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滿場微微一動。不少命婦都垂下了眼,指尖攥緊了手裏的帕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她們一輩子都活在這句話裡,困在四方院牆裏,磨掉了心氣,藏起了才情,連自己的喜好都不敢輕易提起,甚至連出門參加一場宴會,都要看著丈夫、婆母的臉色,連大聲笑一笑都要斟酌再三。
王子卿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卻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可我總在想,我們女子,難道生來就隻能困於後宅,做男子的附屬嗎?我們讀得懂詩書,算得清賬目,辨得明是非,擔得起家事,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為何我們的價值,隻能由丈夫的官階、兒子的出息來定?為何我們的才情,隻能藏在深閨,爛在後宅的瑣事裏?”
一連串的發問,像石子投進冰封的春水,在眾人心裏掀起了滔天波瀾。不少年輕的貴女猛地抬起頭,眼裏亮得像盛了星光,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驚撥出聲;那些一輩子拘在後宅、看盡了後宅冷暖的命婦,也忍不住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太子妃,指尖微微發抖,眼眶竟不受控製地發熱。
“所以,我奏請陛下與皇後娘娘,在京中重開清芷女學。”
王子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暖棚裡:“這女學,不是教大家如何討好夫君,如何打理後宅,如何做一個符合世人期待的賢妻良母。它是要教大家讀書識字,教大家詩詞歌賦、醫理算學、丹青棋藝,甚至是經商理事、安身立命的本事,教大家明辨是非的底氣,教大家不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頂天立地的本事。”
暖棚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震驚。開女學?專門教女子讀書?還要招女夫子?這在大啟朝百餘年的歷史裏,是聞所未聞的事!是離經叛道!是違背祖製!
前排幾位鬢髮染霜的老誥命,聞言瞬間皺緊了眉頭,握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互相交換著不贊同的眼神,嘴唇翕動著,若非礙於太子妃的身份,怕是當場就要出言駁斥,隻在私下裏竊竊私語,都覺得此舉亂了男女大防的綱常,失了宗室妃嬪的體統。
後排那些未出閣的世家貴女,原本規規矩矩坐著,此刻卻一個個挺直了脊背,眼裏的光幾乎要溢位來,那些偷偷藏在閨房裏的詩詞話本,那些不敢讓人知道的才情與抱負,彷彿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而角落裏幾位穿著素凈、眉眼怯懦的命婦,指尖死死攥著帕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們一輩子看丈夫的臉色,受婆母的磋磨,被小妾騎在頭上,連活著都要拚盡全力,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有另一種活法,還能有不依附任何人,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日子。
可即便心裏翻江倒海,滿場依舊沒有人敢出聲。所有人都看著主位上的太子妃,揣度著她的用意,不敢輕易表態,更不敢做第一個出頭的人——千百年來的規矩,早已刻進了骨子裏,誰也不敢輕易踏出那一步。
王子卿看著台下的寂靜,並不著急。她太清楚了,束縛女子的,從來不是那道院牆,是刻在骨子裏的規訓與枷鎖,不是她一句話就能打破的。她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像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一點點化開寒意:“我知道,諸位心裏有顧慮,有不解,甚至有不贊同。沒關係,今日我們不急著定奪,更不強迫任何人。”
她抬手,指向暖棚外那片漫山遍野的桃林,聲音輕快了幾分:“後麵的半裡桃林,我都佈置好了。臨池的水榭設了詩畫席,暖亭有棋藝、算學區,空場有投壺、射箭的比試,但凡大家有喜歡的、擅長的,都可以去試試,去玩。無論品階高低,無論出身高低,都可以下場,無拘無束,不用守那些‘女子不該碰這些’的破規矩。”
“凡是在比試中拔得頭籌的,我都備了豐厚的獎項。”她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側的侍女立刻掀開了暖棚一側偏廳的垂簾,裏麵的東西瞬間映入眾人眼簾——不是尋常宴會裏的金銀釵環、胭脂水粉,而是一整套的名家善本典籍,從詩詞歌賦到醫書算學,應有盡有;有千金難求的徽墨宣紙、端硯湖筆;有傳世的古琴譜、丹青手稿;有太醫院祕製的養生膏、養顏方;甚至還有兩匹禦馬場良駒的銘牌。而擺在最前麵、最惹眼的,是一疊燙金的聘書,與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麵寫著“清芷女學特聘夫子”七個大字,筆力遒勁,風骨凜然。
滿場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
王子卿笑著道:“這些獎項,不是給大家拿去討好夫君、裝點門麵的,是完完全全屬於你們自己的。若是有誰,在今日展露了才情,有意向入清芷女學做夫子,無論你是未出閣的貴女,還是已嫁人的命婦,無論你家世高低,品階大小,隻要有才學,有德行,願意教女孩子們讀書明事理,我當場就可以下聘。”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女學的夫子,俸祿豐厚,遠超京中普通私塾先生,更重要的是,入了女學,你便是獨立的身份,俸祿全由自己支配,不受夫家、族裏的半分管束。你的價值,由你自己定,不由任何人,任何規矩。”
這話一出,台下的呼吸聲都重了幾分。不少人看向那些燙金聘書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熾熱,連原本滿臉不贊同的老誥命,都忍不住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好了,時辰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王子卿抬手,語氣裡滿是溫和的鼓勵,“去桃林裡,盡興玩,盡興鬧。今日在這沁芳別院裏,沒有那麼多規矩,不用拘著自己,怎麼高興,怎麼來。你們的人生,本就該由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