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肅的忠誠,她與太子從未有過半分懷疑。他在外隱秘查探半載,歷經無數艱險,此番歸來,得知父親鎮國大將軍親率大軍前往邊關,想必是心繫家中親人,先歸府探望安頓,待家事了結,定會立刻前來複命。這般反覆說服自己,那點細微的疑慮才漸漸壓下,她斂去眼底波瀾,重新沉下心梳理朝堂勢力脈絡,眉眼間依舊是往日的篤定安穩,徹底放下了所有防備,未曾再多想半分。
她從未料到,這一時的疏忽大意,這一唸的鬆懈輕信,終將化作刻入骨血、終生難消的悔恨。
次日傍晚,夕陽徹底沉落西山,最後一縷餘暉穿透雲層,暈開柔和金輝,暖閣內被渡上一層暖意。殿內鎏金博山爐中,燃著冬雪調配的安神檀香,裊裊青煙盤旋升起,淡香漫溢,襯得滿室靜謐安寧。王子卿依舊一身素凈孕裝,髮髻間換了肖懷湛臨行前親手贈予的暖玉簪,玉質溫潤貼身,愈顯她眉眼溫婉。她正俯身翻看朝堂奏疏,指尖輕抵眉心,細細梳理各方勢力糾葛,全然不知殺機已悄然逼近。
就在此時,值守殿門的侍衛捧著一隻素麵錦盒,神色急切地快步入內,跪地高聲稟報:“太子妃,宮外有人托屬下轉交此物,傳話稱是林侍衛長有緊急大事,關乎太子殿下生死安危,特請娘娘移步醉仙樓,當麵相見細說!”
關乎肖懷湛的安危!
王子卿心頭猛地一緊,如遭重鎚重擊,胸腔裡的心跳驟然亂了節拍,當即擱下手中奏疏,伸手接過錦盒。指尖觸到錦盒的瞬間,她便迫不及待地開啟,盒內鋪著柔軟雲緞,一枚玉佩靜靜躺在其中,玉佩溫潤通透,觸手生溫,正麵刻著一個工整剛勁的“肅”字——那是當年肖懷湛親自贈予林肅、命他貼身佩戴、從不離身的信物。昔日建州肖懷湛和林肅遇險,她曾持著這枚玉佩奔赴興王府求救,玉佩的模樣,早已刻在她心底,分毫不會認錯。
指尖驟然收緊,將玉佩攥得死死的,冰涼玉質硌得掌心發疼,方纔壓下的疑慮瞬間席捲而來,密密麻麻攀滿心頭:林肅若握有絕密要事,為何不直接入東宮隱秘回稟?偏要選在人聲嘈雜、魚龍混雜的醉仙樓約見?她身懷八個多月雙胎,身形笨重行動不便,如今京城暗流洶湧,柳崇一黨虎視眈眈,貿然外出,無異於踏入險境!
可轉念一想,此事牽扯的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夫君,是她傾盡一生守護的人;再者她王子卿一代大宗師,縱有危險也不足為據,念及此處,所有的顧慮、所有的謹慎,在肖懷湛的安危麵前,都被她強行壓下。
她篤定,林肅絕無背叛之心,定是東宮暗藏柳崇安插的細作,他行蹤已被監視,無法在東宮露麵,纔不得已選在宮外隱秘相見,隻為呈上柳崇謀逆的鐵證。
夫君性命,高於一切,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她也絕無半分退縮。
哪怕身懷有孕,步履維艱;哪怕明知京城兇險,陷阱密佈,她也必須前往。
因是秘密邀約,不宜聲張,王子卿壓下心底一閃而過的不安,迅速起身吩咐。她命左一挑選四名頂尖精銳暗衛,喬裝隨行隱秘護送,杜絕沿途隱患;令秋月、冬雪貼身相伴,寸步不離;自己則褪去繁複裙裝,換上一身石青色暗紋流雲軟緞長裙,裙擺收窄,方便行走,配飾盡數簡化,長發僅挽作簡單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碧玉銜珠簪子,耳墜換作小巧和田玉珠,不施粉黛,素凈得宛若尋常世家女,唯恐惹人注目。一切準備妥當,她纔在秋月小心翼翼的攙扶下,一手輕扶後腰,慢慢登上低調樸素的青篷馬車,放下素色錦緞車簾,隔絕外界所有視線,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悄無聲息地向著京城最繁華的醉仙樓緩緩前行。
她渾然不知,一張針對她、精心佈設的天羅地網,早已在人聲鼎沸的醉仙樓深處靜靜蟄伏,隻等她踏入,便要將她困入萬劫不復之地。
馬車行至距離醉仙樓約二十米處,前方驟然傳來喧鬧嘈雜之聲,打破了鬧市的平和。隻見一名白髮老婦牽著一個年幼孩童,不知何故與路人激烈推搡,轉瞬之間,老婦與孩童雙雙摔倒在路中間,恰好擋死了馬車前行的道路。因是秘密前往,王子卿不想驚動柳崇一黨的眼線,隻輕聲吩咐停車,在秋月與冬雪左右攙扶下,慢慢掀開車簾,緩步走下馬車,欲步行穿過人群,趕赴醉仙樓。
可就在她雙腳落地,腰身微彎、勉強站穩的剎那,變故陡生!
對麵醉仙樓最高層的窗欞,驟然發出轟然碎裂之聲!木屑四濺,伴著淒厲秋風,一道被反手緊緊捆綁的身影,不顧一切地從破窗之處猛地縱身躍下!
他身上的青色侍衛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碎不堪,條條布片襤褸地掛在身上,底下露出的肌膚上,縱橫交錯著深可見骨的鞭痕、刀傷,新舊傷痕疊加,渾身浸透鮮血,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衣色。顯然是歷經了非人的酷刑,渾身筋骨被生生打斷數根,慘不忍睹。他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粗麻繩索深深勒進皮肉,滲出血珠,從數丈高的樓頂急速墜下,秋風刮過他血肉模糊的麵龐,帶起點點血珠,可他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退縮,拚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扯破喉嚨,發出嘶啞慘烈到極致的嘶吼,那聲音裹著滿口血沫,穿透喧鬧人群,直直刺入王子卿心底:“太子妃!有埋伏!快走——!”
決絕,慘烈,義無反顧。
那人是林肅,破窗墜樓的人是林肅,向他高聲示警的人是林肅!
他明知自己重傷垂危,被困住雙手,高樓墜下,唯有粉身碎骨,再無生機;可他更知,太子妃身懷太子骨肉,一旦踏入陷阱,可能會一屍三命、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