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侍衛們將肖懷湛平穩的安置在凝暉院的床榻上,王子卿揮退了一乾人等,快速的替肖懷湛把脈,手一放到脈搏上,王子卿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情況很糟,不過沒有危及性命。
這時太醫們提著藥箱跟了進來,烏泱泱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王子卿放開肖懷湛的手腕,起身不動聲色的站在了一側,為首的太醫院院判,連忙上前,指尖顫抖著搭上肖懷湛的手腕。片刻後,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眉頭越皺越緊,收回手時,對著王子卿深深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不住的惶恐:
“回太子妃娘娘,殿下此番,是急火攻心,怒傷肝、悲傷心,導致氣血逆行,傷及了肺腑與心脈。這一次,比以往歷次發作都要兇險。萬幸的是,心脈根基未損,隻是這鬱結之氣堵在體內,若是散不開,怕是……怕是會落下終身的病根。老臣等先施針穩住殿下的氣息,能不能儘快醒轉,還要看殿下自身的意誌。”
王子卿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壓下了喉嚨裡翻湧的酸澀,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平靜,隻啞聲道:“盡全力救,用宮裏最好的葯,無論如何,要保殿下平安。”
“臣等遵旨。”
施針、喂葯、擦拭血汙,寢殿裏忙作一團,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王子卿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著太醫們手裏的銀針,一根根刺入他的穴位,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緊蹙的眉頭,看著他無意識地呢喃著“卿卿,對不起”,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像被兩隻手狠狠攥住,反覆撕扯著。一邊是蝕骨的恨與怨,一邊是深入骨髓的疼與念,兩邊拉扯著,攪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春花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心疼得眼眶發紅,上前一步,輕聲勸道:“娘娘,您一夜沒閤眼了,又懷著身孕,身子哪裏扛得住?先去旁邊的暖閣歇會兒吧,這裏有奴婢們守著,殿下一有動靜,奴婢立刻就去叫您。”
王子卿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始終沒離開床榻上的人,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沒事。”
她怎麼能放心去歇?
他傷成這樣,她就算再怨,再恨,也做不到置之不理。隻是,一夜之間,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就像那盞摔碎的兔子燈,就算勉強把竹骨拚起來,那道裂痕,也永遠都在,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了。
半個時辰後,施針完畢。肖懷湛的氣息,總算平穩了些許,隻是依舊昏迷不醒。
王子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小腹,目光落在窗外漸漸升高的日頭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底一片沉寂,像結了冰的湖麵,再也掀不起半分波瀾。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清晨到午後,寢殿裏始終靜得可怕,隻有侍女們添炭、換帕子的輕微動靜。
直到日頭偏西,床榻上的人,睫毛終於輕輕顫了顫。
肖懷湛的意識,像是沉在無邊無際的黑水裏,一點點往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心口撕裂般的疼,還有渾身散了架似的酸軟,喉嚨裡又乾又澀,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入目是熟悉的明黃色帳幔,綉著他和卿卿一起選的並蒂蓮紋樣,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冷梅香,是凝暉院,是他和卿卿的寢殿,是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家。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昨夜的畫麵,就像決堤的潮水,鋪天蓋地地湧入了他的腦海。
柳依依遞過來的那杯茶,她湊過來時帶著脂粉氣的笑臉,他伸手去推卻驟然模糊的意識,清晨醒來時刺眼的一幕,滿屋子的狼藉,柳依依身上觸目驚心的痕跡,還有自己赤身裸體的樣子……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燙得他體無完膚。
肖懷湛猛地攥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骨節哢哢作響,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往頭頂沖。無邊無際的悔恨與自我厭棄,瞬間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他恨。
恨柳依依的陰狠歹毒,恨她用這種下三濫的齷齪手段算計自己,恨她毀了自己堅守多年的底線,毀了他給卿卿許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諾。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去沉思院,將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可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要踏進那個沉思院,為什麼要接下那杯茶,為什麼沒有早點查清柳依依的陰毒麵目,為什麼防了又防還是著了道、遭了算計。
他明明答應過卿卿,會處理好柳依依,會離她遠遠的,絕不會讓她有機會靠近自己,絕不會讓卿卿因為這個女人,受半分委屈。可現在呢?親手把最深的委屈、最痛的傷害,給到她的人,不是柳依依,是他自己。
他是當朝太子,是儲君,是手握天下權柄的人,可他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連對她的一句承諾都守不住。他算什麼夫君?算什麼即將出世的孩子的父親?
昨夜他還在心裏盤算,元宵這天,要陪她去看滿城的花燈,要帶她看城南最有名的雜耍班子,要去那家首飾鋪,取回那支失傳已久的嵌寶寒梅簪,要摸著她的肚子,跟孩子說說話,要守著她,過一個安安穩穩、團團圓圓的節。
可一夜之間,他把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溫柔期許,全都親手毀了。
他甚至連辯解的底氣都沒有。就算是被下藥了,就算是被算計了,可事實就是事實,他和柳依依同榻而眠是真的,留宿了一夜是真的,他違背了誓言,辜負了他的卿卿,這是板上釘釘、抹不掉、洗不白的事實。
以他的內力修為,尋常的迷藥,哪怕是烈性的,他也該有察覺,有反抗之力,怎麼會斷片斷得這麼徹底?一絲疑慮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可很快,就被對王子卿的愧疚與恐慌徹底淹沒。他根本沒心思也顧不上去細想這其中的不對勁,隻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的大意,自己的愚蠢,自己的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