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懷湛聽聞父皇句句肺腑,深沉父愛直擊心底,愧疚悲痛再也壓抑不住,雙膝重重跪地,額頭緊貼冰冷青磚,熱淚滾落哽咽不止:“兒臣知錯!兒臣悔恨萬分!謝父皇包容成全!兒臣此去邊關必定謹守本分,靜心驅蠱自省,此生再不糊塗任性,不負父皇重託,不負妻子深情,不負江山萬民,做好儲君,做好夫君,做好孩兒的父親!”
王子卿屈膝盈盈一拜,恭敬沉穩滿懷感念:“兒媳謝父皇庇佑體恤。定好生安胎護住腹中孩兒,坐鎮東宮緊盯逆黨,嚴防任何謀逆事端,靜靜等候太子平安歸朝,不負父皇所有託付。”
二人辭別心事沉重的帝王,緩步走出禦書房。微涼晚風拂過悠長宮道,夫妻並肩無言,萬千心緒交織翻湧。肖懷湛滿眼愧疚,望著身懷重孕卻替自己扛起一切風雨的妻子,滿心自責無以言表;王子卿輕輕握緊他冰冷的手,沉靜目光溫柔又堅定,無聲給予所有安穩力量,一同緩步走回冷清寂寥的東宮。
三日後,明黃聖旨傳遍京城大街小巷。
太子以國儲之尊,押送軍需遠赴邊關,巡守北疆防線。
臨行當日,肖懷湛褪去常服,一身銀甲凜然,身姿挺拔。縱然蠱毒未愈、麵色清瘦憔悴,依舊盡顯大周儲君風骨氣度。他立在東宮門前,遙遙望著院中護著小腹、靜靜目送他離去的纖細身影,眼底盛滿不捨、愧疚與刻骨牽掛,久久凝望,才翻身上馬,率領浩蕩隊伍迎著朝陽,遠離京城繁華,奔赴苦寒邊關。
太子離京之後,東宮盡數交由王子卿執掌。
她懷七個多月雙胎,行動笨拙遲緩,起身落座皆需侍女攙扶,卻從未有半分懈怠。通常雙胎很少能到足月生產,王子卿便每日清晨靜心運轉功法,梳理自身經脈,同時溫養腹中雙胎;白日靜坐暖閣,梳理四方密報,暗中精密佈局。逐一篩查朝中與柳崇往來官員,深挖其宗族黨羽、隱秘脈絡,一絲一毫可疑痕跡都絕不放過。外表清冷平靜,內心淩厲決絕:所有傷害她夫君、殘害她家人、覬覦她大周江山之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必將血債血償,付出慘痛代價。
時光匆匆,雁聲過盡,邊關鴻雁難傳尺素,太子肖懷湛離京,已然近一月之久。
已是初秋,金風攜著清冽涼意,漫過東宮重簷疊宇,廊下梧桐枝葉先染秋霜,片片葉尖泛著淺黃,風過便簌簌輕響。庭院中海棠、木槿仍撐著最後繁盛,粉白嫣紅綴滿枝頭,本該是艷色滿庭,可沒了太子在時僕從井然的煙火暖意,整座東宮都浸在化不開的清冷寂寥裡。滿院繁花似也失了生氣,晚風穿堂過殿,捲起零星落花,打著旋兒落在階前,徒留一地空寂。傍晚時分,殘陽如熔金瀝血,潑灑半天穹蒼,將流雲染作熾烈酡紅,餘暉穿透雕花菱花窗,碎金般灑在青金磚上,梧桐影隨風晃蕩,細碎聲響混著燭芯劈啪輕響,更襯得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王子卿倚在鋪著雪白狐絨錦褥的拔步軟榻上,一身月白綉折枝玉蘭花軟緞長裙,裙擺寬大垂落,堪堪遮住她沉碩的小腹——腹中是她與肖懷湛期盼的雙胎,如今已逾八個多月,身形笨重得稍動便覺吃力。她孕期心神勞累,有點體虛氣弱,從不敢施粉黛,隻以螺子黛輕描眉,黛色淺淡溫婉,唇上點一層嫩粉胭脂,堪堪襯得蒼白麪色添了些許血色。一頭烏黑青絲鬆鬆挽作垂雲髻,僅一支赤金點翠海棠簪綰定,簪尾銀鏈垂至耳畔,伴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晃蕩,耳畔兩顆圓潤東珠墜著,一動便漾起溫潤微光,端是溫婉端莊,又藏著孕期獨有的柔和。她微微垂眸,纖長指尖帶著掌心暖意,極輕柔地覆在小腹上,指腹能清晰觸到腹中孩兒輕踢的力道,微弱卻鮮活,那是屬於她與他的血脈牽絆,暖意順著指尖漫至四肢百骸,甜軟又安心。可這份暖意終究抵不過邊關寒風捲來的無盡牽掛,秋風每起一次,她心頭便纏緊一分:邊關的霜雪,是否已落滿營帳?他身披重甲晝夜巡守,可曾按時添衣?可曾平安無虞?思念如秋藤纏心,絲絲縷縷皆是牽念,眉梢眼底的愁緒,淡卻綿長,揮之不去。
殿門被輕緩推開,左一身著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步履輕捷得毫無聲響,躬身快步入內。行至榻前行禮畢,他才壓低聲音,言辭縝密地細細稟報柳崇一黨在京中暗中佈局、結黨謀私的探查進度,樁樁件件事無巨細,不敢有半分疏漏。待諸事稟畢,他眸光微頓,語氣不經意間放緩了幾分,帶著些許遲疑隨口一提:“主子,屬下適才聽門房侍衛回稟,午後曾瞧見侍衛長林肅回京,可他入京之後,既未前來東宮復命,也未曾遞上求見帖子,行徑甚是反常。”
這話落下,王子卿輕撫小腹的手驟然一頓,指尖僵在半空,原本溫柔如水的眸光猛地一顫,耳畔東珠因她驟然的動作晃得急促,撞出細碎輕響,一絲莫名的疑慮,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竄起,纏上心頭。
林肅。
她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萬千思緒瞬間翻湧。那是太子自幼一同長大、血脈相連的至親表兄弟,性情忠烈剛正,行事沉穩縝密,是她親自挑選、遠赴東陽縣徹查柳崇祖籍罪證的心腹親信。之前曾約定:但凡查到半分線索,必先以飛鴿傳書加急傳回;若是林肅親身回京,必是掌握了確鑿鐵證,定會拋卻一切瑣事,第一時間入東宮當麵稟明,半分耽擱都不會有。
可如今,他人已踏入京城,明知太子遠赴邊關,她坐鎮東宮主持大局,卻遲遲不現身、不稟報,這般違背約定的行徑,處處透著蹊蹺,絲絲疑慮剛要在心底蔓延,她又連忙強行按捺,一遍遍自我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