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道長風卷過宮牆琉璃,鎏金禦輦碾過青石板,蹄聲急促如鼓,一路風馳電掣直奔東宮。皇帝肖以安端坐輦中,指節死死攥著明黃扶手,眉宇間凝著壓不住的驚惶與沉鬱,方纔內侍跌跪急報的話語猶在耳畔——太子肖懷湛於寢殿內驟然吐血昏迷,太醫院全院太醫趕赴施救,卻遲遲不見醒轉。
禦輦尚未抵東宮宮門,太醫院陳院首已躬身立在宮道盡處,衣袍來不及整理,神色惶急。見禦駕親臨,陳院首快步上前,垂首將太子近日情狀一五一十稟明:自三月前剿匪遺留的暗傷舊疾、歸京後帶傷肅清朝堂的殫精竭慮、連日操持太子大婚的晝夜不休,樁樁件件,皆如重鎚砸在肖以安心頭,讓他本就焦灼的情緒愈發沉重。
禦輦剛穩,肖以安便迫不及待撩袍而下,免了宮人的通傳,步履匆匆踏過東宮玉階,兩側內侍宮女跪地請安,他連餘光都未曾施捨,滿心滿眼隻剩昏迷的三子。寢殿之內,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鎏金博山爐燃著上等安神香,青煙裊裊,卻驅不散滿室的惶恐與壓抑。
太子妃王子卿靜坐在拔步床側,一身素色軟緞宮裝,襯得麵色慘白如紙,眼底佈滿細密紅血絲,眼下青黑濃重,分明是徹夜守榻、未曾閤眼。見皇帝入內,她強撐著渙散的心神,斂衽屈膝行君臣禮,動作輕柔卻難掩周身疲憊,禮畢便默默退至一旁,將榻前主位讓與肖以安,垂眸靜立時,指尖悄然蜷縮,泄露了心底藏不住的慌亂。
肖以安快步至榻邊,垂眸望去,心口驟然抽痛。往日裏身姿挺拔、氣度雍容的肖懷湛,此刻緊閉雙目,唇瓣無半分血色,呼吸淺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全然沒了儲君的威儀鋒芒,隻剩病骨支離的孱弱。望著昏迷不醒的愛子,濃烈的自責與悔恨瞬間淹沒肖以安,他在心底反覆詰問:莫非真是自己多年嚴苛,一心逼他做完美儲君,才令他剿匪歸京後帶傷理政,肅貪清弊不敢懈怠,緊接著又操持大婚,連半分喘息之機都無?這般連軸操勞,終是積勞成疾,傷了根本,損了心脈?
一念及此,肖以安喉間發澀,正自神傷,忽然瞥見立在一側的王子卿,眼底驟然燃起希冀。他清晰記得,這位太子妃出身神醫穀,是先穀主崔神醫親傳得意弟子,醫術超凡。大婚前夕,王子卿更獻上其先師親手煉製的九轉回魂丹,此葯乃世間奇珍,有穩固心脈、吊住生機、起死回生之奇效。
肖以安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紛亂,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王子卿,語氣褪去帝王威嚴,隻剩為人父的懇切溫聲:“子卿,湛兒昏迷至今未醒,朕心憂如焚。朕知你師出神醫穀,得崔神醫真傳,醫術高超,你且據實告知,湛兒病情究竟如何?”
王子卿心尖驟然一沉。她已親自為肖懷湛診脈數次,太醫院眾太醫也輪番探查,可無論如何細辨脈象,都查不出半分明確病灶,太子脈象看似隻是虛弱,卻處處透著詭異難明的違和。行醫多年,她最懂:查不出異常,便是最致命的異常,平靜表象之下,必藏著不為人知的兇險隱疾。
可這般毫無依據、似是而非的話,她怎能對九五之尊直言?以太子妃之口,說出“察覺有異卻查不出緣由”,非但安不了帝心,反倒會引發朝堂動蕩,徒增猜忌。
短暫遲疑間,王子卿壓下心底驚濤駭浪,麵上恢復沉靜,語氣清淡卻篤定有力:“回父皇,兒媳已為殿下服下師門小還丹,暫穩心脈,暫無性命之虞。殿下隻是連日操勞,舊傷新勞疊加,心脈受損,兒媳會寸步不離悉心調理。依兒媳判斷,傍晚時分,殿下定能醒轉,請父皇寬心。”
肖以安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他上前輕拍王子卿肩頭,眼神滿是讚許體恤:“子卿,今日多虧有你,辛苦你了。這兩日,湛兒全權託付於你,你安心照料,不必理會朝堂瑣事,待他痊癒,你們再一同上朝。朕即刻下旨,太醫院上下盡數聽你調遣,全力配合醫治。”
王子卿微微頷首,唇角漾開淺淡笑意,語氣溫和卻帶著鄭重請求:“父皇厚愛,兒媳心領。隻是兒媳有一事相求,暫不希望旁人知曉我出身神醫穀。神醫穀百年避世,不涉朝堂紛爭,身份暴露恐多生事端,還望父皇成全。”
肖以安捋了捋鬍鬚,略一思索便欣然應允:“此事無妨。你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享東宮一切權力,人手、藥材、資源,儘管呼叫,朕為你做主。”
王子卿屈膝謝恩,復又守回榻邊,目光一瞬不瞬黏在肖懷湛蒼白的麵容上。肖以安又在床邊靜坐小半個時辰,再三叮囑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東宮。
殿內重歸寂靜,夕陽西斜,金輝透過雕花窗欞灑入,給冷寂的寢殿鍍上一層暖芒。暮色將臨之際,榻上之人睫毛輕顫,肖懷湛緩緩睜開了雙眼。
視線由模糊轉清,入目便是俯身望著他的王子卿,一雙清眸盛滿關切與後怕,劫後餘生的慶幸幾乎要溢位來。肖懷湛心口猛地一縮,濃烈的自責與疼惜席捲而來——是他無用,讓他的卿卿為他擔驚受怕至此。
他剛欲開口,王子卿已察覺他醒轉,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穩穩扣在脈門,屏氣凝神細細探診。確認脈象平穩無虞後,她才鬆手,再也壓抑不住情緒,俯身撲入他懷中,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哭腔,軟糯又委屈:“阿湛,昨夜你突然吐血昏迷,當真嚇死我了……這會身子可好些了?”
溫軟入懷,熟悉的葯香縈繞鼻尖,肖懷湛心尖瞬間暖透,疼惜更甚。他知曉,自己昨夜驟然昏迷,必定讓她徹夜守榻,不眠不休。他張了張嘴,正欲柔聲安慰,一股尖銳心悸卻猝然炸開,細密心痛如針芒紮下,毫無徵兆,毫無緣由。
明明剛醒時渾身輕快,不過片刻,那詭異的痛楚竟再次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