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冷眸審視著他,心中瞭然。林肅是肖懷湛表弟,亦是他最親近的心腹,斷無理由為一個柳依依撒謊,更不會刻意隱瞞肖懷湛的動向。
她沉聲道:“此前阿湛告知我,他是遭人算計。可如今他處處避我,定有不為人知的隱情。他遲遲未能查清真相,足以說明對方藏得極深,手眼通天。”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林肅,語氣不容置喙:“你即刻守在阿湛身邊,一為護他周全,二為替我探明他避我不見的緣由,查清柳依依背後的黑手,明白嗎?”
林肅滿心困惑,如今柳依依登堂入室,逼近太子書房,該護的難道不是太子妃?可望著王子卿冷若冰霜、氣場懾人的模樣,到了嘴邊的疑問又生生咽回腹中,不敢有半分違逆,當即重重點頭:“微臣遵命!微臣即刻寸步不離跟著太子,有任何蛛絲馬跡,必定第一時間稟報娘娘!”
言罷,他連滾帶爬起身,倉皇快步退了出去。
王子卿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底寒芒更盛。
隨即,她沉聲喚來:“青禾。”
青禾現在也是她身邊最得力的侍女,出身宮中,深諳後宮爭鬥與後宅權謀,心思縝密、辦事牢靠,是她最信任的人。
“你替我死死盯住柳依依。”王子卿語氣平靜,卻帶著懾人的威嚴,“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接觸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盡數記下,一字不差報與我。我倒要看看,這條毒蛇,究竟想耍什麼花樣。”
“是,奴婢遵命。”青禾躬身領命,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死寂,唯有冷月清輝依舊。
王子卿緩緩轉身,望向窗外那彎孤冷殘月。
破碎的信任或許尚可修補,可被踐踏的尊嚴,必須親手奪回。
肖懷湛,無論你此刻身在何處,無論你心中藏著多少難言苦衷,這一局,我接下了。
這場陰謀大戲,我陪你,演到底。
臘月十八,朔風卷碎雪如梨花亂舞,掠過大梁舊都斑駁苔痕的宮牆,千裡寒煙裹著霜氣,直撲大周東宮的飛簷鬥拱。
東宮雪初霽,簷角冰棱垂如水晶簾,疊翠流寒,映得廊下青磚都泛著冷光。王子卿端坐暖閣描金軟榻,指尖反覆摩挲一枚溫潤雙魚玉佩——玉是鴻蒙軒的鎮軒信物,觸手生溫,卻暖不透她心底半分悵惘。右一輕躡足踏雪而來,玄色衣擺掃過地麵落雪,手捧一封燙金密信,聲線壓得細若蚊蚋:“娘娘,大梁八百裡加急,鎮北王蕭宸翊……已平定內亂,登基踐祚,改國號為晉。”
王子卿指尖驟然一滯,指腹狠狠蹭過玉佩紋路,抬眸時,鳳眸裡翻湧過驚、悵、嘆、憾,萬千情緒纏作一團,轉瞬又被她強行壓下,隻剩一層淡得看不見的波瀾。密信上字跡蒼勁如鐵畫銀鉤,正是蕭宸翊親筆,寥寥數語道盡登基始末,末行一行小字刺得她眼熱:“新婚賀禮已送至王宅,望月兒笑納。兄長惟願月兒覓得良人,琴瑟和鳴,匹配同稱。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月兒。
這個稱呼隔了千裡硝煙,隔了身份殊途,隔了他從少年將軍變成開國帝王,隔了她從神醫穀傳人變成大周太子妃,再入耳時,隻剩滿心澀然。
她斂了眸中情緒,輕揮衣袖遣退左右,隻攜春花、秋月二人,乘一輛青帷素馬車,悄無聲息往王家府邸而去。車簾隔絕窗外風雪,她指尖仍攥著那枚玉佩,心底暗嘆:蕭宸翊,你登基為帝,是得償所願,可這份賀禮,太重,太燙,我受之有愧。
彼時王府早已沒了往日太子妃回門的鼓樂喧囂,馬車碾過側門積雪,府內靜得能聽見落雪墜枝的輕響,廊下掃雪僕役皆垂首躬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正廳暖爐生香,王夫人正攥著小兒子王子墨的手,絮絮叮囑冬日課業,眉間鎖著化不開的憂思,見女兒掀簾而入,那點愁緒才稍稍散開,忙命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
“卿卿,東宮柳氏的事,娘託人打聽遍了。”王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滾燙,語聲哽咽,“男子本就三妻四妾,何況天家,可你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妃,那柳氏不過是個低賤侍妾,偏生背後有人撐腰,你在東宮,可千萬要護好自己,莫要委屈了自己,讓旁人欺了去。”
王子墨亦攥緊姐姐的衣袖,少年郎眉眼桀驁,眸中燃著憤懣:“姐姐!若太子殿下當真喜新厭舊,我便去東宮與他理論,為你討個公道!”
王子卿淺笑著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指腹輕輕摩挲母親溫熱的掌心,心底翻湧著暖意與愧疚:她身在權謀漩渦,卻讓家人日夜懸心。麵上卻依舊溫軟:“娘,子墨,我心中有數。阿湛絕非薄情負義之人,眼下朝局波詭雲譎,柳氏不過是旁人丟擲來的棋子,我若亂了陣腳,才正中下懷。”
她不願再多說東宮是非,閑談幾句府中近況,叮囑王子墨潛心讀書莫要惹事,便藉故“往汀蘭院舊居小坐”,攜春花、秋月匆匆往後院而去。腳步踏過迴廊積雪,她心底暗忖:蕭宸翊的賀禮,必是藏著舊情,也藏著兩國邦交的深意,絕不能讓人窺見半分端倪。
汀蘭院依舊是她未出閣時的模樣,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動。院中臘梅開得如火如荼,暗香浮雪,落雪壓枝如瓊堆玉砌,風一吹,碎雪混著花瓣簌簌落下,美得驚心。庫房大門洞開,數十名黑衣侍衛持刀嚴守,院中停著數十輛烏木馬車,箱籠堆疊如山,皆以大紅綢封緘,印著暗夜閣玄色蝙蝠紋——那是暗夜閣的專屬標記。
秋月扶著她跨過庫房門檻,滿室珍奇撞入眼簾,映得她眸中都泛著珠光。
最上層是一疊疊纏枝蓮食盒,啟盒便飄出甜香,杏仁酥、玫瑰酥、晉陽梅花酥,全是她兒時趴在鎮北大營帳外,纏著蕭宸翊要吃的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