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是快馬加鞭千裡送來,酥皮還未塌,可她如今自從師祖慘死後,早已戒了甜食,指尖撫過食盒,心底澀意更濃。
旁側紫檀木匣內,臥著一柄匕首,鮫綃為鞘,藍寶石為柄,鋒刃出鞘一瞬,寒光如霜,吹毛可斷。她猛地憶起少年時,蕭宸翊一身銀甲,騎在白馬上,笑揉她的發頂:“傻月兒,你人小身子弱,哥哥日後給你打一柄小巧匕首,誰也欺辱不了你。”
再往下,江南雲錦、蜀錦、西域織金錦鋪了滿地,名貴頭麵擺了三架,赤金點翠、羊脂玉、東珠,件件都是稀世奇珍;華服按四季疊放,針腳細密,分明是按著她的身形量身定做。
庫房正中央,三尺紫檀大案上,靜靜躺著一方和氏璧。
玉質溫潤如羊脂,雪光穿窗而入,映得玉身泛著淡淡瑩光,玉內天然生就兩條金龍,龍鱗分明,龍首相顧,遨遊雲海,栩栩如生。這是帝王之玉,是傳國之器,蕭宸翊竟毫不吝惜,千裡相送。
王子卿立在玉前,久久凝望,指尖輕拂玉麵,金龍紋路似在掌心流轉。記憶如決堤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大婚那幾日,大梁內亂三載,蕭宸翊率鎮北大軍破城;四年前,大燕皇帝追殺她至邊境,欲踏平神醫穀,是他在北線以鎮北兵力牽製大燕鐵騎,才保神醫穀百年基業。她為報蕭宸翊的深情厚誼,賭上太子妃名節,私籌軍械送鎮北大營,他在軍帳中一身戎裝染血,淚濕眼眶:“月兒之恩,兄長沒齒難忘,來日大梁,便是你的歸處。”
可如今,他是大晉帝王,有妻有子;她是大周太子妃,有夫有家國。
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終究隻能活在回憶裡了。
心口似被寒雪堵滿,酸澀翻江倒海,淚水不覺漫出眼眶,順著如玉臉頰滑落,滴在和氏璧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喉間發哽,連呼吸都覺滯澀,她抬手拭淚,指腹擦得臉頰發燙,淚水卻越湧越凶——這是她藏了十餘年的情,藏了十餘年的恩,如今隻能以一聲“兄長”了斷。
“娘娘?”秋月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這些珍寶……奴婢該安置於何處?”
王子卿猛地回神,慌亂以錦帕拭去淚痕,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底重歸太子妃的清明與冷靜:蕭宸翊的情,她心領;可這份禮,絕不能外露。“盡數封存,貼淩煙閣封條,暫存汀蘭院庫房,加派府中死士守衛,不許任何人靠近,包括府中長輩。”
“是。”秋月躬身領命。
王子卿最後望了一眼那方和氏璧,轉身走出庫房。臘梅暗香撲麵而來,她抬手拂去肩頭落雪,心底瞭然:蕭宸翊這份禮,是舊情,是念想,更是大周與晉國的邦交紐帶。往後歲月,各自安好,便是圓滿。
汀蘭院的塵埃剛落,東宮的暗流已洶湧如潮。
自林肅奉命守在太子身側,柳依依便摸準了時機,將“癡心侍主”的戲碼演到了極致。她心底藏著滔天野心:王子卿不過是個出身剛上任的三品官員家的女子,憑什麼做太子妃?隻要她能博得太子青睞,能讓林貴妃滿意,總有一日,能取而代之。
臘月寒風如刀割,東宮書房外的青石板凍得發硬,柳依依卻日日卯時起身,不管太子肖懷湛如何冷臉,如何拒絕,她每天都會親赴禦膳房盯著葯膳。太子初愈需溫補,她便變著花樣熬湯,當歸烏雞、阿膠鹿肉、燕窩蓮子羹,每一碗都熬足三個時辰,撇盡浮沫,以棉帕裹著碗底,一路小跑至書房外。
若太子處理政務,她便捧著碗立在廊下,寒風颳得她臉頰通紅,手指凍得發紫,也絕不吭聲。宮人勸她,她隻柔柔一笑,眼底藏著算計:“殿下身子要緊,我等片刻無妨。”
不過十餘日,“柳侍妾癡心侍主”的流言便傳遍京城。
“你們聽聞了嗎?太子殿下的柳侍妾,當真是癡心一片,日日守在書房外悉心伺候,凍僵了也不挪步!”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能痊癒,全靠柳姑娘悉心照料!”
“太子妃倒是沉得住氣,任由一個侍妾搶了風頭!”
流言蜚語如飛絮,飄遍各個宮苑。
長樂宮內,皇後聽著宮女回稟,指尖摩挲著茶盞冰裂紋,心底暗忖:林貴妃是太子生母,柳氏現在是她的人,我何必做這個惡人?待林貴妃前來請安,皇後便似笑非笑開口:“太子倒是好福氣,得了這般癡心人,平添幾分暖意。”
林貴妃要的便是這句話,聞言喜笑顏開,順勢進言:“皇後娘娘所言極是,柳氏這孩子心思純良、懂事妥帖,能伺候好太子,是她的造化。”
話鋒一轉,她故作隨意提起:“眼看除夕宮宴將至,此乃一年最隆重的國宴,柳氏伺候太子有功,不如……讓她也隨往湊個熱鬧?”皇後眸光微閃,心中權衡利弊,林貴妃是聖上寵妃,太子又是儲君,執意拒絕反倒顯得小家子氣,遂頷首:“也罷,依你,將她添入宴客名單便是。”
林貴妃連忙謝恩,心中暗喜——她倒要看看,有柳依依在場,王子卿還如何守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
除夕將至,東宮氛圍因這份名單,平添幾分暗流湧動。
太子肖懷湛卻似全然未覺,心覺得虧欠他的卿卿良多,一心撲在為王子卿籌備衣飾上。他記得,王子卿素來偏愛明艷色彩,大紅、明黃、寶藍皆是心頭好。可前三年為祖父守孝,她終日身著素淡青、白、淺藍,那般明艷性子,被素衣襯得添了幾分清冷疏離。
如今孝期已過,二人已成婚,他便要將這三年缺失的艷麗,盡數補回來。
他早早命人搜羅天下極品麵料,宮中珍藏的雲錦、蜀錦,江南織造局新貢的織金錦,西域傳來的天鵝絨,整整三十餘套,從除夕到元宵,每日一套,絕不重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