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491章

暮春時節，沁芳別院芳菲正盛，千株桃杏挨挨擠擠綻滿枝頭，粉白花瓣隨風簌簌飄落，鋪得青石小徑如覆香雪，岸邊垂柳抽著嫩黃新絲，柔條輕拂碧波瀲灧的池水，亭台樓閣間懸著素色紗幔，風過處幔角翻飛，纏上絲絲縷縷的甜香。本該是踏青宴飲、笑語晏晏的雅緻光景，卻因先前幾番鬧劇，滿院漫著凝滯的肅穆，雕花木階下，眾命婦、貴女按品階端坐，案上珍饈未動、佳釀未斟，皆是屏息凝神，垂首斂眉，不敢妄發一語，連風吹花落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高坐主位的王子卿，身著一襲月白綉折枝玉蘭的廣袖留仙裙，裙裾邊緣滾著淺淺的銀線，步履間似有清輝流轉，襯得身姿愈發端莊挺拔；頭上挽著精緻垂雲髻，僅插一支羊脂玉銜珠鳳釵，釵頭明珠溫潤柔光，不飾繁複珠翠，無半分奢靡之氣，反倒更襯得她麵若瑩玉，眉如遠黛，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端莊威儀，又藏著幾分清冽鋒芒。麵上敷著薄施脂粉，唇點淺絳，眉眼彎彎笑意盈盈，看似溫和無鋒，眼底卻藏著洞悉諸事的清明。一手執一柄素絹綉蘭團扇，扇骨是溫潤的湘妃竹，紋理細膩，輕搖間扇麵微動，拂去些許暮春燥熱；另一手緊緊握著身側太子肖懷湛的手，指腹暗自蓄力，指尖微微泛白，將心底翻湧的思緒、對亂象的沉冷盡數壓下，隻以淡然眸光，緩緩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清和聲線穿透滿院靜謐，字字清晰入耳：“今日春日宴，本是賞春敘舊之雅集，卻不料鬧劇迭起，擾了諸位雅興。而這紛擾之中，尚有一位楊夫人，未曾趨炎附勢，未曾緘默避禍，始終守正持心。楊大人，方纔陳夫人當眾出言羞辱，言你為官數十載，仍居五品微職，一身清寒無半分富貴氣，乃至上不得台盤、入不得貴眼——《論語》有雲‘君子憂道不憂貧’，為官者貴在德才兼備，不在衣錦華服，不知對此，楊大人心中作何感想？”

已在末席端坐許久的鴻臚寺少卿楊安，一身半舊的藏青官袍，衣料洗得微微泛白，領口袖口磨出細碎毛邊，腰間僅係一根素色玉帶，無任何玉佩、香囊等飾，周身盡顯清貧之態。聞得太子妃傳喚，他即刻起身，身姿挺拔如崖邊蒼鬆，步履沉穩不曾有半分慌亂，徐徐行至場地中央。待站定，他撩起衣袍下擺，躬身行正統朝臣大禮，雙手抱拳至眉前，脊背挺直如弦，眉眼間無半分卑怯，反倒透著錚錚傲骨，朗聲啟稟，聲線帶著幾分久居下位的沉鬱，卻字字鏗鏘有力：“啟稟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微臣蒙陛下隆恩，入仕為官，數十載兢兢業業，夙夜在公，秉持‘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之心，對朝廷忠心耿耿，上不負君王託付，下不負黎民期盼。為官以來，微臣嚴守官箴，謹遵法度，未曾徇私舞弊，不曾溜須拍馬、阿諛權貴，一身傲骨立於世，兩袖清風歸家居。隻因家中有年邁雙親需床前奉養，膝下兒女需悉心撫育，更有族中親友曾傾囊助微臣求學成才，如今需略盡綿薄照料全家，微臣微薄俸祿，僅能勉強維持一家生計，未能讓家人享錦衣玉食、安穩優渥，實乃微臣之過，愧對家人悉心相伴。然微臣深信，為官者當‘不要人誇好顏色，隻留清氣滿乾坤’，縱是清貧度日，亦行得端、坐得正，光明磊落，問心無愧；縱是位卑職微，亦守臣子本分，盡忠職守，心靜自得，不曾有半分改節易誌！”

王子卿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湘妃竹扇骨，眸光中讚賞之意愈發濃烈，心底不由生出無限感慨。大梁朝堂，向來重門第、重鑽營，多少庸碌之輩憑藉家世蔭蔽、阿諛奉承身居高位，屍位素餐；而楊安這般滿腹才學、恪守操守、清正廉明的臣子，卻因不懂攀附權貴、不善鑽營取巧，沉於下僚多年，始終不得提拔重用，空有一腔抱負無處施展。這非但不是楊安個人之憾，竟是朝廷之大失，是朝堂吏治之殤啊！她壓下心底這番唏噓，麵上笑意依舊溫和，抬眸看向人群中侷促不安的李慧敏，輕聲開口，語氣雖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楊夫人，且上前一步來。”

人群中的李慧敏，一身素色棉布褙子，下著同色素裙，裙身無半分綉紋、無半點裝飾，頭上僅插一支素銀簪子，連朵尋常珠花都無，妝容素凈到近乎無妝，隻因常年操持家務、節衣縮食，指尖帶著薄繭，麵色也略顯蠟黃，與身旁滿身綾羅珠翠、妝容精緻艷麗的高階誥命夫人們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寒酸至極。方纔與陳夫人對峙時，她為護命婦體麵、守心中氣節，尚能強撐底氣，不卑不亢、據理力爭；可此刻聽得太子妃專門傳喚，一顆心瞬間懸至嗓子眼，惴惴不安，七上八下，慌亂得幾乎攥不住手中的素色帕子。

先前郭夫人、陳夫人的陳年舊事，被太子妃一一翻出，樁樁件件皆查得明明白白，絲毫不留情麵，她雖深知夫君一身清風傲骨，為官清廉，無任何把柄可抓，可自己隻是五品少卿的家眷，誥命僅為宜人，在滿座高階命婦、世家貴女之中，品階最末，堪堪踩著春日宴的門檻得以入內。平日裏，她連與這些權貴夫人們平視說話的資格都少有，如今被太子妃單獨傳喚，不知是福是禍，心底的惶恐、自卑與不安，如同瘋長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心口，越收越緊。她定了定神，強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低著頭，雙目垂視地麵，挪著細碎拘謹的小步，小心翼翼地行至場地中央，生怕驚擾了在座權貴。

站定後，她微微屈膝，雙手交疊放在腰側，行標準的斂衽大禮，身姿恭謹到極致，聲線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細細弱弱卻依舊守禮周全：“臣婦李慧敏，拜見太子殿下，拜見太子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