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461章

袁承宇心底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他萬萬沒料到王子卿竟會如此步步緊逼，絲毫不留餘地。他輕咳一聲，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與心虛，麵上擺出一副關切備至的姿態，字字句句都在刻意轉移話題，暗藏權謀算計：“太子妃殿下，書信已然呈於陛下禦覽，真憑實據擺在眼前，做不得半分虛假。殿下如今身懷有孕，皇嗣關乎國本，這等構陷忠良、混淆朝綱的瑣事，不必勞煩殿下費心，還請殿下返回東宮安心養胎，莫要動了胎氣。”

他這番話，看似關切，實則刀光劍影。滿朝文武本就對太子妃後宮乾政、打破禮製、插手朝堂政事積怨已久：這數年來，王子卿整頓朝綱、剷除奸佞，扳倒無數屍位素餐的官員，早已讓這群老臣人心惶惶；當初陛下應允太子妃臨朝聽政，本就是權宜之計，百官心中皆是不甘不願，礙於皇權不敢發聲。如今袁承宇這番話，恰似一點星火，瞬間點燃了百官積壓已久的不滿，他們心底暗自篤定，一個後宮女子，竟敢在朝堂之上對滿朝文武指手畫腳，實在是逾越禮製、目中無人。

當即有一大批官員心領神會，紛紛出列躬身附和，聲音此起彼伏，句句都在逼王子卿退朝：“袁世子所言極是！三城遭大燕屠戮，袁清穆通敵書信確鑿，事實已然明瞭，此案無需再議！還請太子妃以皇嗣為重，不必費心爭議，返回東宮安心養胎！”

一時間，滿朝附和之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想藉著這個由頭，將王子卿徹底逼出朝堂，終結這場戳破他們算計的對峙。

王子卿看著眼前這群滿目算計、趨炎附勢的王公大臣，滿心寒意，反倒被氣極反笑。她鳳眸微涼，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冰冷而鏗鏘，字字泣血、直擊人心，將滿朝文武的虛偽涼薄徹底戳破：“好一個事實明瞭！好一群朝廷重臣！你們安居京城，享盛世繁華、錦衣玉食，領陛下賜予的高官厚祿，卻忘了這安穩從何而來！戍邊將士在邊關浴血奮戰、馬革裹屍，你們在京中安享榮華，僅憑兩張嘴皮子一碰，便要抹除一位大將畢生護國功績？僅憑一張輕飄飄、來歷不明的書信，便要將一個赤膽忠心、誓死衛國的將領，牢牢釘在通敵叛國的恥辱柱上？我倒要問問諸位，你們的良知何在！朝廷的公道何在！”

一番話振聾發聵，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嘈雜附和之聲戛然而止。不少官員麵露愧色，下意識低下頭，根本不敢直視王子卿的目光。

王子卿緩步抬腳，一步步朝著袁承宇走去，禮衣裙擺掃過金磚，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懾人的尊威與壓迫感。袁承宇被她周身的氣勢所懾，心底莫名發慌，方寸大亂之下，竟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方纔刻意維持的鎮定從容，瞬間土崩瓦解。

王子卿將他的慌亂盡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濃，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精準戳中袁承宇藏了十年的逆鱗：“袁世子不必緊張。本宮入京不過四五年，卻一直有一事不解——當年袁國公為何放著你這位嫡親世子不接手袁家軍，偏偏將十幾萬的袁家軍，全權交給義子袁清穆？畢竟，你纔是袁國公唯一的親生兒子，是名正言順的袁家繼承人。”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袁承宇心底最深的屈辱、不甘與怨恨。

他是袁國公嫡親世子，生來便是袁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可父親卻偏偏認為他無將帥之才，寧可將兵權交給一個毫無血緣的義子，也不肯託付於他。這些年，朝堂之上明裡暗裏的嘲笑、輕視從未停歇，人人都說他空有世子身份，卻不及袁清穆萬分之一，連親生父親都看不起他。這份自卑、屈辱與怨恨，早已在心底紮根瘋長，他籌謀多年，就等著父親去世，設計除掉袁清穆，將袁家軍兵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如今好不容易讓袁清穆戰死邊關，眼看兵權唾手可得，王子卿卻偏偏在這滿朝文武麵前，當眾揭開他的傷疤，狠狠踐踏他的自尊！

滔天怒火裹挾著蝕骨屈辱，似烈焰焚心般席捲袁承宇四肢百骸。他死死咬緊後槽牙，下頜線綳作冷硬的青灰色，指尖狠狠攥攏，掌心泛出死白，指節凸得泛青，錦織雲紋袖擺因極致的隱忍，不住地微顫，周身戾氣壓抑得近乎凝滯。他拚盡渾身氣力壓下翻湧欲出的暴怒，眼底凶戾轉瞬斂得無影無蹤，硬生生扯出一抹刻意至極的寬和悲憫，躬身行禮時脊背綳得筆直如劍，朝堂奏對之語字字斟酌，滿是精心雕琢的愧疚，半分真心皆無：“當年臣年少德薄，才疏學淺，委實不堪袁家軍數萬兵權之重。父親心繫邊關軍務千鈞，恐一朝無主致軍心渙散、邊境動蕩，才暫且將兵權託付於義弟袁清穆代管。如今義弟戰死沙場，非但未守住邊關城池，反倒落得通敵叛國的汙名，既辱沒袁家百年忠烈清譽，更驚擾聖駕、禍及朝堂安穩。究其根本，皆是臣身為袁家嫡世子，監管不嚴、教導無方，未能管束好義弟，還請陛下降罪，臣甘願領罰，絕無異議。”

這番說辭堪稱滴水不漏，輕描淡寫間便將自己胸無大誌、不堪重任的庸碌無能遮掩殆盡，既以“年少不堪重託”搪塞兵權旁落之由，徹底撇清自身過失，又擺出顧全家族、體恤義弟的賢良兄長姿態，三言兩語便在滿朝文武麵前立起主動請罪、顧全大局的人設，字裏行間，全是鑽營權謀的陰私算計，半分赤誠全無。

可王子卿怎會被這等拙劣的虛偽說辭矇蔽？她端坐殿上，鳳眸寒冽如冰潭，目光銳利似淬霜利刃，直直刺穿袁承宇精心編織的假麵，無半分退讓餘地。她語調平緩從容，聲量不高，卻字字清晰入耳，如驚雷炸破宣政殿的死寂，直直戳向袁承宇藏於心底最深處、絕不敢示人的滔天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