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密林被終年不散的迷霧瘴氣裹著,濃白的霧靄像浸了水的棉絮,纏在枝椏間、繞在人肩頭,吸進鼻腔裡,帶著幾分草木腐殖與冷霧交融的清苦氣息。粗壯的古樹枝幹虯結,遮天蔽日,連日光都隻能漏下細碎的、斑駁的光點,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踩上去沙沙作響,混著林間不知名蟲豸的低鳴,更添了幾分深山的幽寂。瘴氣在林間翻湧,時而濃得看不清三步外的人影,時而又被山風拂開些許,露出兩側猙獰的怪石與纏滿藤蔓的老樹,枝椏上垂落的氣根如青蛇般晃蕩,看著便覺森然。
引路的弟子顯然熟稔此路,腳步穩而快,專挑瘴氣最薄、地勢稍平的小徑走。一行人緊隨其後,繞過盤根錯節的老樹根,避開橫亙路中的斷石,沿著那條僅容兩人並肩的蜿蜒小路,向著暗夜閣盤踞的頂峰緩緩而上。山路遠比想像中更崎嶇,越往上走,草木越是瘋長,齊膝的野草帶著鋒利的葉邊,擦過人的衣擺,留下淺淺的劃痕;叢生的灌木枝椏橫斜,需得伸手撥開才能前行,枝葉上的露水沾濕了衣袂,涼絲絲地貼在肌膚上。
腳下的石階是依著山形鑿刻的,年深日久,早被風雨磨去了稜角,階麵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濕滑黏膩,每一步踩下去都要攥緊旁側的山石或枯木,稍不留神便會打滑。隨行的護衛與弟子皆屏氣凝神,放緩腳步,唯有走在隊伍中間的王子卿,目光始終牢牢鎖著前方雲霧翻湧的頂峰,腳下的步子雖穩,心跳卻如擂鼓般,一下重過一下,撞得胸腔發顫。
她一步步向上攀登,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佩,那是左師父當年給她的,玉質溫潤,被她攥得微微發熱。離頂峰越近,離左師父越近,她心中的激動便越是翻江倒海,幾乎要衝破胸腔。三年了,整整一千多個日夜,她從江南輾轉到京城,從懵懂的幼女長成能獨當一麵的女子,心中最唸的,始終是那個將她從寒雪中撿回,護她長大、傳她畢生功力的左北闕。
她曾無數次在深夜夢回,想起師父一身玄衣立在暗夜閣峰頂的模樣,想起他教她練劍時的嚴苛,想起她受傷時他眼底的心疼,想起他將畢生功力渡給她時,那抹蒼白卻溫柔的笑。她怕,怕這三年的歲月磨垮了師父,怕自己歸來時,再也見不到那個挺拔如鬆的身影;她盼,盼著撲進師父懷裏,把這三年的委屈、思念、牽掛,全都訴與他聽。山風卷著霧靄吹過,拂起她鬢邊的髮絲,也吹落了她眼底隱忍著的濕意,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隻把腳步邁得更穩,隻想快些,再快些,走到他身邊。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石階漸漸變得寬闊,林間的瘴氣也淡了許多,濃白的霧靄開始往上飄,露出頭頂一片澄澈的天。終於,當最後一級石階被踩在腳下,一行人徹底踏上了暗夜閣的頂峰。
入目的景象,讓王子卿瞬間紅了眼眶。
暗夜閣的建築依山而建,黑瓦覆頂,飛簷翹角如展翅的蒼鷹,簷角懸著的銅鈴被山風吹得輕響,叮鈴,叮鈴,清越的聲音穿透雲霧,回蕩在峰頂。樓閣殿宇錯落有致,隱在繚繞的雲霧之中,黑瓦與白牆在霧色裡若隱若現,飛簷上的雕紋、廊柱上的刻花,依舊是她記憶裡的模樣,分毫未改。三年光陰,彷彿未曾在這閣宇上留下半分痕跡,一如她心中,對這裏的眷戀,從未消減。
“師父……”王子卿低喃一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再也顧不上身旁的眾人,腳下一動,便快步往閣內走去。墨色的衣擺在風中掠過,她穿過刻著暗夜閣紋章的山門,踏過鋪著青石板的前院,穿過香煙裊裊的前殿——殿內的蒲團、案幾,甚至是壁上掛著的劍穗,都是她熟悉的舊物。她目不斜視,目光直直鎖定著後殿深處,那是左北闕的居所,是她從小到大,最安心的地方。
一路疾行,廊下的弟子見了她,皆躬身行禮,卻不敢阻攔。她腳步不停,轉瞬便到了那扇熟悉的紫檀木門前,門上的銅環被磨得鋥亮,依舊是當年的模樣。
她抬手,指尖觸到冰涼的銅環,卻在推門的那一刻,猛地頓住了腳步。
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停滯,隨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屋內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撞入她的眼底。
下一秒,她的腳步釘在原地,再也挪不動分毫,滾燙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梨花木榻,一張四方桌,幾把椅子,壁上掛著一把斷了弦的舊琴,皆是她記憶裡的佈置。可坐在榻邊的人,卻與她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曾經的左北闕,是馳騁江湖的絕世俠客,是讓整個武林都敬服的暗夜閣主。他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蒼鬆翠柏,肩寬腰窄,立在那裏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自帶一股凜冽逼人的俠氣。他功力深不可測,舉手投足間,內力流轉無聲,行走在江湖之上,縱是千軍萬馬在前,也難擋他半步,放眼整個武林,無人能敵,無人敢輕辱。他的眉眼淩厲卻溫和,黑髮如瀑,束在玉冠之中,哪怕隻是靜坐,周身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度。
可如今,坐在榻邊的老人,滿頭白髮如雪,絲絲縷縷,根根分明,再無半分烏黑的色澤,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的身形微微佝僂,背再也挺不直,原本寬闊的肩膀塌了下去,不復往日的挺拔如鬆,連坐著,都顯得有些無力。身上的錦袍鬆鬆垮垮地裹著,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枯瘦的手搭在膝頭,指節突出,麵板鬆弛,佈滿了皺紋與老年斑,再無當年握劍時的蒼勁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