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地蹙緊了眉,混沌的意識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昨夜的記憶碎得七零八落,隻餘下零星的片段。他緩緩睜開眼,入目是青灰色的素紗帳幔,綉著俗氣的花紋樣,不是他與卿卿親手挑選的雲紋暗花帳,身下的床榻雖也寬大,卻遠不及凝暉院的拔步床熟悉。
肖懷湛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這是哪裏?
不是他的書房,更不是他與王子卿朝夕相伴的凝暉院分毫。
就在這錯愕的瞬間,身側傳來了綿長平穩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甚至拂過了他的肩頭。
肖懷湛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驟然凍結,從頭頂一路涼到了腳心,連呼吸都驟停了半拍。他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機械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去。
視線落定的那一刻,他隻覺得五雷轟頂,三魂七魄險些震碎離體。
身側躺著的,竟是赤身裸體的柳依依。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明晃晃地照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那脖頸、鎖骨、肩頭,乃至往下,密密麻麻佈滿了歡好過後的青紫紅痕,每一處都刺眼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的眼裏,紮進他的心底。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同樣一絲不掛的身體,肌膚上甚至還殘留著不屬於自己的香氣,周遭散落的,是他與柳依依胡亂撕扯的衣袍,滿地狼藉,不堪入目。
“不……不可能……”
肖懷湛的喉嚨裡溢位破碎的氣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都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從床榻上彈了起來,動作太急,踉蹌著險些摔倒在地。
他踉蹌著撲到滿地的衣物前,雙手抖得不成樣子,抓起自己的寢衣外袍,胡亂地往身上套。指尖幾次都抓不住衣帶,越急,越亂,那冰涼的衣料貼在身上,卻壓不住他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寒意。
怎麼會這樣?
他拚命地回想昨夜的事,破碎的記憶一點點拚湊起來。昨日傍晚,他是想著來這沉思院,徹底了結柳依依的事,給卿卿一個交代。進了屋子,柳依依迎上來,給他倒了一杯茶,笑著湊到他懷裏,他當時滿心厭惡,抬手就要將人推開,再往後……再往後的記憶,就徹底斷了片,一片漆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狠狠扇著他的耳光。
滿屋子揮之不去的曖昧氣息,滿地散落的衣衫,同榻而眠的兩人,還有柳依依身上那觸目驚心的痕跡……樁樁件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昨夜,他和這個他厭惡至極、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汙了眼的女人,做了最不堪、最違背誓言的事。
他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摔得粉身碎骨,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找不到由頭。
肖懷湛的手死死攥著衣襟,心口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他昨夜出門前,還站在凝暉院的暖閣裡,笑著揉了揉卿卿的發頂,指尖輕輕拂過她的小腹,溫聲跟她說:“卿卿乖,我去去就回,半個時辰就把事情了結乾淨,回來陪你,等明天,就帶你和孩子去看滿城的花燈,給你買城南那家最有名的發簪。”
他記得她當時笑著點頭,眼底盛著溫柔的光,叮囑他早去早回,別著涼。
他甚至都想好了,回來要親手給她包她最愛吃的豆沙餡元宵,要避開她不喜歡的桂花餡,要陪著她過節,要摸著她的肚子,跟未出世的孩子說說話,要守著他的妻,他的孩兒,安安穩穩過這個元宵佳節。
可現在呢?
他做了什麼?
他在他的卿卿懷著身孕,滿心歡喜等著他回家的時候,在別的女人的院子裏,和他最厭惡的女人,荒唐了一整夜。
他親手毀了自己許下的所有承諾,親手把最鋒利的刀,插進了卿卿的心口。他曾發誓要護她一生周全,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流言蜚語,可如今,讓她淪為全天下笑柄,讓她嘗盡心碎之痛的人,正是他自己。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從肖懷湛的喉嚨裡破膛而出,裏麵裹著滔天的恨意、無邊的悔恨,還有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緒,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的五臟六腑。
沒有心蠱發作時那種啃噬般的心悸,卻有比那疼上千倍萬倍的撕心裂肺,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隻覺得喉間一甜,一股腥熱猛地湧了上來,下一瞬,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狠狠濺在了雪白的寢衣上,紅得刺目,像極了他親手摔碎的誓言。
眼前驟然一黑,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肖懷湛的身子搖搖欲墜,直直地往前栽去。
“殿下!”
守在門外的侍衛與暗衛,聽到裏麵的怒吼與動靜,再也顧不上別的,猛地破門而入。入目便是太子殿下口吐鮮血、往前栽倒的模樣,眾人嚇得魂飛魄散,蜂擁而上,堪堪接住了他軟倒的身子。
入手一片冰涼,懷裏的人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前襟的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滲。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麼了?!”
“快!快傳太醫!!”
“快!送殿下回凝暉院!快!!”
原本死寂的東宮,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了鍋。兵荒馬亂的腳步聲、呼喊聲,刺破了清晨的寧靜,沿途的內侍宮女見此陣仗,無不嚇得垂首噤聲,死死貼在牆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都清楚,這東宮的天,怕是要徹底變了。
三春跟在人群後麵,臨走前,猛地轉過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向床榻上被驚醒的柳依依。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帶著滔天的怒意下令:“來人!將這沉思院給我死死看管起來!門窗封死,不許柳氏女踏出這院子一步,不許任何人與她接觸,等殿下醒後,再做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