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起身行禮,山呼千歲,陸續退出了暖棚。隻是這一次,不少人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眼裏多了往日裏從未有過的光,三三兩兩結伴,朝著那片爛漫的桃林而去,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往日裏多了幾分鮮活的底氣。
春日的風卷著桃花瓣,漫過整座桃林。
青石板路被落英鋪成了軟紅的錦緞,路兩側的桃枝交錯,形成了天然的花廊,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臨池的水榭敞著軒窗,案上齊齊擺著文房四寶,幾位貴女正臨著窗外的桃色揮毫,筆尖落紙時,一片花瓣飄進窗欞,落在素白的宣紙上,便惹來一陣輕快的笑,筆墨間全是少年意氣,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扭捏。
不遠處的暖亭裡,石桌上擺著圍棋棋盤與算籌,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正凝神對弈,旁邊圍了不少看客,落子聲清脆,伴著幾聲真心的讚歎,沒有半分往日宴會裏的客套與敷衍。
再往東去,是一片平整的投壺場,兩具烏木投壺立在正中,壺口描著纏枝春桃紋,圍了三五成群的命婦。平日裏隻在後宅拈針繡花、連大聲說話都要斟酌再三的手,此刻穩穩捏著木箭,屏息凝神,眼尾微微挑起,全神貫注地瞄準壺口,箭矢脫手而出,“篤”地一聲落進貫耳,圍觀眾人瞬間爆發出一陣真心的喝彩,那夫人臉上泛起紅暈,眼裏的光,是往日裏在後宅從未有過的鮮活。
最東側的開闊地,是專門辟出來的射箭場,鹿皮靶立在二十步外,靶心用金線綉了灼灼桃花,兵器架上擺著十餘張不同磅數的牛角弓,從輕便的女弓到可射重甲的硬弓一應俱全,旁邊還有懂弓馬的嬤嬤,隨時指點姿勢,侍女垂手立著,伺候遞箭、奉茶,妥帖周到,沒有半分輕視。
林子裏每隔十步,便設了一個花梨木食架,上麵擺著各式茶點、鮮果、冰鎮飲品,隨時供人取用。還有不少鋪著軟墊的石凳、軟榻,走累了便可以坐下歇腳,賞花閑談,處處都透著太子妃的用心,沒有半分苛待,也沒有半分規矩束縛,無論品階高低,都能在這裏找到一處自在的去處。
王子卿帶著大皇子妃與二皇子妃,緩步走在桃林裡,看著滿院鮮活的身影,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
剛走到投壺場邊,便見一位年近五旬的老夫人,一箭投中了壺口的貫耳,圍觀眾人瞬間爆發出一陣喝彩。那老夫人臉上泛著投中後的紅暈,見了太子妃,連忙斂衽躬身,動作裏帶著幾分久不逢迎的侷促,還有幾分被人看見喜好的不安。
王子卿抬手虛扶,笑著誇讚:“老夫人好準頭!這手投壺的本事,沉穩利落,真是難得。”
老夫人聞言,笑著嘆了口氣,眼裏滿是藏不住的感慨:“回娘孃的話,老身未出閣時,常跟著父兄在院裏玩這個,那時候隻覺得快活,可嫁入夫家之後,夫君說女子玩這個失了主母體統,婆母也說不合規矩,便再也沒碰過,算起來,竟有三十四年了。今日托娘孃的福,纔算又撿回了年少時的那點快活。”
王子卿聞言微微頷首,聲音清亮,足以讓周遭駐足的命婦都聽得一清二楚:“體統?什麼是體統?我們女子,生於天地間,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心意,不偷不搶,不違律法,不害旁人,憑什麼不能痛痛快快活一場?世人總把祖宗的規矩做成枷鎖,牢牢套在我們女子身上,可他們忘了,規矩是人定的,這枷鎖,本就不該鎖著我們。”
她轉頭看向周圍那些隻敢站在旁邊看、不敢下場的命婦,朗聲道:“諸位夫人,不必拘謹,不必隻當看客。你們一輩子拘在後宅,為丈夫、為孩子、為家族活了半輩子,今日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有喜歡的,有擅長的,隻管下場去試,去玩。輸贏不重要,盡興才重要。你們的人生,從來都不是隻能圍著後宅轉。”
這話一出,幾位原本躍躍欲試、卻又礙於規矩不敢上前的命婦,對視一眼,終於鼓起勇氣,上前拿起了箭矢。二皇子妃也笑著湊趣,拿起一支箭矢道:“娘娘說的是!我在家練騎射,我母親總說我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今日我可要好好玩個夠!”說著便屏息瞄準,箭矢脫手而出,正中壺口,惹來一陣滿堂喝彩。
大皇子妃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些往日裏連頭都不敢抬的命婦,此刻笑著鬧著,眼裏滿是鮮活的光,心裏泛起一陣洶湧的酸澀與動容。她身為宗室長媳,一輩子守著規矩,活在賢良淑德的名頭裏,相夫教子,打理後宅,人人都誇她是宗室媳婦的典範,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年少時也愛與人吟詩作對,隻是那些喜好,早就被規矩磨平了。她忍不住對著王子卿低聲道:“太子妃,您今日這番心意,真的觸動了太多人。臣婦以前總覺得,後宅女子,一輩子就是這樣了,相夫教子,打理後宅,等到兒子出息,纔算有了出頭之日。可今日才知道,原來我們也可以活得這樣肆意,這樣坦蕩。”
王子卿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共情:“我就是不想看著,一個個鮮活的女子,被困在四方院牆裏,磨掉了心氣,熬白了頭髮,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另一種活法。後宅不該是我們的歸宿,我們的天地,不該隻有院牆裏那麼大。”
幾人又緩步走到射箭場,正見一位將軍家的小姐鬆開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圍觀眾人一陣歡呼,那小姐臉上泛紅,見了太子妃,連忙斂衽行禮,眼裏帶著幾分忐忑,還有幾分被人認可的歡喜。
王子卿走上前,拿起她手裏的牛角弓,指尖劃過冰涼的弓身,笑著道:“好箭法!世人都說弓馬騎射是男兒的事,可你今日這一箭,穩、準、狠,比多少世家子弟都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