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月，湛如目 第353章

她是湛盧劍傳人，身後有左氏一族世代守護之力與暗夜閣傾盡全力的支援，有神醫穀生死與共的情誼加持，更有太子肖懷湛滿心滿眼的偏愛與護持，她無需靠外物襯托，便足以配得上太子妃之位，足以立足東宮，從容母儀天下。

初秋的風攜著幾分清冽，漫過大周巍峨的宮牆，拂過簷角鎏金琉璃，在朱門深宅間輾轉流連。可這微涼的秋風，卻吹不散籠罩在京畿上空的肅殺之氣——自太子肖懷湛奉旨徹查邊境匪患牽連的通匪貪腐大案以來，朝野上下風聲鶴唳，昔日穩坐朝堂的官員接連落馬，鐵腕肅貪的雷霆手段，讓這位新晉太子的威名，徹底刻在了每一個朝臣心中。

東宮的燭火徹夜不熄，肖懷湛端坐案前，指尖劃過一卷卷沾著墨香與血腥的卷宗，眸色沉靜如深潭。邊境匪寇肆虐多日，早已不是單純的江湖作亂，而是與朝中奸佞暗通款曲，私傳軍情、侵吞軍餉、魚肉百姓，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他身為儲君，身負家國天下，容不得半分姑息，連日來提審人證、核驗物證，層層抽絲剝繭，眼看案情即將水落石出，一封突兀出現的密信，卻將所有線索，引向了一個他最不願觸及的人。

那封信就靜靜躺在卷宗最上方，信紙紋理、落款私印、乃至行文落筆的細微習慣，無一不指向他的二哥——二皇子肖懷幀。

指腹輕輕摩挲著信紙上冰冷的字跡，肖懷湛眉心緊蹙，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身居太子之位，手握監察刑獄之權，若是在金鑾殿上公然提及此信，無需鐵證，隻需一句問詢，滿朝文武便會順勢認定二皇子通匪叛國，兄弟二人頃刻便會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屆時，皇家顏麵蕩然無存，皇子相殘的鬧劇，隻會讓藏在幕後的黑手坐收漁利，徹底攪亂大周朝局。

可他與肖懷幀一同在深宮長大，深知二哥性情剛烈爽直，縱然有過爭儲之心，有過對權位的執念，卻絕非通敵叛國、置蒼生於不顧的姦邪之輩。血脈親情與心底的信任，壓過了朝堂規矩與儲君顧慮，肖懷湛沉吟良久，終是喚來貼身內侍，親筆書信一封，送往太子妃王子卿處，約她以探望二皇子妃蘇婉清為由，同往二皇子府，私下探明真相。

不過半個時辰，一輛樸素的青篷軟轎便停在了東宮角門，王子卿一身月白色暗紋錦裙，身姿亭亭，眉眼溫婉間藏著不卑不亢的鋒芒。她緩步下轎，與迎出來的肖懷湛目光相接，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已明瞭彼此心意。二人輕車簡從，摒退儀仗侍從，悄無聲息地朝著二皇子府而去。

二皇子府的朱漆大門緊閉，平日裏門庭若市的府邸，今日竟透著幾分壓抑的冷清。等管家看見太子與太子妃相攜而來時，嚇得魂飛魄散，連禮數都顧不上，連滾帶爬地衝進府中準備通傳。待肖懷湛與王子卿攜手踏入正廳，迎麵而來的，便是一幕劍拔弩張的鬧劇。

二皇子肖懷幀身著玄色織金常服，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平日裏俊朗英氣的麵容，此刻因暴怒而漲得通紅，雙目赤紅如燃火，指著身前的女子厲聲嗬斥，吼聲震得廳內燭火搖曳不止，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被他當眾斥責的，正是二皇子妃蘇婉清。她一身淺碧色軟緞襦裙，身形纖弱楚楚，垂首立在原地，肩頭不住輕顫，一雙素手死死掩住麵頰，晶瑩的淚珠順著指縫簌簌滾落，沾濕了素雅的裙擺，一副伏低做小、受盡委屈卻不敢辯駁的模樣，看得人滿心憐惜。

腳步聲驟然響起，蘇婉清渾身一僵，慌忙放下手，抬眸撞見肖懷湛與王子卿相攜而來，清麗的臉上淚痕未乾，羞赧與慌亂瞬間湧上眼底。她強止住哭聲，斂衽整理衣襟，與肖懷幀一同依禮見駕，禮畢便默默退至一旁的梨花木圈椅上，垂首攥緊絲帕，一言不發。隻因王子卿身為太子妃親臨，她身為二皇子府主母，貿然退入內院便是失了待客禮數，隻能強撐著難堪，留在廳中承受這份窘迫。

肖懷幀盛怒之下被人撞破失態，還是被自己的弟弟當朝太子與太子妃撞個正著，頓覺顏麵盡失，心頭怒火更盛，臉色鐵青如冰，怒容半分未消，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管家跪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肖懷湛與王子卿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瞭然與考量。肖懷湛上前一步，笑意溫和地拍了拍肖懷幀的臂膀，語氣平和自然：“二哥，弟弟與弟妹今日前來，一為敘手足之情，二為剿匪通匪一案遇上疑惑，想與二哥細細探討，不知可否借書房一用？”

肖懷幀壓下翻湧的火氣，心知太子到訪必有要事，冷哼一聲，轉身領著肖懷湛朝內院書房走去。

厚重的書房門緩緩合上，將外廳的尷尬與喧囂徹底隔絕在外。肖懷幀轉過身，麵色沉凝：“三弟，有話不妨直說。”

肖懷湛亦不繞彎子，將連日來徹查通匪官員的始末、人證物證的細節、邊境匪患與朝中勾結的脈絡，一五一十、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他的語氣平靜無波，沒有半分質問與懷疑，隻是單純地想聽聽二哥的見解，從他的言行神色中，辨明真相虛實。

當肖懷幀聽聞邊境重鎮知府竟也暗通匪寇、貪贓枉法、視百姓性命如草芥時，素來忠勇赤誠的他瞬間怒髮衝冠，猛地一掌拍在梨花木書桌上，杯盞震得彈跳而起，怒不可遏地低吼：“混賬！這群狼心狗肺之徒，食君之祿，卻行叛國通匪之惡事，簡直罪該萬死！若被本殿下撞見，定要提劍斬其首級，以祭天下蒼生！”

他雙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怒火滔天，全然是心繫家國、嫉惡如仇的真性情，沒有半分心虛與遮掩。

肖懷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已然瞭然——二哥對此事毫不知情，那封指向他的密信，分明是有心人刻意栽贓嫁禍，意圖禍水東引，挑撥他們兄弟骨肉相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