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旁邊傳來的輕微動靜,是衣料摩擦的聲音,還有極輕的呼吸聲。
肖懷湛的身子一僵,機械地、緩緩地轉過頭去。
就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窗邊軟榻上的王子卿。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烏黑的長發鬆鬆挽著,沒有多餘的珠飾。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濃重的紅血絲,那雙總是盛滿了溫柔笑意、看著他時眼裏有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他的臉上。
沒有歇斯底裡的質問,沒有痛哭流涕的指責,沒有怨毒的咒罵,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讓他瞬間心慌,瞬間窒息,瞬間墜入了冰窖。
他瞬間就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
她一夜沒睡。
她在這個他們一起佈置、充滿了他們回憶的寢殿裏,守著他們未出世的孩子,熬了整整一夜。她聽著外麵關於他和別的女人的不堪流言,等著他這個背叛了誓言的夫君,一個人,嘗盡了所有的心碎、委屈與絕望。
肖懷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愧疚、悔恨、無地自容、恐慌不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他的喉嚨口,讓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不敢看她。
真的不敢。
他怕看到她眼裏的失望,怕看到她眼裏的破碎,怕看到她對自己再也沒有了信任、再也沒有了愛意的樣子。他寧願她罵他,打他,歇斯底裡地跟他鬧,跟他發脾氣,哪怕是給他一巴掌,也好過這樣平靜的、疏離的、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字:“卿卿……”
一開口,聲音裡就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哽咽,還有深入骨髓的愧疚與卑微。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可在他的卿卿麵前,此刻的他,卑微得像塵埃裡的螻蟻。
王子卿的目光輕輕動了動,落在他滿是淚痕與血漬的臉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肖懷湛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瞬間就掉了下來。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想要靠近她,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跟她解釋,跟她道歉,跟她說他不是故意的,是被人算計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她,從來沒有。可他剛一動,心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引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眼前發黑,嘴角又溢位了鮮紅的血漬。
“殿下!”
守在旁邊的太醫們慌忙上前,王子卿也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指尖都伸出去了,卻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腳步。
肖懷湛咳得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好不容易纔緩過來,視線模糊間,就看到了她停在原地的腳步,看到了她眼裏一閃而過的擔憂,又迅速被那層冰冷的疏離覆蓋。
那一刻,他心裏的疼,比身上的傷,比心口的氣血逆行,要疼上千倍萬倍。
“卿卿,對不起……”他躺在床榻上,側著頭看著她,眼淚混著嘴角的血漬,一起往下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從來沒想過要背叛你,從來沒想過要傷你的心……你信我好不好?卿卿,你信我……”
他拚命地解釋著,語無倫次,想要把自己的一顆真心掏出來給她看,想要告訴她,他有多後悔,有多愧疚,有多怕失去她。
可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解釋什麼呢?解釋他沒有碰柳依依?可滿東宮的人都知道,他在柳依依的院裏留宿了一夜,醒來時兩人同榻而眠,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事實。解釋他是被算計的?可就算是被算計的,傷害也已經造成了,他違背了誓言,辜負了她,這是抹不掉的。
他曾許給她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旁人沾染的愛情與婚姻。現在,這份承諾,髒了,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王子卿看著他痛哭流涕、滿臉悔恨的樣子,心口的疼,又一次翻湧上來,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她信。
她怎麼會不信他?
她比誰都清楚,他有多愛她,有多厭惡柳依依,有多看重他們之間的承諾。她比誰都明白,他定是被算計了。
可信又怎麼樣呢?
傷害已經造成了。那些不堪的事,已經真真切切地發生了。那些他一字一句許給她的誓言,那些他小心翼翼護著的美好,已經碎了。就像摔碎的鏡子,就算拚起來,裂痕也永遠都在,再也照不出當初圓滿的樣子了。
她閉了閉眼,壓下了眼底翻湧的酸澀,再睜開時,眼裏又恢復了那片死水般的平靜,隻是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沙啞:“太醫說你傷得很重,先好好養傷吧。別的事,以後再說。”
說完,她就轉過了身,避開了他滿是祈求與愧疚的目光,對著一旁的太醫和侍女,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照看殿下,然後就扶著秋月的手,一步一步,往內室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沒有回頭,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與疏離,像一道無形的、厚厚的牆,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轟然落下,把他隔絕在了外麵,再也觸不到分毫。
肖懷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叫住她,想要跟她說,別走,再聽我說幾句話。可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什麼都抓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內室的門口。
無邊無際的悔恨與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吞噬。他死死咬著牙,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一拳狠狠砸在床榻上,引得心口又是一陣劇痛,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他和卿卿之間,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