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年大梁追殺,他跨越千山萬水,喬裝江湖俠客,攜精兵悍將勇闖異國他鄉,暗中默默護她周全,一路披荊斬棘至雁盪山。他本是矜貴無雙的皇子,卻甘願潛伏在雁盪山腳下,風餐露宿,守了她整整一月有餘,隻為阻絕大梁追兵;是那三年她回京守孝,避居王家老宅,他放下皇子府萬千繁雜事務,她在靈前徹夜守孝,他便隔著一扇木門,默然相陪至天明,不擾不驚,卻從未離去;是朝堂之上,禦史彈劾她女子乾政、拋頭露麵,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奏摺狠狠摔於丹陛之上,冷聲道:“女子又如何?輪得到你們置喙!”永遠第一個挺身而出,將她護在身後,字字句句,皆是明目張膽的維護。後來他冊立為太子,處理政務遊刃有餘,胸有丘壑,腹藏乾坤,是滿朝文武皆認可的儲君。可唯獨在她麵前,他會卸下所有帝王威嚴與皇子防備,露出最溫柔繾綣的模樣。他身側從無通房侍妾,半分緋聞皆無,對那些趨之若鶩的世家貴女,向來冷若冰霜,連正眼都未曾一賜,唯獨將所有寵溺、偏愛、溫柔與耐心,盡數捧到她麵前。
寫婚書那日,紅燭高燃,暖光融融,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鄭重寫下“肖懷湛妻王子卿”,而後低頭,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低聲承諾:“卿卿,往後餘生,我隻有你。護你周全,予你心安,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便是這字字真心,便是這四年朝朝暮暮的相伴相守,讓她卸了鎧甲,軟了心腸,動了真情。她以為自己終於尋到了歸宿,終於有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於是將一顆毫無防備的真心,完完整整捧到他麵前,不曾有半分保留。
可誰曾想,良辰好景,竟短到這般地步。
成婚未滿三月,吏部尚書之女柳依依,便要以侍妾之位抬入東宮;她方纔指尖搭脈,診出那一絲微弱卻鮮活的喜脈,滿心歡喜盤算著,待上元佳節,將這喜訊當做驚喜贈予他,轉頭便聽見宮人慌慌張張來報——昨夜太子殿下,留宿在了柳依依的沉思院。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山河失色。
她曾滿心期許的一家三口團圓之景,她曾小心翼翼勾勒的來日細碎溫情,皆在昨夜,轟然坍塌,化為泡影。隻餘下滿地狼藉,與一顆碎得再也無法拚湊的心。
即便她冷靜下來,便知這其中處處是算計,步步是圈套,可那份被最信任之人捨棄、被最珍視的承諾背叛的劇痛,依舊如洶湧潮水,一遍遍將她淹沒,蝕骨焚心,難以釋懷。
她從來都不是依附男人生存的菟絲花。她有起死回生的絕世醫術,有傲視江湖的頂尖武功,有翻雲覆雨的隱秘勢力,更有獨當一麵的無雙能力。在她心中,夫妻本就該休慼與共,風雨同擔。若他有陰謀纏身,有算計難破,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大可以坦誠相告,她不怕刀山火海,不懼陰謀詭計,她可以陪他一起扛,一起破局,並肩而立,共渡難關。
可肖懷湛呢?
他一味躲著她,一次次口口聲聲說“查到線索便告知你”,一次次將她牢牢擋在局外。到最後,線索未明,反倒落得如今這般不堪境地。
無論柳依依的算計有多陰險歹毒,無論他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他至少該告知她一聲,讓她有半分心理準備。而非讓她像個癡傻之人,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圈套裡,做最後一個得知真相的人,落得這般措手不及、狼狽被動的下場。
王子卿指尖微微顫抖,心底恨意與悔意翻湧交織,纏成死結。她恨肖懷湛的刻意隱瞞,恨他的自以為是,恨他親手打碎了她傾盡所有的信任;更恨她自己,恨自己沉溺在他編織的溫柔鄉中,失了當年在江湖摸爬滾打的警覺,丟了刻入骨髓的居安思危。敵人臥榻之側虎視眈眈,她卻毫無防備,將一顆真心捧出,任人肆意踐踏。到頭來,隻落得空流淚,徒傷悲。
人這一生,終是在跌撞中成長。她窮盡半生拚命鍛造自身,讓自己變得無堅不摧,卻偏偏忘了,婚姻需要用心經營,人心最是易變難測,再堅固的鎧甲,也擋不住背後最信任之人刺來的利刃。她如今是大周太子妃,這巍巍王朝,除了太子肖懷湛,無人知曉她是神醫穀穀主,可連肖懷湛也不知,她王子卿,還是暗夜閣閣主,是隱世大族左氏引以為傲的小宗主。她手中握著無數王牌,卻偏偏讓自己陷入這般被動境地。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那裏藏著一個小小的生命,正悄然孕育,是與她血脈相連、骨肉相依的至親。
她不隻是被辜負的妻子,更是一位即將護子的母親。
她可以心碎,可以難過,可以怨懟,卻絕不能就此垮掉。她要護好腹中孩兒,護好所有在意之人,查清這背後所有的陰私算計,還自己一個公道。
既然肖懷湛不願細說,不肯坦誠,那她王子卿,便親自去查。
眼底的破碎與悲涼,一點點被徹骨冷意覆蓋,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的冷冽,與不容置喙的決絕。她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抬聲輕喚:“冬雪。”
守在門外的冬雪立刻推門而入,一眼便瞥見她掌心未乾的血痕,與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寒,臉色驟然慘白,慌忙上前,聲音都帶著止不住的顫意:“娘娘!您的手……奴婢這就去取金瘡葯!”
“不必。”王子卿淡淡打斷她,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沙啞卻沉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凜然威嚴,“你立刻去尋秋月,帶兩名我們自己的心腹,前往沉思院。裡裡外外,仔仔細細查驗一遍,院中侍女侍從,近半個月的行蹤、接觸之人、採買之物,全都給我查得一清二楚,分毫畢現。”
她頓了頓,眸色又沉了幾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但凡有異常的香料、藥渣、貼身物件,即便地磚、牆麵、床榻有半分異樣,都不許放過一絲一毫。切記,不可打草驚蛇,若是撞見異動,不必來回稟,先行拿下便是。出了任何事,有本宮一力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