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冊,遞到林肅麵前,絹冊上密密麻麻標註著人名、地名與聯絡方式,正是他多年來暗中布在江南及周邊各州府的暗線名錄。這些人或是市井商販、驛站驛卒,或是府衙小吏、江湖義士,身份隱秘,不易引人懷疑,卻能探聽各路訊息,覈查各類虛實,關鍵時刻能發揮大作用。
“這是本殿這些年在各州府佈下的部分暗線,皆是心腹可靠之人。”肖懷湛的聲音低沉而懇切,“你暗中轉交予太子妃,不必提及本殿,隻說是你早年在外遊歷結識的舊部,感念太子妃心繫災民、為民請命,願盡綿薄之力,供殿下調遣。這些人能探聽官員動向、覈查糧草虛實、傳遞隱秘訊息,太子妃眼下查漕運、督放糧、製鄉紳,正需這般人手。”
林肅雙手鄭重接過絹冊,小心翼翼收好,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還有,”肖懷湛又道,目光銳利地看向林肅,語氣愈發懇切,帶著幾分囑託,“你是本殿的表弟,護她周全,便是護本殿的心意。往後你隨侍太子妃左右,需寸步不離,片刻不得鬆懈。她入宮麵聖也好,往後南下賑災也罷,在外若遇棘手之事,不必拘泥於侍衛長的許可權,可暗中依仗本殿的勢力行事。調動人手、籌措物資、化解危機,但凡能幫到她的,隻管去做,不必顧慮,一切後果,皆有本殿擔著。”
他深知,王子卿此番直麵薛仲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林肅在側,有他的勢力暗中支撐,方能多添幾層保障。隻是這番相助,需做得極為隱秘,萬不能暴露分毫,否則便會弄巧成拙。
林肅心中動容,躬身行禮,語氣堅定,擲地有聲:“屬下定不辱使命,拚盡全力護太子妃周全,助太子妃破除薛丞相的陰謀!”
肖懷湛微微頷首,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待林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再次望向皇宮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太多的擔憂,有深深的期許,亦有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他能做的,便是這般明麵上明哲保身,暗中鼎力相助,既不違逆本心,也不給雙方引火燒身,隻盼王子卿能憑藉自己的智慧與勇氣,破局而出。
林肅離開三皇子府後,並未直接前往王家老宅,而是刻意繞了幾條街巷,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藉著侍衛長的身份,悄然從王家老宅側門而入。彼時王子卿剛入宮麵聖歸來,求得了下江南監管賑災並獲得了先斬後奏的權利,正與左一、右一商議查探漕運、徹查州府放糧舞弊之事,林肅趁左右無人,悄悄將那捲絹冊取出,遞到王子卿麵前,低聲道:“殿下,這是屬下早年在外遊歷結識的一批舊部名錄,他們散在各州府,各有專長,聽聞殿下憂心江南災情,心懷大義,願盡綿薄之力,供殿下調遣,傳遞訊息、覈查實情皆可。往後殿下在外若遇難處,屬下亦有幾分薄麵,能調動些許力量幫殿下週旋一二,絕不讓殿下受委屈。”
王子卿何等聰慧,一眼便看出這絹冊上的暗線排布縝密,絕非尋常江湖舊部所能擁有,稍加思忖,便猜到了幾分來歷。隻是她並未點破,接過絹冊,指尖輕撫過上麵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暖意,對著林肅微微頷首:“多謝你,有心了。”
她知曉,這定然是有人在暗中相助,至於是誰,想來定時三皇子肖懷湛,眼下有了這些暗線,查漕運延誤的真相、糾察州府放糧的貓膩、收集鄉紳劣跡,便多了幾分勝算。這份隱秘的助力,如冬日裏的一抹暖陽,讓她在這波譎雲詭的權謀爭鬥中,多了幾分底氣。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宣政殿的鐘聲,再次響起,雄渾厚重,回蕩在整座皇城之上,穿透了層層宮牆,傳遍了大街小巷。而江南的煙雨,已然迷濛了千裡運河,一葉葉漕船在水麵上飄搖,一場關乎朝堂權鬥與黎民福祉的較量,正在悄然醞釀,愈演愈烈,無人能置身事外。
漕船鳴笛起航,煙波浩渺的運河上帆影連綿那日,王子卿已將王家府邸內務與東宮太子妃一應瑣事,盡數託付給心腹右一打理。她一身利落墨綠勁裝,腰懸湛盧劍,帶著貼身丫鬟秋月、冬雪和東宮侍衛長林肅、左一及三十名精銳親衛,踏著暮色星夜兼程往江南趕。
沿途所見,皆是觸目驚心的末世般慘狀。往日碧波瀲灧的河道被滔天黃水吞噬,渾濁的浪頭裹挾著秸稈、房屋殘骸滾滾而下,漫溢的洪水淹沒了沿岸萬頃良田,倒伏的莊稼泡在泥水裏發脹發黑,散發著腐敗的腥氣;田埂被沖得支離破碎,往日裏炊煙裊裊的村落隻剩斷壁殘垣,在風雨中搖搖欲墜。流離失所的災民扶老攜幼,沿著泥濘的官道蹣跚而行,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枯瘦的手指攥著僅剩的半塊樹皮,老人渾濁的眼眸裡盛滿絕望,孩童餓得哭聲嘶啞卻無力掙脫母親乾癟的懷抱,偶有虛弱倒地者,身旁親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終究喚不醒那再也睜不開的雙眼。親衛們見狀無不扼腕嘆息,有人紅了眼眶欲伸手相助,卻被王子卿無聲攔下——杯水車薪難解燃眉,唯有儘快抵達江南,破了薛仲齡的詭計,才能救下更多人。她隻是默默攥緊腰間劍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寒意凝而不發,心底已然明鏡似的:薛仲齡的每一步算計,都踩著災民的性命,這筆血賬,她必須一一清算。
曉行夜宿,五日後,一行人終於抵達江南治所蘇州府。蘇州知府趙懷安早已得了薛仲齡密信,領著一眾屬官在城門外擺著虛迎的架勢,臉上堆著刻意的惶恐,眼神卻飄忽躲閃,透著疏離與戒備,剛一躬身行禮便迫不及待推諉:“殿下駕臨,下官有失遠迎,惶恐萬分!隻是江南水患波及甚廣,各州府糧倉本就底子薄弱,加之近日糧道被洪水沖毀,存糧更是捉襟見肘,下官連日愁眉不展,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倉賑濟啊!”