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氏的指尖撫著女兒的臉頰,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眼角滑落,沾濕了衣襟,嘴裏絮絮叨叨地噓寒問暖:“我的卿卿,可算回來了!路上累不累?有沒有受委屈?瘦了,瘦了好多……”語氣裡滿是心疼與牽掛,字字句句,皆是母愛。
旁邊的王子墨已然長了不少,褪去了幼時的稚嫩,多了幾分少年郎的憨直。他對著姐姐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眉眼彎彎,帶著孩童獨有的純真,而後便憨憨地伸手,拉著王子卿的衣袖,往府內拽:“姐姐,快進來!娘做了你最愛吃的杏仁酥,都溫著呢!”
王子卿看著眼前的家人,眼眶微熱,三年的漂泊與風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滿心的溫暖。她任由母親拉著手,跟著弟弟往院內走,目光掃過熟悉的庭院,雕樑畫棟,草木依舊,一切都是記憶裡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將刺史府的屋簷染成了暖金色。王子卿遣了隨從左一,去請兄長王子旭到父親的書房,自己則整理了一番心緒,也緩步朝著書房走去。這間書房,是父親王硯平日裏處理公務、讀書習字的地方,亦是王家商議要事的所在,今日,父子三人要在這裏,好好規劃王家未來的路。
書房內,檀香與墨香交織,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與各類卷宗,案幾上攤著幾份公文,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王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王子旭立於一側,見王子卿進來,父子二人皆是抬眸看來。
王子卿走到案前,躬身行禮,而後開門見山,將心中的盤算一一道出。她如今已是太子妃,身份既定,板上釘釘,這既是王家的榮耀,亦是無形的枷鎖。陛下過些時日,定會將父親王硯調回京城任職,父親如今官居從三品黑雲都刺史,調回京城,品階隻會往上走,入正三品之列。可正三品的官職之中,中書省掌機密決策,是朝堂核心,有她這個太子妃在,陛下斷不會再讓王家人涉足中樞機密,以免外戚勢大,動搖朝綱。故而,父親的去處,隻能是負責執行政令的部門。
尚書令總攬全國政務,是行政首腦,位同宰相,手握實權,位高權重;而太常寺卿,掌宗廟祭祀、禮儀典製、天文曆法、國子監學務,乃是禮樂文化方麵的最高長官,地位清貴,卻無多少實際行政權力,算是個清閑的清貴之職。至於父親究竟會被調往何處,如今尚是未知之數。
可王子卿心中,早已有所傾向。她更希望父親能任太常寺卿。父親乃是當年科舉二甲第一名的傳臚,飽讀詩書,一身清風正氣,性子剛正不阿,素來不喜朝堂權謀紛爭,太常寺卿的職位,清貴閑適,最合父親心性。父親為王家、為大周操勞了一輩子,守著黑雲都這方重地,日日操心政務軍務,如今也該卸下重擔,享幾年清福,不必再捲入朝堂的爾虞我詐之中。
至於黑雲都的三千守備軍,王子旭如今是掌守備軍的五品武將,這支軍隊,無論是士卒的戰鬥力,還是軍械裝備,皆是精銳中的精銳。當初陛下看到禦案上關於黑雲都守備軍的奏摺時,龍顏大悅,眼睛都亮了,如此一支無派係、戰力強的軍隊,陛下斷不會拱手交給他人,定然會繼續交由在軍中毫無派係依附的王子旭接管。而黑雲都作為大周最重要的鐵礦產區,更是製造軍械的核心重地,戰略位置至關重要,新任刺史之位,必然會由陛下或是太子的心腹大臣接手,這一點,還需太子在朝中暗中運作,方能萬無一失。
而她與肖懷湛的婚事,如今已是定局,無需再議,隻等父親調回京城,闔家遷至京中,再行籌備大婚事宜,屆時,便是十裡紅妝,風風光光。
父子三人圍坐案前,你一言我一語,從朝堂格局到地方兵權,從官職調任到家世傳承,細細商議,句句斟酌。燭火在案頭跳躍,將三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時而拉長,時而縮短。窗外,月上中天,清輝灑遍庭院,夜露漸濃,書房內的商議卻依舊未停。直到月輪西斜,夜色深沉,三人才將所有事宜梳理妥當,各自散去。
王子卿在黑雲都的家中,安安穩穩待了三日。這三日裏,她拋開所有朝堂紛爭、江湖恩怨,隻做王家的大小姐。陪著母親閑話家常,聽弟弟講著這三年的趣事,與父親談文論詩,陪兄長演練武藝,享受著難得的闔家團圓。三日時光,轉瞬即逝,離別之日悄然而至。
第三日淩晨,天尚未亮,夜色如墨,星辰尚在天際閃爍。王子卿便起身收拾妥當,帶著早已準備好的隨從與行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刺史府。家人雖有不捨,卻也知曉她身負重任,隻能含淚相送。馬車趁著夜色,再次啟程,向著雁盪山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
這一路,比從京城到黑雲都更為漫長,足足走了**天。沿途越往北走,山勢越發險峻,林木越發蔥鬱,霧氣也越來越重。車馬行至山路,顛簸難行,隨從們皆是小心翼翼,護著王子卿一路前行。待到第九日午後,終於抵達了雁盪山的山腳下。
抬眼望去,雁盪山高聳入雲,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如同仙境,卻又藏著幾分神秘與險峻。山腳下草木繁茂,瘴氣瀰漫,尋常人若是貿然闖入,定會迷失在密林之中。王子卿一行人剛停下車馬,便見兩道身影從密林深處快步走出,皆是一身勁裝,身姿挺拔,正是暗夜閣的弟子。二人見到王子卿,當即單膝跪地,拱手行禮,聲音恭敬:“屬下參見閣主!屬下奉師尊之命,在此等候閣主多時!”
王子卿微微頷首,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動:“起來吧,帶路。”
兩名身著暗夜閣墨色勁裝的弟子聞聲起身,垂首斂眉,姿態恭謹得沒有半分逾矩。他們率先抬步,一前一後立在隊伍最前側,沉聲道:“閣主請隨我來。”話音落,便轉身引著一行人往密林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