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尚未將天際染透,殘陽的金輝還凝在王家老宅的飛簷翹角上,朱漆大門內已湧動著有序的忙碌。王子卿立在正廳簷下,一身月白綾羅裙衫,裙裾被穿堂風拂得輕揚,如同月下泛波的流雲,勾勒出她兼具挺拔與溫婉的身姿。她抬眸望向院外東巷的方向,眼底盛著細碎如星子的光,那是對至親歸來的殷切期盼,隨即轉過身,對著身旁垂手侍立的右一沉聲道:“即刻帶靜思院中得力人手,前往東巷賜宅,按我先前擬定的章程徹底清掃佈置,半分差池也容不得。”
右一躬身領命,剛要轉身退下,卻被王子卿輕聲喚住。她緩步走近,聲音溫和如春日融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屋內所有舊陳設,盡數撤去,不得留存舊物半痕。傢具需換上新製的上好梨花木與紫檀木,梨花木的案幾、拔步床,務必選紋理通達、無結無疤的整料,打磨得光可鑒人;多寶閣、太師椅要專程請城南張木匠親製,雕工需走雅緻清雋之風,不可堆砌繁複紋樣,失了雅韻。”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那是母親當年親手係在她腰間的念想,觸手生溫,恍若母親的掌心餘溫,“日用之物要周全妥帖,被褥選雲絲錦緞,經緯細密,針腳需勻凈如鱗,枕頭要填上等的決明子與薰衣草,既安神又清香;茶具用汝窯細瓷,釉色瑩潤如天青,再備上父親最愛的雨前龍井,需是今年的新茶,母親喜食的桂花糕與杏仁酥,不可斷供。”
談及古玩擺件,王子卿眼中漾開幾分柔色,彷彿已看見父母賞玩時的笑顏:“去琉璃閣取那對汝窯青瓷瓶,瓶身冰裂紋細膩,配得上正廳的雅緻;還有我去年在江南淘來的水墨竹石圖,筆觸蒼勁,掛在正廳東牆,正合父親的文人雅趣。父親素來愛硯,便將書房裏那方端溪紫石硯擺上,硯台溫潤細膩,發墨快而不損毫,再配上狼毫筆與澄心堂紙,務求合他心意,讓他閑時能揮毫潑墨,怡情養性。”她親手繪製的庭院佈局圖紙攤在廊下的石桌上,指尖輕點圖紙上的花池位置,語氣帶著憧憬:“這裏種上母親最愛的芍藥與荷花,芍藥要選重瓣的粉白二色,荷花則要紅白相間,來年春日芍藥開得爛漫,夏日荷花亭亭玉立,滿庭皆是芬芳;那邊的假山旁,栽幾株鬆竹梅,取‘歲寒三友’之意,父親素來敬重君子風骨,定會喜歡。再添幾盆老樁盆景,置於廊下與窗前,晨起澆花,暮時賞景,也算遂了他們半生清雅的雅興。”
丫鬟僕婦的安排,王子卿更是親力親為,半點不肯假手他人。她決意將自己靜思小院的人盡數帶去新宅,那都是她一手調教、知根知底的親信。從中挑選出四個手腳麻利、性情溫順的丫鬟,專門伺候父母起居,她們不僅要懂禮數,更要記得父母的飲食起居習慣;廚藝精湛的張媽,最擅做父母愛吃的江南小菜,調味清淡卻滋味悠長;擅長打理庭院的李嬸,侍弄花草得心應手,能讓院中景緻四季常綠;還有忠厚老實的劉管家,處事穩妥,可統管府中大小事務。如此一來,便能將秋月、夏荷、左一和右一徹底從府中瑣事中摘了出來——秋月和夏荷以後專門負責她王子卿的內宅事務,左一和右一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一身武藝與智謀,該用在更緊要的地方,斷不可耗在內宅俗務之中。“務必細細叮囑他們,”王子卿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鄭重,“謹言慎行,守口如瓶,不可多嘴多舌,凡事皆以父母的舒心為重。父親夜裏易醒,要備著安神的熏香,卻不可過濃,以免擾了呼吸;母親畏寒,冬日的暖爐要提前備好,炭要選無煙無味的銀骨炭,燒起來持久而不嗆人,床榻下也要墊上暖墊,莫讓寒氣侵了關節。”她細細交代著每一個瑣碎細節,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彷彿父母已然站在眼前,正含笑看著她忙碌,而她要將所有能想到的周全,都盡數捧到父母麵前。
忙完這一切,已是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餘暉如同融化的蜜糖,濃稠地傾瀉在王家老宅的青瓦飛簷上,將黛色磚瓦染成溫暖的橘紅,連牆角的青苔都鍍上了一層柔光。這餘暉也溫柔地籠罩著王子卿的身影,她倚在朱紅廊柱上,身姿頎長,裙擺上綉著的纏枝蓮紋樣在光影中若隱若現,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再次望向東巷的方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漫過眉梢,淌進眼角——離家這些年,聚少離多,父母總是為她牽掛擔憂,如今終於能在這京城之中,為他們撐起一片安穩無虞的天地,讓他們遠離過往的紛爭與算計,安享天倫之樂,這份期盼純粹而熾熱,如同此刻的夕陽,暖得人心頭髮燙。
晚風徐徐拂過,帶來京城街頭的喧囂與煙火氣——酒樓的吆喝聲、小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交織成一幅鮮活的市井圖景。王子卿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繁華的味道,混雜著遠處花香與近處檀香,格外沁人心脾。親人即將團圓,愛人朝夕相守,那些深埋心底的復仇執念,也在一步步穩紮穩打地推進,一切都在朝著她期盼的方向發展。她抬手撫上心口,那裏跳動著熾熱而堅定的信念,前路或許依舊佈滿荊棘,或許藏著未知的風雨與暗礁,但隻要身邊有想守護的人,有未完成的使命,便足矣。她的路,才剛剛鋪展開來,如同這延伸向遠方的京城大道,帶著光與熱,向著更遠、更遼闊的前方延伸。
王子卿歸京的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京城的東門便已戒備森嚴。守城的士兵肅立兩側,鎧甲在晨霧中泛著冷光,太子肖懷湛即將率領一隊精銳人馬,啟程前往東邊的風崖嶺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