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一顆心早已沉到了穀底,冰涼刺骨,可她依舊不肯死心,目光銳利如刃,直直看向張院首,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力道,沉聲問道:“張太醫,你確定殿下除了內力紊亂、心脈受損之外,再無其他隱疾?更無半分中毒的跡象?
外人皆不知,眼前這位看似溫婉端莊、氣質出塵的太子妃,乃是出自隱世秘境神醫穀,一身醫術早已爐火純青,不輸太醫院眾太醫,隻是她向來藏拙,不願顯露鋒芒,從未在外人麵前以真麵目展露過半分醫術。此刻殿內眾人,隻當是新婚夜太子突然吐血昏迷,嚇壞了這位剛入東宮的太子妃,不過是擔憂過度才會有此一問,絲毫沒有察覺到她話語背後的深意。
張院首聞言,臉上滿是無奈與困惑,緩緩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如實回稟:“娘娘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此前身體一向康健,可自從剿匪歸來之後,已經三次宣召微臣等人入宮診脈,每次皆是心悸、心痛之症,當時把脈,隻當是連日操勞、積勞成疾,傷及了心脈,便開了滋補調養的藥方,卻未曾想病症絲毫未減,反而日漸加重。大婚前三日,殿下更是因心悸心痛驟然昏迷,整整昏睡了一夜,彼時診脈,除了疲勞過度,便是內力紊亂、氣血逆行,微臣等人當時便猜測,是否與殿下修鍊的武功心法有關,怕是不慎走火入魔所致。可今夜乃是殿下新婚之夜,斷然不可能修習心法,既無中毒之兆,也無外力重創的痕跡,究竟是何原因導致內力突然紊亂,微臣等人實在探查不明,眼下當務之急,便是先穩住殿下心脈,再慢慢觀察後續病症。”
當王子卿聽完張院首這番話,得知肖懷湛自剿匪歸來後便一直身體不適,大婚前三日更是已經昏迷過整整一夜,她的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心悸、心痛……原來如此!難怪大婚之前,他每次遇見自己,麵色都會變得異樣蒼白,神色古怪,總是匆匆逃離,不敢與她多做停留,她還曾暗自揣測過,以為他是最近朝堂事務繁雜、臨近大婚各項安排都事無巨細,才沒時間與自己親近,原來並非是公事繁忙或是迴避,而是彼時他早已病痛纏身,難受至極,卻偏偏要強撐著,不讓她看出半分端倪!
想到這裏,王子卿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被寸寸撕裂,尖銳的疼痛席捲全身,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眶瞬間泛紅,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分毫。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肖懷湛冰冷蒼白的臉頰,觸到一片濕冷的冷汗,那刺骨的冰涼,透過指尖直直紮進她的心底,每一寸都疼得發顫,心疼、自責、擔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她淹沒。
深吸一口氣,王子卿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與慌亂,斂去眼底所有情緒,定了定神色,用沉穩而不容置疑的語氣,打發一眾太醫先行下去開具藥方,又吩咐侍衛婢女們全都退至殿外等候,無召不得擅自入內。待殿內再無其他外人時,她才輕輕扶起軟榻上昏迷的肖懷湛,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自己溫暖的懷裏,動作輕柔得彷彿抱著一件世間罕有的稀世珍寶,生怕稍一用力,便會碰碎了他。
隨後,她對著侍立在旁、一臉擔憂的貼身婢女冬雪微微頷首。冬雪立刻會意,快步上前,將手中一隻通體瑩潤、泛著柔光的天青色小瓷瓶雙手遞了過去。王子卿接過瓷瓶,輕輕拔開羊脂玉瓶塞,一股清冽醇厚的葯香瞬間瀰漫開來,從裏麵倒出一粒圓潤飽滿、色澤瑩潤的小還丹——這是神醫穀的獨門秘葯,療傷固本、護心養脈、梳理經脈的效果極佳,世間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她低下頭,輕柔地將丹藥喂進肖懷湛的嘴裏,又抬手輕輕撫過他的脖頸,耐心地助他將丹藥緩緩嚥了下去。
喂完葯,王子卿緩緩登上床榻,穩穩地坐在肖懷湛的身後,雙腿盤膝,氣沉丹田,閉目凝神,緩緩執行起暗夜閣獨有的內功心法。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溫熱氣息,柔和卻綿長,不帶半分攻擊性。片刻後,她伸出雙手,輕輕貼在肖懷湛的後背心位置,將自身溫和綿長的內力,一絲一縷、緩緩渡入他的體內,配合著小還丹的藥效,在他紊亂的經脈之中一點點梳理、遊走,耐心引導著逆行的氣血慢慢歸位,修復著受損的心脈。
不過運轉一個周天的功夫,榻上的肖懷湛原本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便漸漸褪去了死灰之氣,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紅潤,緊蹙了許久的眉頭也微微舒展,原本急促微弱、幾不可聞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悠長,昏迷的狀態也安穩了許多,不再是此前那般隨時都會斷絕的危重模樣。
一場本該溫馨甜蜜、舉世矚目的大婚之夜,就這樣在兵荒馬亂、驚心動魄之中草草收場。龍鳳喜燭燃至盡頭,燭淚成堆,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偌大的東宮之中,隻剩下太子妃王子卿守在昏迷的太子身邊,一夜無眠,滿心皆是焦灼與疼惜。
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晨曦灑滿宮牆,按照大周禮製,太子與太子妃本該一同前往皇宮正殿,給皇上、皇後以及諸位貴妃請安行禮,行新婦拜見之禮。可昨夜太子新婚夜吐血昏迷的訊息,早已傳入宮中,皇上與皇後、貴妃得知後,憂心忡忡,坐立難安。早朝剛剛結束,皇帝連身上的朝服都未曾換下,便帶著一眾內侍宮人,急匆匆地親自趕往東宮,探望太子肖懷湛的病情。一時間,整個東宮再度陷入一片緊張肅穆的氛圍之中,宮人們步履匆匆,噤若寒蟬,無人敢高聲言語,隻餘下滿心的忐忑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