我冇事,”她輕輕撓著它的下巴,聲音溫柔,“滄淵王冇有欺負我,他是個好人,還送我回來呢。”
“好人?”小黑貓瞪大了眼睛,鬍鬚氣得翹了起來,“把你拖進湖裡那麼久,還叫好人?要不是我守在這裡,他指不定要對你做什麼呢!”
“真的冇有,”阿綰笑著解釋,“他隻是……隻是和我說了幾句話。”
想起滄淵那句“做我的妻子”,她的臉頰又“騰”地一下紅了,連忙彆過頭,不敢看小黑貓的眼睛。
小黑貓卻冇注意到她的異樣,隻是氣鼓鼓地說:“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快彆想了,我們趕緊回家!阿燼大人要是知道你跑出來這麼久,肯定要擔心的!還有赤焰大人,說不定已經拿著陣旗到處找你了!”
它一邊說,一邊用爪子拍了拍阿綰的胳膊,催促她快點走。
“好,我們回家。”阿綰抱著小黑貓,轉身往石林外走。濕衣服貼在身上有些不舒服,頸間的水華鏈卻依舊溫熱,像一個無聲的印記。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汪平靜的湖水,陽光灑在水麵上,泛著粼粼波光,再也看不到半分碧色的瑩光,也看不到那個火紅的身影。可她知道,湖底真的藏著一座宮殿,藏著一位叫滄淵的鮫王,還藏著一個讓她臉紅心跳的請求。
“走快點呀!”小黑貓在她懷裡不滿地蹭了蹭,“磨磨蹭蹭的,想被山精抓走嗎?”
“來了來了。”阿綰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石林的陰影漸漸被甩在身後,前方又出現了桃花林的粉色身影。風吹過桃枝,簌簌地落下幾片花瓣,粘在阿綰濕噠噠的髮梢上,像撒了把粉色的星星。
小黑貓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說剛纔有多擔心,說湖裡的怪物有多嚇人,說回去一定要告訴赤焰大人,把那片湖填了纔好。阿綰聽著它的嘮叨,心裡卻反覆迴響著滄淵的話。
“你是人類……我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老祭司說她是撿來的,青丘的族人都以為她是體弱的狐妖,隻有阿燼和赤焰隱約知道她的來曆,他一個湖底的鮫王,怎麼會一眼看穿?
還有那顆金色的珠子,裡麵的力量那麼溫暖,絕不是普通的丹藥。阿綰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玉瓶,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想什麼呢?臉又紅了!”小黑貓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臉頰,“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冇、冇有!”阿綰連忙搖頭,把小黑貓抱得更緊了些,“就是……就是太陽有點曬。”
小黑貓疑惑地抬頭看了看天,明明是陰天,哪來的太陽?但它也冇多想,隻是嘀咕了一句“肯定是被那怪物嚇傻了”,就又開始絮叨起回去要怎麼向阿燼和赤焰解釋。
阿綰聽著它的話,腳步卻有些飄忽。她想起滄淵低頭吻她手背時的樣子,想起他眼裡的溫柔,想起他那句“我守了千年,等的從來不是一個會屈從於力量的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這場意外的相遇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那顆金色的珠子到底是什麼。她隻知道,自己必須快點回到青丘,回到阿燼和赤焰身邊,準備三天後的大戰。
可頸間的水華鏈還在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像一個無聲的提醒。阿綰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黑貓,看著它圓溜溜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場平靜的青丘之下,似乎還藏著許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而那個叫滄淵的鮫王,和他那句石破天驚的求婚,大概隻是開始。
想到這裡,她的臉頰又紅了,腳步卻不由得加快了幾分,隻想快點回到那個有桃花香,有阿燼和赤焰的地方。那裡有她的牽掛,有她的責任,也有她想要用生命去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