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396章

以後，肖懷湛越心悅誰，越無法靠近誰，隨時都能讓他和王子卿之間生出嫌隙，裂痕越來越大。王子卿就算再得寵，就算肖懷湛再愛她，又怎麼鬥得過她這無解的蠱術？

第四，她要儘快懷上孩子。隻要她懷上了子嗣，她在這東宮，就徹底站穩了腳跟。就算肖懷湛再恨她，再厭惡她，也不能虧待了自己的孩子。到時候，母憑子貴，她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一點點扳倒王子卿，把那個女人從太子妃的位置上，狠狠拉下來。

想到這裏，柳依依的笑意更深了。她拿起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慢悠悠地插在發間，銅鏡裡的女人，眉眼含媚，風姿綽約，眼底卻藏著淬了毒的狠戾與算計。

王子卿，你以為你贏了嗎？這才剛剛開始。

你守著你的誓言，你的愛情，可在這深宮裏，愛，是最沒用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擁有的一切，全都搶過來。這東宮的女主人，遲早是我柳依依。

一牆之隔的凝暉院，內室寂寂，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之聲。

窗外暮風穿戶，拂過滿院海棠，枝葉簌簌輕顫，反倒將牆外那斷續的咳意襯得愈發清晰。那咳聲被人竭力扼在喉間，低啞沉澀，帶著撕心裂肺的滯重，每一聲起落，都似一根淬了寒霜的細針，順著耳尖鑽入耳膜，再狠狠紮入王子卿的四肢百骸，痛得她連呼吸都發緊。

她斜倚在楠木纏枝雕花窗畔，一身月白綾裙襯得肌膚勝雪，素白指尖死死攥成拳，修剪得圓潤瑩潤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嫩肉，指節泛白，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蜿蜒而下，殷紅血珠順著指縫簌簌滾落，暈染在米黃綉折枝暗紋的裙裾之上，恰似寒雪荒原裡猝然綻出的數點紅梅，艷得觸目驚心，痛得人眼痠。

可她卻似渾然不覺，眉峰未蹙，睫羽未顫，連一絲痛色都無。皮肉割裂的銳痛再烈，於她而言，不過是投入萬丈寒淵的一粒碎石，連半分微瀾都驚不起。唯有胸腔之中翻江倒海的鈍痛，裹著徹骨冰寒，自心口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寒意蝕骨，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殆盡。

窗外正是暮春盛景，金烏暖暉潑潑灑灑，落滿亭台軒榭，將滿枝盛放的海棠花瓣照得通透瑩潤，似凝了脂玉。窗欞上纏枝蓮的影影綽綽，也被暖陽烘得暖融融的，順著窗沿漫入室內，堪堪擦過她綉著雲紋的繡鞋鞋尖，暖意觸膚，卻半分也透不進她的心間。

她隻覺周身寒徹，仿若墜入九幽冰窟，不見天日，從發頂青絲到足尖素襪，皆凍得僵麻冰冷。她的世界，自昨夜肖懷湛踏入柳依依所居的沉思院那一刻起，便徹底熄了光，墮入無邊暗夜。

那些曾被她小心翼翼鐫刻於心、在無數孤枕深夜反覆摩挲、視若性命的誓言，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一如他昔日親手摔碎的那支羊脂玉簪，斷口鋒利森然，狠狠紮進她的心口，鮮血淋漓，連一片完整可拾的殘骸，都無處尋覓。

那個曾在百官麵前擲地有聲、在宗廟之內焚香瀝血起誓，言明要護她一生安穩、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子；那個讓她卸下滿身鎧甲、斂盡所有鋒芒，傾盡全部真心與信任去託付的人，終究還是親手，毀了她，毀了她滿心期許的來日，毀了她與腹中孩兒的安穩幸福。

她緩緩閉了閉眼，長而密的睫羽輕顫不止，似被朔風摧折的蝶翼，脆弱不堪，卻終究遮不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沉到極致的悲涼。

她本是異世孤魂，兩世為人，這是她第一次卸下防備成婚，第一次心甘情願斂去一身鋒芒，洗手作羹湯，嫁作他人婦。

五歲那年，她在漫天血光中驟然睜眼，前一瞬還是異世的車水馬龍、人間煙火，下一瞬便墜入家破人亡的絕境。慈和雙親被歹毒的祖母派人偽裝成劫匪截殺，母親受驚早產，誕下一對雙胞胎，一死一弱，五歲的同胞兄長為護她周全，被亂刀砍得重傷垂危，就連這具軀殼的原主，也在那場浩劫之中香消玉殞，才讓她這個異世孤魂，困在了這禮教森嚴、人心叵測的大周朝。

彼時無依無靠，前路茫茫，她心中唯一的執念，不過是活下去，護著身邊僅剩的親人，安穩度日。

於是不過垂髫稚齡，她便逼著自己褪盡所有孩童的稚氣嬌憨，活成了一把淬血的刀。嘗百草、背醫典，多少次試藥中毒、嘔血昏迷，皆是自己咬著牙撚針自醫，從鬼門關裡硬生生爬回；勤練功、磨筋骨，多少個寒來暑往的深夜，旁人酣然入夢，她卻在冷寂的練功房裏熬到經脈刺痛、汗濕重衣，即便走火入魔落下病根，也從未有過半分停歇。

不過短短十年光景，她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一手撐起瀕臨沒落的神醫穀，成了能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的穀主；一手創立暗夜閣，成了武功出神入化、令江湖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閣主。如今更登大雅之堂，成了名正言順的大周太子妃，一步一步，踩著刀尖與荊棘，踏至這權力之巔。

世人皆羨她命途順遂，輕而易舉便坐擁無上尊榮，得太子獨一無二的寵溺偏愛，可無人知曉，自她踏足這世間，便再未嘗過無憂無慮的滋味。她將所有光陰都用來鍛造自身，將所有軟肋都藏得密不透風，那些深夜裏的孤苦無依、絕境中的掙紮求生、生死邊緣的徘徊輾轉，從來都隻有她一人獨自扛下。

她曾動過心的人，早已咫尺天涯，再無瓜葛。她本以為，此生便這般度過，守著血海深仇，護著宗門基業與至親家人，做一把永藏鞘中的利刃，無堅不摧，亦無心無情，順其自然的走下去。

她從未奢求過一生一世一雙人。深宮紅牆，皇權腳下，情愛本就是最奢侈、最易碎的鏡花水月。

是肖懷湛。是他用整整四年時光，一點點、一寸寸，捂熱了她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